仓库里的心

H、沐 短篇 悠幻玄谜 2012-06-26 16:44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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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诡异的一个故事,说不上恐怖,但能让看故事的人心里泛起阵阵寒意。环喉鸟和猫的创意比较好,情节扑朔迷离,颇有几分悬疑的味道。问好作者。

他只记得他是住在一口废弃的枯井里。没有星星的夜晚,纯粹干净的月光投进井底。

他从枯井里爬了出来,夜空清爽而透明。一只环喉鸟哀叫着匆匆掠过,颈项上的羽毛是鲜红色的,他看得分明,像是勒痕。

莫名有股熟悉的感觉,记忆里像是触动了什么。

一仆人打扮的人跑过来,少爷。

他慌忙逃到井底。

仆人在井口喊,少爷,老爷去世了……夫人找你回去,少爷……

老爷是被剜去心的,被一只幼环喉鸟取而代之。

他找不到悲伤的借口,只好漠然地忤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别人哭号,看着老爷胸膛上碗大的伤口满满地盛着逐渐凝固的鲜血,上面漂浮着羽翼未完全丰满的环喉雀。夫人哭泣着要他找出凶手,她说他一直是绝顶聪明的。

他是独子,理应守灵,灵柩是半开着的,依照算卦人的意思,棺盖上放立着一面铜镜。镜子倒映出老爷的脸,昏暗中看不清表情,晚风吹来,空气里弥漫着芳香,令人昏眩。

即使在梦里,他也只记得他是住在一口废弃的枯井里。井底狭窄的空间突然显得宽阔,他总觉得有什么看着自己,一种熟悉又想不起来的感觉,然后他便听到砰砰仿佛心跳动的声音。

一梦半世醒,不知魂归处。

他不急不缓,不重不轻地踢着棺木,恰似心跳动的节奏。

众人拉住他,铜镜倒下,盖住了老爷的遗容,笑靥陡然失落,铜镜里是破碎的脸,血丝从镜子里渗出。他看到夫人眼瞳里的笑意如花盛开。

少爷,你昨晚守灵时睡着了,夫人就把你送回了房间。仆人是那个在枯井边找到他的仆人,眼睛清澈透明,叫做,释。

和夫人告诉的名字一样,他也叫释。

又有仆人闯进来说,少爷,老爷的遗体不见了。

棺材是空的,只有那面铜镜,仿佛是笼着一层纱。

老爷的遗体终究是没有找到,院子里鼓噪着嘻笑声,他觉得烦躁。夫人说,没有听见笑声。于是他听到笑声更胜,仿佛嘲弄。夫人还说,没有声音。仆人们都说,没有笑声。那个眼睛清澈的仆人也说。

只属于他的声音。他听到那些笑声里说,老爷是夫人害死的。嘻嘻。

夫人和仆人有私情。

少爷还蒙在鼓里,真可怜。

仓库里有一颗心呢。

仓库的门是新换的,朱砂鲜艳如火,仓库里积得厚厚的灰尘像是未经涉足的雪地,当真仿佛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背后的门又被推开,逆光下看不清夫人的表情,似是在微笑,接着夫人便栽倒在他怀里。

夫人死了,被剜去了心,再用一只幼环喉鸟取代。

他突然变得孤独了,虽然他心里并不觉得,事实是他举目无亲了,别人都认为他杀了自己的双亲。

院子里又喧闹起来。嘻笑里有声音道,仓库里有三颗心了。

有个女人突然出现自称是他的姐姐。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容姣好。

女人在夫人生前的房间住下,房间装置简洁,散发淡淡的清香。房间里惟独缺少镜子,丫鬟随后送来的镜子是老爷丧事用过的,原本也是夫人房间里的。铜镜似乎年岁久远,也如人的容颜一般逝去朝气。

释相信女人是他的姐姐,因为女人的相貌与夫人很像。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与夫人相差无几,恍惚中看到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她一惊,恍然觉悟自己正扬着嘴角。

她说,弟,我没有想要笑。

他再次看到镜子的时候,铜镜愈发旧得看不清倒影,镜面像蒙着一层纱,后面不知是夫人还是女人的笑靥。

他对正抿着嘴角笑的女人说,他相信她。

半夜时分,屋子里的清香陡然变得浓郁异常,心神也会因此变得慌乱,女人惊醒时发现床底露出一撮毛发,便随意伸手一捋,毛发一颤,一只黑色的猫倏地从底下窜了出来,拖着长长的尾巴,跳到窗楹上,璀璨的眼珠警惕地盯着她,脸上沾满了血迹。

即使面容腐肿,也辨别得出床底的尸体是死去的老爷,猫吃了代替心脏的环喉鸟,泄露了塞满胸腔的香料,浓郁的香。

槐树在夏天疯长,整个院落都在树影里沉沦,那只他在枯井旁遇见的环喉鸟,整日在树上啼叫,他阻止追赶环喉鸟的仆人,是那个眼睛清澈的仆人释。

释显得拘谨,像做错了事般解释着,他以为环喉鸟会带来灾难。

第二天那只环喉鸟便死了,死在他姐姐的胸膛里。姐姐死在她第一次出现的槐树旁,死时的模样如初见时姣好。

笑声又响起:仓库里有四颗心了。

仓库的门因为丧事被刷成了白色,他觉得这种颜色在晦暗的日子里能给予人勇气。他去推门,黑暗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人们眼前,说是人们其实只有他一个人,他只是需要更多的勇气。

阳光泄进仓库里,地面的灰尘因为门带起的风而迷漫在空气中,屋子里显得昏暗。

尘埃落定时,与第一次来时没有任何改变,唯一的变化是灰尘积的更厚了。

他很小心地呼吸,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仓库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频率很快,仿佛好几个心同时在跳。

脚踩在灰尘上没有一丝声响,像踩在绸缎上一般舒适,他突然不可抑止地迷恋上了这种感觉,经不住反复来回走动,脚步越来越重,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后撞进心里,仿佛自己的心跳声。

是那只黑猫让他回过神来的,发现自己踩出一个心脏样的图案。

猫不知是刚闯进来的还是正要闯出去,它的脚步很轻,像幽灵般走过,灰尘上几乎无迹可寻。

猫浑身鲜血,眼珠上也沾了血的红色,面容狰狞地盯着他,眼神透着戏谑。他有种被愚弄的恼怒,莫名其妙地仇恨。便随手操起一根木棍朝猫的脑袋砸去。猫诡异地躲过,脸上笑意似乎更盛,他失去了理智似的追着猫打,当猫再次闪过,木棍击在某一物体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接着有丫鬟来说夫人的遗体也不见了,然后她看见他手里握着沾满血的木棍,夫人的尸体在他脚边,脑袋凹陷,可能是因为腐化,肚子显然有些隆起,胸口的环喉鸟亦已不见,黑猫从胸口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幼环喉鸟。

下人们依次逃离而去,诺大的宅子终只剩下他和那个叫做释的仆人,还有那只黑猫,或许还有那个凶手。

因为空荡,任何细小的声音都大得刺耳。老爷的还魂夜晴朗而雅静,夜空像一面镜子,他站在槐树下,想念他的枯井。

风陡然变大,月亮掩埋在云里,他缩了缩身子,转身回到屋里,却鬼使神差地进了夫人的房间,灯光微弱得似乎随时会突然灭掉,空气中飘浮着香料与糜烂的味道。那面铜镜无声地铺在梳妆台上,他拿在手里翻到正面,上面布满了灰尘,镜子里的自己若隐若现,仿佛在笑。他抚摸着自己弯曲的嘴角,憎恶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些笑声说,他回来了。

老爷的棺木不知被谁竖立起来,遗体再一次不翼而飞,空空的棺木里回旋着风的悲鸣。屋檐下传来环喉鸟的哀叫,仓库里传出心跳声,灵堂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黑猫突然死了,身体被撕成两半,眼睛睁开着,瞳孔里印着星空,当他看的时候,又倒映出他的笑容。

仆人把尸体挂在槐树枝上,他说,猫是不能埋葬的。

他记起来自己以前也有一直黑猫的,死后被他挂在槐树枝头。

夜深时,月亮沉入地底,天空暗了下来。仆人说他看见老爷活了过来。静静地躺着的三口棺木上落满了环喉鸟,老爷背对门口坐靠着棺木,肩膀上落着一只环喉鸟,鸟的脖子是血红色的。

释打开另外两口棺材,夫人腐化得最严重,环喉鸟争相啄食着,旁边有一个已成形的婴儿,胸部被掏空。仆人释抱起婴儿,他说这是他的孩子。

老爷转过头来,空洞的看着他们,满是戏谑。

他喘不过气来,便逃了。黑猫挂在槐树上的眼珠粲然。笑声里说,仓库里有五颗心。他打开仓库的时候,老爷正在门内看着他,空洞的眼睛溢出黄色的液体,流露着嘲弄的表情。他受不得嘲讽,猛然冲去一巴掌挥在老爷的脸上,眼珠子飞了出去,滚落在灰尘里,露着笑意。

他觉得胸口一痛,蓦地一只环喉鸟破体飞出。

他们是你杀的,但他们没有死,是你死了,我也死了,生活是一种假象,这是一场戏,一个陷阱,对你而言。仆人释说。

恍若前世,他看见释干净单纯的脸庞,站在槐树下,地上落满了花,那便是他。

他不是老爷的少爷,他只是个仆人,他爱上了夫人,他最喜欢养环喉鸟。

他们绞死了他,扔在井里。

他不止记得自己住在枯井里,环喉鸟飞过,叫声嘹亮,响彻清朗的夜空。

笑声里说,仓库里有六颗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