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梧飘絮 短篇 武侠风云 2012-06-20 23:1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3639
编者按

江湖之上,血雨腥风。然而江湖儿女的情感纠葛却在血雨腥风之中却更加的动感天地。小说文笔扎实,情节设计环环相扣,语言颇富张力。读来既使人血脉喷张,又感动于那份侠骨柔情。

【一】

水云间。

穿过九曲花廊,转过倚琴楼,绕过听风亭,终于到了寒烟阁。寒烟阁雕栏画栋,陈设精致,珠帘叠彩,幽香袅袅……无一处不呈现出豪华和富贵。此时,阁外暮色四合,寒风沁骨,阁内华灯流光,温暖如春,一扇檀木门隔开了两重天。

“回来了。”带着肯定的语气,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这是她惯常的方式。

“是。”低低应了一声,把左手隐在身后,我走进了内室。菱花镜里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是灵——水云间的主人。在江湖上,水云间是个庞大的神秘组织,什么生意都有涉猎,且做得风生水起。她以手段高明驰名,人送外号“玉面罗刹”,由于她左右逢源,知人善用,所以麾下的能人异士济济一堂。在灵的领导下,水云间在短短十几年间便声名鹊起,分舵遍布全国,隐隐有一统江湖的霸气。上苍对她是偏爱的,不仅给她经天纬地的才,还赐了她倾国倾城的美,才貌双全、财厚势雄的她是无数侠士剑客眼中的神,心里的梦。只是面对无数双炽热的眼神,她从来不为所动,封存起寂寞,用清高和冷漠铸成铜墙铁壁,昭示天下:我心已焚。

“隐,步青尘会来吧。”灵用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看着镜子和镜子中映出的我,语气寡淡地说。

“是。”我敛目,却敏锐地感受到她淡漠表情下掩盖着的汹涌。

“很好。三天后便是步青尘迎接冷凝挑战的日子,我要他,死在冷凝的手里!”灵手中的象牙梳断裂,眼里精光暴涨,空气顿时凝结成霜,冷得我打了一个寒战。

倚琴楼。

灵慵懒地半躺在铺了孔雀裘的鎏金榻上,眼睛微闭,听各地的堂主汇报业务。她安静地倾听,果断地下令,心思缜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些人陆续退下,一些人又从外面进来,带来新的消息,带走新的决策。

“……所以,龙骑帮和燕雀门的争斗两败俱伤,我水云间坐收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两派。”最后一个蓝衫男子禀告完,便抬起头,唇边勾起满满的自信和骄傲。

“嗯,做得好,领赏去吧!”灵颔首。

那男子却不依言退下,他稍稍迟疑像是在盘算什么,最终鼓起勇气问:“主人,步青尘……那一天他会来么?”

灵撩开眼皮,瞟了一眼蓝衫男子,又很快闭上,“当然,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一个是后起之秀,一个是武林名宿,不知道冷凝和步青尘哪个更有胜算些。”

“蓝坛主,你今天的话有点多。”灵迅速在眉间堆起不耐烦,语调有点飘忽——她发怒前的征兆。

“主人!”能够成为灵倚重的手下,蓝坛主捕捉信息的能力自是非比寻常,他敏锐地接收到危险信号,蓦然想起了惹怒主人的那些人的下场:被砍掉四肢惨叫了五天五夜才死去的刘坛主,被野狗撕咬吞噬得尸骨无存的陈寨主,被点了天灯的侍女小榄……蓝坛主身抖如筛,“噗通”一声双膝着地,前额触地不停地磕头,“属下一时嘴快,请念在属下多年以来为水云间竭尽全力绝无二心的份上,饶了我吧!”

“好了,下去吧。”良久,灵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简短的话语传到蓝坛主耳朵里,却是大赦的天籁。

“谢主人!谢主人!”蓝坛主感激涕零逃过一劫,顾不得擦掉额上的血,赶紧低着头躬身倒着退了出去,远远地躲到一个安全的角落,才敢按住胸——那颗心噗噗跳,刚才差点蹦出来。

灵面沉如水,挥挥衣袖,示意所有人离去。偌大的依琴楼只剩下了我们两个,顿时显得空荡荡的。她终于卸下端然的防备,露出满脸的疲态来:“隐,终日纠缠在江湖的恩怨情仇中,我的精力已经大不如以前。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立在她身边。从我站的位置和角度看,灵的眼角已经出现了几道细纹,皮肤纵然还是滑如凝脂,但已经有些松弛……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怎样的闭月羞花、天生丽质,终究敌不过时光的侵袭,更何况,她作为水云间的主人,每天都要应付那么多事务,把所有的大事小情都处理妥帖,免不了费心劳神——而这恰恰是女人加速老去的原因。

她叹气,端起榻边桌上的青瓷茶杯,右手掀起盖子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小口,对我说:“隐,我等这天等得太久,现在已迫不及待要看到步青尘死前会是什么表情了,哈哈!”

灵,这是你吗?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残忍,我都已经不认识你了。

我伫立半晌,然后背转身,离开水云间,往千竹坞而去。

【二】

千竹坞。

好竹千竿翠。无边的翠色间,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舞剑正酣,只见他身形辗转腾挪,手中紫剑翩跹,挽起剑花无数,寒光闪过,片片竹叶在剑气里飒飒坠落,却半点不沾他身。

风止叶碎,人立剑收,所有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不禁出声赞了一句“好!”那俊朗的白衣少年闻声回眸,见是我,便敛去戒备,微微一笑,走过来恭敬地对我抱拳行礼,儒雅而谦逊。他,就是冷凝。

冷凝,一套“飞雪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十二岁出道,十五岁便在水云间剑客榜上名列第一,十八岁开始挑战江湖十大绝顶高手,九战九胜,步青尘,是他的第十战。此战如果取胜,他将取代步青尘成为“天下第一剑”。他的剑快、准、狠,江湖上能够接下他十招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但是,我确定他仍然不是步青尘的对手。

因为,步青尘……他是一个传奇。

我曾经见过步青尘舞剑,在无忧河畔。第一次看他舞剑的时候,我便爱上了他,以后每看一次,爱便深一分。许许多多个晨昏,我笑意盈盈地为他斟满美酒,看他潇洒地一饮而尽,然后神趋意至,剑走龙蛇。他经常创出很多新的剑招,冠于我的名字送予我,幽隐、轻隐、花隐、怜隐、醉隐……诸多的“隐”带上剑气,连缀起来便成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隐迷十八迭”剑法。斜阳像血,剑花似银,衣袂如舞,眸光灵水,潋滟侠骨柔情。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一颗心在那样的温存缱绻里溶化,缠绕成结,于指尖最柔软的掌纹里埋下幸福的甜蜜,再容不下他人的亮光。

平心而论,冷凝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奇才,然而步青尘,却是千年一现的异葩。他通六艺、通百家、善机关、精岐黄,谈笑风生间随手拈来皆是精妙绝伦的招式,颇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威武的洒脱,冷凝纵然资质奇佳,根骨上乘,终失之于经验尚浅,二者之间实在不能相提并论。

如果,如果冷凝发现自己努力了八年,奋斗了八年,最终却是钻入了别人设下的天大圈套,沦为别人指尖的一个棋子,他是那么清高,那么骄傲,会不会睚眦全裂,肝胆俱摧,做出什么傻事?

然而,步青尘一定会败在冷凝手下,因为这场华丽的悲剧,注定是宿命的疼痛,逃脱不得,也必将栽倒其中。指尖一轮回,伤痕在所难免,任谁都无法改变。

灵,你想让他和他,一生都不得安宁。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吧?

我注视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少年,心里阵阵发苦,偷偷拭去了眼角沦落的泪,双手挡风,手心却空洞,挡住的只有闪亮的水痕,如露珠般的晶莹。

【三】

寒烟阁。

一灯如豆,摇曳残红。灵披着厚厚的火狐裘立在窗前,风挟着寒意穿过窗棂,拂动火狐裘的细毛。她的身子颤了一颤。

“隐,你看,打过了四更,天就要亮了。”她转身踱到桌前,慢慢打开放在上面的锦盒,一抹淡紫、一泓青绿发出幽光,顿时让昏暗的房间亮了不少,“还记得它们吗?”

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这枚紫玉蝶采自深山,是步青尘亲自剖开厚厚的石层,取出紫玉,再细细打磨镂空,雕成双飞蝶,赠与你作为定情的信物;而这把绿犀剑是他平时用惯了的武器,是他在离开你的那天留下来的。

“隐,每次看到它们,我的心就很痛。”灵瘦弱的肩头轻轻耸动,显得那样脆弱无助,与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踌躇满志发号施令的水云间主人,有着天壤之别。她久久注视着紫玉蝶和绿犀剑,此时月光如水,她的眼眸如湖,这两湾湖里盛满了沧桑。

“我……我恨他!”

是的,我知道,你恨他,恨到不惜用十八年的苦心去设一场局,可是,灵,这样做,你就能释然么,你就能不再痛苦么?看,你的青丝已经变成华发,发如霜白。

她说:“你不必劝我,我的心在二十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剩下的日子,唯有靠恨支撑过活,维持生命。没有了恨,我恐怕早就死了。”

灵,我懂。为了你,我前往遗世谷找步青尘,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赴约,可是为什么,你还是快乐不起来呢?

“隐,我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好久好久以前,我娘亲在离开前对我说,她说我来到人间是个错误……隐,你说我这样的女子,是不是注定要被遗弃?我娘这样对我,步青尘也这样对我……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灵,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作为一个母亲,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女儿说她来到人间是个错误,我也不知道,一度深爱着你的步青尘,最后为什么要弃你而去。

红烛颤了一颤,流尽最后的血泪,灭了,窗纸渐渐发白。

天,终于亮了。

【四】

湖心亭。

风和日丽的天气,岸边杨柳依依,湖面波光粼粼,偶有飞燕“叽”的一声掠过,好一番良辰美景!然而人们更关心的是冷凝和步青尘的命运——今天是他们一决胜负的日子。

少林寺德高望重的主持空远大师和轻纱蒙面的灵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这场决战备受瞩目,吸引了无数的武林人士。观者如堵,里三层外三层的,早把临时搭建的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还有些爬到了树上。

看看时辰将近,灵轻唤一声:“凝儿。”站在她身边的冷凝立刻面对她微微躬身:“凝儿在。”“过来。”“是。”冷凝恭顺地单膝着地,她从脖子上摘下还带着体温的紫玉蝶,亲手把他挂到冷凝的脖颈,动作轻柔,犹如慈母一般。

“义母,这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冷凝说。

“在义母心里,你才是最珍贵的。”灵摇摇头。

“谢谢义母。”轻轻摩挲着紫玉蝶,冷凝仰起脸望着灵,眼里有薄薄的泪光。

“凝儿,今天是个好机会,义母相信你,一定会得偿所愿,获得天下第一的称号。”玉手抚上冷凝英俊的脸颊,熟悉的眉眼令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是!孩儿定竭尽全力,不辜负义母的厚望。”少年自信满满,语气间一片挚诚。

我心头痉挛,别过脸,不忍再看。

正在此时,人群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只见人们向左右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道。一个人缓缓走近来,带着三分萧疏三分恬淡三分飘逸,十分从容。

万人之中,他仍是翘楚,除了他,没有谁具有如此特别的气质,一眼就可以和别人区分开来——

步青尘!他,终究,还是来了。

阳光洒在周身,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他浅笑,笑容温暖又寂寥。依旧穿着一袭毫不起眼的青衫,却从骨子里透出儒雅和安然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也没有变。相比之下灵变得太多,不复以前的娇俏可爱、年轻善良。他是她改变的始作俑者,难怪,她如此恨他。

冷凝精神一振,心念微动,湖心亭中已然失去了他的踪影,人们只觉得眼睛一花,比武场上便多了一个长身而立的白衣少年。这一轻功展示得极为漂亮,立时博得观众的阵阵叫好声。

步青尘唇边绽开一丝赞许的笑,不慌不忙地拾级而上,站在冷凝对面,眼神似乎不经意般从湖心亭里坐着的灵面上掠过。灵的身形一颤,双手紧张地握成拳,因为太用力,致使指关节白得透明,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比武场上的气氛凝重起来,人们屏息静气,鸦雀无声,全神贯注地把注意力放在两人身上,生怕一眨眼间就错过了好戏。

“你就是天下第一剑步青尘?”冷凝朗声问道。

“我是步青尘,却不是天下第一。”步青尘回答,语气温和,神态……慈祥。

“很好,不必再浪费时间了,亮剑吧!”冷凝迫不及待开战,已无暇细思其他,右手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随手一抖,内力灌注下,软剑立时坚挺,剑尖吐出夺人魂魄的紫光,剑气使空气为之一荡——虹吸剑!灵赠予他的,伴他九战而不落败的上古名剑。

“抱歉,我已久不用剑。”步青尘对周围一片抽气声置灵罔闻,他看了一眼冷凝胸前的紫玉蝶,眼里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我义母早就知道你会有这个借口,我不会让你如意的。”冷凝冷笑,右手一招,一个红衣双髻眉清目秀的侍女手捧一个长形锦盒应声而出。他打开锦盒,“我要靠真本事赢你,这将是一场公平的比试,我不要在兵器上占你的便宜。”

一泓幽绿,阳光下清洌如泉,又淬寒如冰,正是绿犀!

步青尘注目绿犀,脸色微变,不难看出他此刻心旌摇荡,情绪不稳。

灵冷冷笑了。

灵,你如此处心积虑,何苦?

步青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光在冷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似乎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一样。冷凝先是诧异,然后是不耐,捏了个剑诀:“请!”步青尘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绿犀。一剑在手,他判若两人。就像绝色美人赋予胭脂艳丽风姿一样,他握住了绿犀,绿犀在他的手里拥有了生命力,如此鲜活。

冷凝动了!曼妙的身法,精湛的招式,飞雪剑法发挥到极致,只见紫光闪闪裹着飘飘白衣,矫灵游龙,直欲冲上九霄。

步青尘也动了!一抹淡淡的青影在紫白之间穿插梭回,众人只看到战团中紫、白、青、碧四色不停地缠挪绕移,“叮叮当当”兵器相斫声不绝于耳,饶是武功卓越的空远大师,一时也分辨不出谁占了上风。

忽然一声闷哼,场上人影倏分,冷凝蹬蹬蹬地后退了几步,虎口渗出血来,却是满脸的诧异;而步青尘绿犀为杖,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接着气血翻腾,喉间一甜,一口血箭喷出,溅在地板上,鲜血如花,朵朵艳到极致。

“我,我,我不记得自己伤到了你。”冷凝神色有丝茫然,语气却很实诚。这孩子果真心无城府,性情爽直。

“与你无关,孩子。是我自己的缘故……二十年前,我就自封了气海穴,如果强用内力……内力会反噬,如今,我奇经八脉……俱断,命不久矣。”步青尘眼神清洌,充满慈爱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冷凝大声地问,用声色俱厉来掩饰心里奇怪的隐痛——他一心要打败步青尘成为天下第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步青尘虚脱的模样,自己心里却那么难过。

“孩子,你用心专一,功底深厚,剑法……快中有稳,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我,我很高兴。”步青尘微笑,脸色越发白了。

“苏施主,坚持住,老衲为你疗伤!”一个灰白身影落在比武场上,扶住了他。

“谢谢你,空远大师。没用的,我知道自己。”步青尘勉强一笑,摆摆手,对呆立的冷凝说,“孩子,你姓冷,乙亥年辛丑月丙子日丁酉时生,对吗?”

“你怎么知道?”冷凝心里的疑云更盛了。

“他当然知道。”灵冷冷地接了一句,袅袅婷婷走近,在步青尘面前停下。

面纱蒙面,谁也看不到她是什么样的表情。

灵,我求你,别说,别说。

隐,你阻止不了我,我等这天等得太久,再不说出来,我会疯掉。

“因为,他是你的父亲。”灵一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的血都冷得凝固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凝儿,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我无力。

“我父亲?我父亲就是步青尘?义母!这是真的吗?”冷凝手一松,虹吸剑仓然落地,“这些年来,我那么尊敬你,崇拜你,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凝儿,你要出人头地,我便让你学剑,你要功成名就,我便让你挑战武林名宿,我给了你一切你想要的,我对你不好吗?”灵直视白衣少年的眼睛。

“可是,你却不告诉我,他,就是我父亲,你,甚至让我们决一死战!”冷凝激动得青筋暴起,失去了往昔的翩翩风度,对着他的义母怒吼。

“告诉了你,就没有今天的好戏了。我要亲眼看到今天你们父子相残!这是你们欠我的!”灵风轻云淡地说,我却能窥见那层伪装下潜藏的深深的苦痛。

“你,真的是我的父亲么?”冷凝跪倒在步青尘的面前。

“孩子,你脖子上的这块紫玉蝶,是我当初送给你义母的……而你的母亲姓冷,在你一岁的时候,我出远门,家中……只有你和你母亲……没想到山里爆发了泥石流,我们的小屋被冲毁……我在里面找到了你母亲的遗骸,却没有找到你……我很内疚,本欲了此残生,却还怀着一丝的希望……希望你没有死。现在,看到你已经长大成人,而且那么出息……我也安心了。”步青尘断断续续地说,一阵猛咳,又吐出了一口血。

“是呀,你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还相当有出息地杀了你!”灵的声音像丝绸般铺开,冰凉而光滑。

“我……我不是他杀的。别人不知……你岂不晓得?”步青尘艰难地转过脸,看定灵,那眼光穿透了面纱,直达她的心底,“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救了他,还抚育了他,我……我是感激你的。”

“步青尘,我不要你的感激!我恨你!我恨你!!”灵咬牙切齿地对着这个男人吼,疯狂的,又是凄苦的。

“我……知道。”他点点头,看她的眼神好温柔,温柔得一如当初。

“步青尘,步……父亲!你不要死,我还没好好尽孝呢!活下来!我要你活下来!我求你,活下来!”冷凝跪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泪水滂沱,声音嘶哑。

“孩子,为父……坚持不下去了……能够父子相认,我已无憾……你好好对义母,不要……恨她……她……是个好女子……”步青尘吃力地笑,瞳仁却在扩散,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终于头一歪,阖上了眼,再也唤不醒。

“不——”冷凝仰天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长啸,震得众人纷纷捂住了耳朵。

冷凝缓缓转过身,看定他的继母,眼神极其复杂,悲愤,失落,沧然,感恩……两行泪从脸颊滑落,他从脖子上摘下紫玉蝶塞到我怀里,纵身几个起落,便无影无踪了。

灵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步青尘,你死了么,你真的死了么?哈哈……呜呜……哈哈哈……呜呜呜……”她笑了,她哭了,她笑了又哭了,哭了又笑了,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她是笑还是哭。一阵风过,她的面纱飘落在地,现出一张绝世红颜。

彼时,阳光正好,白如雪。

就像她一头的银丝。

【五】

穿越二十载的浮沉岁月,过滤所有的悲欢时光,我把目光定格在无忧河畔,于是,一桩桩往事就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泛起圈圈波纹——

柳絮轻轻,碧草青青,一个女子被一群蒙面人追杀,情急之间一咬牙,纵身跃入水流湍急的无忧河,随波浮沉。就在不谙水性的她即将淹死的那一刻,一条丝带抛了过来,于是,她得救了。这个女子,就是我。

缓过了气,我终于看清了我的救命恩人——一个身着青衫,有着如寒星一样闪亮的黑眸的青年男子,此时,他正用那双黑眸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喂,男女有别,非礼勿视!”我低头看了一眼衣衫湿透的自己,身体的玲珑曲线尽显,又恼又羞,赶紧双手抱紧肩膀。

“我若有心一亲芳泽,姑娘又待如何呢?”他仰起头饮了一口葫芦里的酒,眼睛眯了眯。

“我,我……”我一时哑然。忽然间我记起了什么,连忙从腰带上解下钱囊,把里面的珍珠、宝石、猫眼、祖母绿悉数倒出,双手奉上,“这些金银珠宝,每一个都价值连城,足够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吧!”

“哈哈……姑娘如此绝色,岂不比这些身外之物有价得多?”他乐了,又仰头就着葫芦口喝酒,眼角的余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

“你,你……”我气结,再也发不出话来。

“哈哈,看你紧张的样子,好啦,好啦,我并非登徒子,刚才是在和你开玩笑。姑娘,船上没有女装,你先进舱里换上我的一件长衫吧,别着凉了。等到了下游,我上岸给你带回几套就是。”他微笑,语气轻柔,温婉如玉。

这个人,就是步青尘。我们就这样相识了。他在悠云山深处的一个山谷里搭了一间小茅屋,平时喜欢一个人泛舟无忧河上,喝酒,吟诗,舞剑,无拘无束,好不逍遥。

我羡慕他的自在,便每天找个借口赖着不走,他看穿了我的小伎俩,也不说透,默许我住下。就这样,我们相依相伴,过了两年平静的日子。

后来,我厌倦了平淡如水的生活,怀念从前多姿多彩的江湖。他笑笑,并不阻拦,但我仿佛听到一声幽叹,来自他的心里。

我极力邀他跟我一起走,费尽了唇舌,他都不肯。直到最后我在他面前落下了眼泪,他才心疼地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轻说,我让他心疼。为了我,他愿意出山。

于是,我的身边有了他。

于是,他成了天下第一。

我们开始有分歧,是因为卧龙帮一役。我坚持除恶务尽,斩草除根,而他劝阻我上天有好生之德,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我没有听他的,固执地颁下绝杀令。他凝视着熊熊火光,生平第一次把背影留给了我。

他的不理不睬让我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无精打采,提不起兴致来。这才发现,我对他的爱已经那么那么深,深到不能容忍他一丁点冷淡的地步。在他面前,在爱面前,我缴械了,我投降了,从此行事少了戾气,多了温厚,记得处处留情,以求那双黑眸对我露出温柔的笑意。

有一次,我办妥事情回归,在码头偶遇一个头插草标的少女。她年方十九,衣衫褴褛,眉清目秀,我见犹怜,有个大腹便便、长着一脸为富不仁模样的乡绅想用五两白银就把她买下,当第九个填房小妾,我脑海里浮起了步青尘,想起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扔下一锭价值二十两的金元宝,把她带了回来,把那个胖乡绅不甘心的眼神远远地抛在身后。

这个少女很是聪慧乖巧,裁衣、绣花、做饭,烹茶……但凡女儿家应该会的她都会,不仅会,还相当精通——而这偏偏又是我不具备的。所以,我喜欢她,喜欢到把她留在身边,喜欢到亲自为她更名“冷幽兰”,喜欢到和她结拜为姐妹。甚至,喜欢到一而再再而三地央求步青尘教她读书写字绘画。

我对步青尘说,幽兰性子温柔,是我的好妹妹,你好好教她,疼她,当是看在我面上,可好?

我对步青尘说,我又要出门了,你帮我照顾幽兰,不许别人欺负她。

我对步青尘说,有人叫我好好防着幽兰,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我们是最好的姐妹,这分明是嫉妒,对我使离间计,我才不要上当呢!

我对步青尘说,今天我听到一个很好玩的流言,说你要娶幽兰,哈哈,笑死我了。

步青尘一字一句,他说,这不是流言,是真的,我要娶她。

我摔碎了梳妆镜,推翻了屏风,砸坏了古玩,撕毁了字画,我大声地对冷幽兰吼,枉我们是好姐妹,我那么信任你,那么疼惜你,你却这样做,你对得起我么?

幽兰跪在地上,勇敢地直视我,姐姐,我爱他,我比你还爱他!我知道你们相处那么久,发乎情至于礼,彼此是清白的,从来没有洞过房……

“啪!”一个巴掌甩过去,她粉嫩的脸上顿时显现出清晰的五个指印。我心痛得不能呼吸,恶狠狠地盯牢她,我比你先认识他,你却夺我所爱……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这样对我!

她被我掴得嘴角流血,却很平静地用袖口擦了擦,惨然一笑,是的,姐姐救了我,照顾我,对我好,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这辈子我报答不了,来生衔草结环定当来还。我知道姐姐比我先认识他,可是姐姐,你有了解过他么?你会给他做上一顿香喷喷的饭么?你会为他缝制冬衣夏装么?你看得见他笑容背后的忧伤么?最重要的是,你懂得他喜欢过什么样的生活么?

我一愣,刚想说话却被她截断,你不会,我会。你不可以,我可以。姐姐,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现在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姐姐,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成全我们吧!你们的相遇,是个错误。

是个错误。这四个字我曾经从自己最亲的人嘴里听到,那么多年过去,我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它给我的刻骨铭心的伤害,没想到今天它又被翻出来,再一次把我刺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在这四个字面前,我终于崩溃,心如琉璃碎了一地,再也,拾捡不起。

我对步青尘说,留下你的绿犀剑,封住你的气海穴,我,还你自由。

【六】

遗世谷。

晚风凄凄,虫鸣声声。我倚在小茅屋的篱笆墙上,身子微微发抖,仰望寒月,心比月寒。远远地,传来了呼唤:隐!隐!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跟前,果然是灵。她的衣衫沾上了很多草屑,发髻蓬松,花容惨淡,我还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焦急和惊慌。如此狼狈的模样,可有一丝高高在上的威严?她看见我,长吁了口气,一把把我抱住:隐,你真的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隐,你答应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会离开我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好,不会背叛我,不会遗弃我,对不对?

隐,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时至今日,我已无言。灵,我们分明只有咫尺的距离,可是却已远隔天涯。

我缓缓地抬起我的左手,宽大的袍袖滑到手肘,露出了我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流干。

灵大吃一惊,尖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灵,你不知道吗?

她拼命地摇头。

我去找步青尘,他说什么也不肯赴约。我于是取出绿犀,划破了左手腕,血就那么流出来了,像条河。红色的河。

我对他说,我命不久矣,可是那孩子还年轻,他聪慧机敏,他前途远大。步青尘,用你的名声去成全他吧,反正你也不需要这个虚名,可是却能给他铺好人生的路。更何况,他是你的孩子。

后来,我晕了过去,神智还没完全消失之前,我看到他焦急地跑过来,嘴里拼命喊着我的名字,喊什么呢?他到底喊的是什么呢?

啊,我想起来了,他喊的是——

隐灵!隐灵!

【七】

现在你知道了吧,其实灵就是隐,隐就是灵。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是另外一个你,善良纯真的你,我们本来是一体的,当你决意要冷凝亲手杀步青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能活了。灵,你不知道我那么爱你,多么不愿意离开你。

灵,你娘是遭遇你爹的强暴之后,才怀上了你,她恨那个人,连带恨了你,所以她说,你来到人间是个错误,当她遇上那个愿意带她远走高飞的人时,才遗弃了你。自那以后,你心里埋下了深深的恐惧,无论表面有多么风光,骨子里却是害怕的,害怕被遗弃。

灵,遇见步青尘,其实是你人生的转折点。但是你太年轻,年轻到不懂平淡才是真的道理,没有好好珍惜,让幸福从你指尖流逝。

灵,你知道吗?步青尘是在一次醉酒后,才和冷幽兰发生了关系,他嘴里呢喃的是你的名字。可是,他是君子,怎么能始乱终弃呢?在他带着冷幽兰离开的时候,你的头发白了,他的心,也碎了。

灵,你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遗弃你。因为,我就是你。可是,你却亲手把我杀了。

灵跌坐在地,满眼惊诧,满眼悔恨,满眼不甘。

她说,隐,对不起。我恨我娘,为什么她要对我说,我是个错误?我以为只有自己做到足够好,好到别人都没有资格放弃我离开我,所以我才那么拼命,拼命要攀到高峰,这样就不会被人遗弃。

她说,隐,对不起。我恨步青尘。我只有怀着他的恨,才能感到红尘的力量。至少,伤心也是活下去的全部勇气。现在,他不在了,一切失去了意义。

她说,隐,对不起。我累了,我倦了。

她说,隐,我要走了。我要去找我娘,问问她,当初为什么不要我?我也要找步青尘,问问他,他是不是爱我,如果当初我一直陪着他,是不是我们的故事,将是另外一个结局?

她说,隐,对不起……

我看着她慢慢走进小茅屋,很快,浓浓的松香味传来,灵手执火把,温柔地对我招手。我笑了,走近她,溶入她,我们终于合二为一了。

红软万丈,爱与恨交织,恩和怨痴缠,兜兜转转总关情,任谁都不能凌波微步,轻轻巧巧地踏过。回眸往昔的点点滴滴才知道,世间有一种爱,要用恨的方式来延续。恨有多切,爱就有多深。

从此,灵和隐将在一起,不离不弃。

我们平静而从容地用火把点燃了那座房子,然后走了进去,将黄昏掩在门外……

遗世而独立。遗世谷,遗世居,遗世人。那些爱与痛纠结的时光,轻轻碾过苍茫的天际。桃花万丈,终落红尘,埋藏这一场疼痛。来世,所有温暖,将同在。

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苍穹,残月萧索,朗星稀疏,偶尔有一两声虫鸣,点缀着山里的夜。无忧河里的水依然静静流淌,流淌着亘古不变的——

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