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H、沐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6-23 09:1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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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读来令人唏嘘,看似毫不曲折的情节,却在环环相扣中揭示了主旨。曾经风流的少年,失去了自己的挚爱,心中之痛只有自己明白。看着身边和往日的自己想象的少年,他用一封信交代了自己的一生。语言洗练,充满张力,耐人品味。

少年多好,像花一样年轻。

什么时候才算少年。花开的时候。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有人问到他的年纪时,他总是回答,他还是少年。

尽管他已经四十多岁。

他躺在床上说,他的少年时期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儿女,也没有结过婚。十五年前收养了一个三大岁的孩子。是个男孩,如今已是丰标不凡,很像他。叫做林生。名字是他取的,林是他的姓。

林生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对他说,我又不是你生的。总嚷着闹着要改名字,终究没改成,他很健壮,林生奈何不了他。他说过,他是少年,风华正茂的时候。

林生的个性桀骜难驯,叛逆任性。他笑着说,像他,正是个少年。

林生逃学,他逃工去寻;林生抽烟,他跟着学抽烟;林生喝酒,他陪着喝;林生赌博,他跟林生赌,总是输多嬴少。

过去林生与人打架,他去劝,别人不罢休,他便也卷袖抡拳。有人来劝架,有人说让他爷俩闹吧。

如今林生已辍了学,依然任性叛逆,在街市上与一群少年胡混。

他突然病了,那么健硕的身躯,躺着占了整个床。

林生回来看他。带了个女孩,妖娆艳丽。林生叫爹,她也跟着叫,爹。声音甜腻魅惑。

他笑着答应。女孩出去后,他敛起笑容,一脸鄙视地看着林生说:“你眼光太差,不如我。”

林生嗤笑。报还以鄙视的表情:“你懂什么?”

他又笑着,你品味也很低。林生怒然,他悠悠从枕下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林生。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清新冶丽,穿着白裙,站在树下,笑容粲然。

“这是谁?”林生有种心动的感觉。

他咧着嘴,露出因为抽烟而泛黄的牙齿:“你妈,那裙子是我给她买的。”他看起来很得意。

林生将照片丢还给他,讽刺道:“就你这样,人家会看上你?”

“小子你嫉妒了。”他缓缓点燃一支烟,说道。

林生夺下烟,碾在地上,摔门而去。

他在后面说,差劲的少年。

林生一个月都没再来过。

他搬了小桌子,大多时间坐在床沿俯身写着什么。林生再来时进门都没有察觉。

林生是一个人来的,提着一袋水果。

“写什么玩意?”林生笔直地站在桌子旁出声道。

他才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的合上本子。“你想知道?”

我才没兴趣。林生将水果放在桌上,不是说只是感冒吗,怎么还没好?

这次是关节痛,以前腿断时留下的后遗症。紧接着他又说,你那小媳妇呢?

关你什么事?

他无声的笑着。

林生盯着他,好像觉得他瘦了一些,两人都默不作声。

林生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一个星期后,村里人找到林生,说是老林死了,你爹死了。那时他正在木工厂里做事,听到消息后一个恍神,无名指被机器绞去一截。

他满手血淋的回到家里。他还躺在床上,往常显小的床如今显得空荡荡的,冰凉凉的。他不由自主的抬手想去抹眼角的泪,他没有流泪,却抹了一脸的血。

邻舍帮着草草为他办了后事。林生的手指裹了纱布,远远地站着看那低矮的新坟,想哭流不出泪,想喊出不了声,突然变得无所是从。

林生回家收拾遗物,找到一封信,一张照片和一本病历,都是垫在床褥在下的。相片上还是那个女孩,穿着白裙,清新自然,笑容璀璨。病历上写的是肝癌晚期,肺癌中期。

林生轰然泪涌,嚎啕大哭,凄厉地喊了声:“妈。”

林生哭着睡着了,醒来时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那本简历和那封信。

信用信封装着,信封上写着“给我的少年”。

林生拆开读了,信很长,有四五页,而且没有写完。

那时年少,他是少年,桀骜,反叛,任性。像现在的林生。

他原是孤儿,流落在市街,像狗一样活着。一家姓洛的大户收留了他,给他新取了名字叫洛未生。他记得自己姓林,只承认自己叫林未生。

即便有了家,他仍然整天混迹在市集,与一群地痞打架,吸烟,嫖赌。洛家人教训他,他愈嫉恨他们。但他独喜欢洛家的小女,他的姐姐。

她清丽静雅,像泉水涤荡的花。她说,她喜欢他像少年的样子,桀骜,不羁,像白色的马。

他用愈来愈多的时间陪她。洛家人知道了他们相处,极是反对,将他赶了出去。

她跟着他走了,到不知名的小镇。

他给她买了白色的裙,他想看她穿白裙的样子。

她想要照相,他满镇跑着去弄照相机。

他们住在了一起,他从没提结婚的事,她也不提。她像个妻子般照顾他,说喜欢他像个少年的样子。尽管他那时差不多三十岁。

但是他很快便厌倦了这样平静的生活,他骨子里终究是不安分的。他又像从前一样出去喝酒赌博,与人斗殴,彻夜不归。

她仍然喜欢他像个少年活力十足的样子。

那天他很高兴,说是赢了钱,要去订婚纱,拍婚纱照。

即便下了大雨,他抱起她在雨中惊呼着向照相馆奔去。他高兴,她也开心。很久之后,他才记得那时,她是个少女,花一样的年纪。

结果是婚纱照没拍成。有人领着一大帮人截住了他,说是欠了钱,还伤了他兄弟。他与他们吵了起来,吵着便打了起来。

即便对方人多势众,他高大健壮,护住她也不落下风。混乱中她受了一棒,一个生命的重量,是为他挡的。后来他再知道为他挡着的还有他的孩子。

那天三月二十一日,花开的季节,下着大雨。血染红了白裙,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抱着她跑,跑到医院门口,跑到他双脚麻木,跑到她全身冰冷。

她问他拳头大是为了什么。他哭。她笑。她说她喜欢他少年的样子。

她喜欢他像少年的样子。可他一直都不曾像她期待的那样,像个少年。

除了那次。还是刚进洛家的时候。他为她打架。那是他唯一一次为了别人打架。

她死的时候,雨停了,裙子洁白。

他隔一天就去看她。这样过了三年。那天又是三月二十一日,花开遍野。他去看她,看见一个三岁大小的孩子,蓬头垢面。他在吃她坟前的祭祀品,他大步跨过去,一脚将男孩踹开。

这是他与林生的相遇。

林生一边读一边嗤笑。尽管他知道他死了,林未生死了。尽管他知道他从那时起就不再为自己打尽管他知道他故意赌输给自己。

林生还知道,他不想死,他以为自己不会死,他还是少年,他想去看她。

林生蹲在低矮的坟前。“生活真是俗套!”他仿佛自言自语。“少年也是。”他顿了一下,又说道。“重复着老套的事情,自以为是以自己的方式活着张扬个性,还以为自己最独特。”

“还有,你文笔真差劲。”他将信放在燃烧的纸钱堆里。眼看着“给我的少年”几字逐个在火中湮灭。

少年是一场疲惫,有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