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王子
由于火车的开通,女孩卢慧兰认识了车队长“野生王子”,在他们爱情受到考验是,王子逃跑了
这样的一段故事,真是令人唏嘘。既然有家庭,就不该留情,否则伤害的,不仅是自己的家人,也是对方和对方那份纯洁的情感。小说有悬念,有铺垫,整体是一篇较好的小说。
在单位那一千多个充满朝气的男子里,乔国良也算得上一个帅帅的美男子。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多年前,火车通到宜宾来的时候,大家都很年轻。年轻的活力加上天生的帅气,乔国良的帅就有些逼人眼目的亮光。
“乔段,你也来开一会!”
这是一段很特殊的区段。车在这一段路上跑,心总是悬着的。心里那种凉飕飕的感觉,像从高处往下跳跃,有一种拽着心肝的极度惊险。包括这种在危险的刀尖上行走的勇气,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管理这条线路的车队长还是个小伙子,嘴上的绒毛还不算太青,他叫罗宾。车队长罗宾正在开着车,他对这种危险的处置竟这样泰然自如,不得不让乔国良感叹岁月的力量。
他们是来添乘的,乔国良已经很久没有摸过那些操纵的手柄了。他虽然知道怎么管理这些开火车的人,真正再让他去操纵一下火车,可能真有些不适应了。再加上是在这样一段高坡路段上呢?他不想冒险,当然在内心里也没有那种冒险的激情了。他心里在想,让罗宾这样的年轻人多表现一下吧。
一路上,基本上都是隧洞连着隧洞。从一个隧洞到另一个隧洞,中间仅仅隔着一小条缝,天光的亮色一闪而过。在闪过时,两座山坡上的灌木,带着黛色的阴影扑面而来,像要覆盖住他们。有些山坡间撒着金黄色的阳光,阳光的色彩带着一种喜悦的欢快。
乔国良在外省去工作了十年,最近才回到这里。这里的很多景物都是熟悉的,只要一看到这些变化不大的景物,过去的很多情景就浮到脑海里来了。
列车不停地摇晃,高高的山,险恶的峡谷,清澈的河水也跟着一同摇晃。
这段铁路通车的时候,他是第一任车队长。带着两百多人的火车司机们,开始在这条铁路线上奔波。那段时间真是忙啊,各种各样的事,都需要他去忙碌,去处理。从一片空白里,逐渐建立起完善的规章和制度。
后来他离开了这里,到重庆去干了将近十年,最近才又回到这里。回来以后,他发现很多都变了。山变胖了,水变臃肿了。人也变了,来了很多新人,他不认识的。当然也有没有变的东西。很多熟悉的景物一涌入眼睛,就感觉到脑袋里的情绪轻轻波动了一下,似乎被谁的手,无意间拨动了那么一下。
几百公里的路,从海拔两千多公里到几百公里,落差一千多公里,仿佛一只在天上飞翔的鸟,猛扑而下。那种猛扑的迅捷与勇猛,在文学或者电影画面中充满了美感,而在开着机车往下奔跑时,那颗心就如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那样揪心。
为了摸索这一段铁路的操纵经验,乔国良在线上来来回回跑了将近一个月。跑了一个月,乔国良整个人都变得黑瘦黑瘦的,一双眼睛显得很有神。
晚上十一点过,车才到宜宾。宜宾城内的灯火,在夜色的遮掩下,显得璀璨夺目。由灯光勾勒出来的城市,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罗宾带着乔国良到公寓,两人在公寓里的食堂里煮了一碗面条吃。在车上只是简单吃了一点面包,肚子早就饿了。深夜的食堂,也只有一点面条可吃,但吃起来感觉很香。
吃了面条,然后各回自己的宿舍里,洗漱了就准备睡觉。关灯,然后就寝。到得有些晚了,公寓里很安静,每个房间都传来平静的睡眠声音。在值班室登记了一个房间,两个人就住在楼下的一间房里。
没要多少时间,睡眠就悄然来到了屋子。睡眠在罗宾的脑袋上刚蒙上一张薄薄的纸,就被一声大大的鼾声给扯破了。
鼾声就在近旁,由低而高不断往上提升着声音。像在扯面条,一点一点扯长了,扯,扯,扯得人难受。罗宾的心也随着鼾声的扯动,而高高悬起来了。越悬越高,当他等待着鼾声将他的心提升到喉咙口去,鼾声却突然而断裂。
戛然而止。就如一口气上不来,突然折断了似的。心就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了。罗宾感觉自己的心,无端地猛烈跳动,跳得整个身心都晃颤起来。
原本很沉重的睡眠,被这长长的鼾声扯动给惊破了。
罗宾坐起来,摇了摇床边的椅子。椅子发出的声音,把刚刚伸出头来的鼾声一下给惊吓回去了。罗宾穿了鞋子,悄悄走到乔国良面前。他的脚步很轻,似乎害怕踩破夜晚的寂静。他看了看乔国良。乔国良仰头睡着,眼睛不知是闭还是睁,有一小点缝隙,似乎在看着他。罗宾吓得赶紧退后几步。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慢慢退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喘匀了气息,仍旧躺下睡觉。
沉寂了一会的鼾声,依然在罗宾将睡未睡的那一层梦的黑幕遮盖上来之前,又一次将他惊醒了。鼾声像拉风箱一样,由缓而急地往前推进,推进到一定高度,然后又像力气不济一样,断了声息,让人如坠悬崖。
罗宾已经很困了,困得不想动。那些睡梦像一根根柔韧的钢丝缠在他的身上。不得已,他又动一下椅子,鼾声就静止了。过一会,鼾声又来敲碎罗宾刚刚准备进入的睡梦。罗宾像在在与一只老鼠对峙,一只小心翼翼的老鼠,就躲在某处,看又看不见。出手时,它就躲,不出手时,它就出来袭扰。折腾几次,罗宾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干脆起床,到楼上去敲指导司机住的那间屋子的门,另外找一张床睡觉。
乔国良第二天醒过来时,发现天色还早。他的瞌睡并不多,在一阵接一阵的鼾声中,瞌睡就悄悄地爬过去了。起来上个厕所,洗漱了,一看时间都八点过了。走出屋子,楼里还很安静。他想起这一天是周末,段上也没有上班。除了马上要出勤的几个人,基本上都还在睡觉。
乔国良有些无聊,在公寓里转了转,跟十年前的景物差不多。公寓的工作人员,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这个时候起床的,都属于忙着工作的人。乔国良也没有打搅,就往外面走去。
顺着一条绿荫满地的道路往前走,走不多远,就看到一片繁华的街道了。十年前不是这样,十年前是一片农田,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再往前走一段路才会有一条并不宽阔的小小街道。
发展的现状,已经将过去的记忆破坏得支离破碎了。生活之河,总是这样不留情地往前流淌着。
乔国良来到一家燃面馆。他要了一碗燃面。燃面还是过去的味道,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吃完一碗,还想再来一碗。
“老板,再给我来二两。”
“二两燃面。”一个中年男人朝里面喊着。店堂的里面,是厨房。从那里不断传送出来一碗一碗的各种食物。不仅仅有燃面,还有鸡蛋面,牛肉面,酸辣粉等等。
乔国良就坐在桌子边,等着。他坐的是靠门边的桌子。正好有人进来,他本来对着墙,这时他为了让来的人有位置坐,他挪移了一下身体下面肥硕大屁股,就面朝门外了。他的眼睛看出去,就看到对面有个小店,用砖石垒起来的,有些破旧,跟四周的高大、整洁和漂亮显得很不协调。
还是十年前的样子。记忆帮助乔国良渐渐的拂去过去的尘土。
“二两燃面。”
服务员将面往桌子上一放,就走了。乔国良的眼神还黏在小店里。小店里还有一位女人,正坐在屋子里,面朝外面。这时的眼神,在往下。女人没有看外面,这时候不知有什么好的东西进入了那个女人眼中,让她目不斜视。
“大哥,你的面。”
坐在旁边的一位男子提醒乔国良,并把燃面推到乔国良的面前来。乔国良被突然推到面前的燃面吓了一下。手里的筷子落下来,在桌子上跳了两下,才稳定。乔国良尴尬地对旁边的人笑笑,另外拿了一双筷子。
“怎么样?漂亮吧?”
旁边的男子这样问。乔国良心里一愣,他不知道这个男子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他钻到他的心里,看到什么东西了。
“什么,哦,你是说……”乔国良支吾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胡乱地搅着碗里的面条,面条被挑乱了,有几根掉到了碗的外面去。
“没什么的。没有一个人看了卢慧兰,不说漂亮的。除非他不是男人。十年了,卢慧兰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岁月在别的女人身上刻下了伤痕,在她的身上没有。”
“你说谁?”乔国良不喜欢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他不想跟一个陌生的男人搭话。但是有一种人,天生有一种把陌生人当熟识朋友的本事。这样的人特别善谈,对谈话有一种焦躁的渴望。
“对面小店的女人。她有一段故事,很有意思的,你不想听听吗?”
“还有一段故事?”乔国良故意表现出一种好奇来,他内心却有一种伤感,慢慢弥漫上来,“岁月的伤痕。”
乔国良拿过桌子上装辣椒的罐子,又往燃面里加了一勺辣椒。辣椒让本来淡黄的的面条变得红红的。乔国良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辣椒带来的刺激让他不由嘻嘻呵呵地抽动着嘴唇。旁边的男人忙递过来一杯茶水。
“我觉得你有些熟悉。你的鼻子有点弯钩。”
“是吗?”乔国良喝了一口水。他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原本瘦而冷峭的鼻子轮廓,因为脂肪的增加,早将那点小小的弯钩给弄平整了。他的手,摸不到弯钩的地方。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我也想那样帅。”
“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的。我从贵州来。”
“那就更好了。我跟很多人都讲过这个故事。特别是那些从贵州高原上来的人。听说那里到处都是山,人都没办法生活。就在山里,跑来跑去的,是这样吗?还有一种说法是贵州人不怕辣,四川人辣不怕,湖南人是怕不辣,这三省的人都是吃辣椒的好手。”
“怎么说呢?贵州的山很多,山中间也有城市。人们可以生活在城市里。当然,山上也生活得有人。他们觉得山上也有山上的乐趣。”
“好吧,别的东西我就不说了。我还是来说这个故事吧,一个关于帅哥与美女的故事。只要你有心,你会觉得很有意思的。”
老板给旁边这个男人端了一碗燃面过来,放在他的面前。
“我们这儿的鱼不错,肉质嫩,味道鲜。你有时间可以去尝一下。在宜宾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不过,你这个身材,不是缺少好吃的东西,而是不懂得控制自己的饮食。”
“你还是讲你的故事吧!”乔国良说。
“好吧,不扯别的了。十年前,铁路修通到这里来的。我们不是没有听说过铁路,也不是没有坐过火车。那时我们要坐火车,得去比较远的地方。想不到,火车就停在我们的家门口了。附近的很多人都带着一种好奇的眼光,想要接近火车,接近开火车的人。
“那些开火车的人,在我们眼里,显得威武而意气风发,而且还有一点神秘的感觉。开火车的人,就住在附近,不时会从公寓里走出来,到街上去闲逛,或者会在我们这里买一些东西带回去。
“我们这里,有很多东西都是那些火车司机眼里的稀罕物。比如我们这里的烤鸭,这里的子姜,这里的鱼。他们每次开火车来,都要采购一大包东西带回去。有些精明的人,就将店子开到铁路附近,吸引那些从远处来的买主。
“卢慧兰那年刚从高中毕业,她没有考上大学,差三分,很多人为她惋惜。家里人都劝她再复读一年。她没有再进学校,而是在这里开了一个小卖店。日常的百货之类,没有什么特别的。卢慧兰说她一边干活一边复读。最初可以看到她每天抱着本书,认真苦读的身影。慢慢的,这种时候少了。她变得忙碌起来,来她店子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消磨时间的。
“在小店里买一包瓜子,或者一瓶饮料,就可以在卢慧兰那里坐上一下午。坐下来的男子,大多都是火车司机。火车司机们的见闻很广,都有一张流利的嘴巴。他们在卢慧兰的店子里高谈阔论,常常说到很晚才离开。
“卢慧兰对那些小伙子们谈的每一样事物都带有极度的好奇心。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清纯的感觉,总是充满了向往,向往着远方。那时候村里的人,谁看了卢慧兰的样子,都替她担心,怕她会上当。在那些小伙子里,当然不乏对卢慧兰美貌的爱慕,当然也有不怀好心的人。
“卢慧兰的父母也有这种担心,他们没法跟一两百个人谈他们对女儿的关心,他们就去找能管那些火车司机的车队长。车队长是一个高高帅帅的男人,头发有一点自来的卷曲,眼睛墨黑,眉毛很浓,特别是那个鼻子,高挺而带一点弯。那些火车司机私下里都喊他们的队长是野生王子。
“为什么喊他野生王子?我也不知道,后来我看了很多外国电影才明白,他的那股神情,有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美,也有点跟外国人混血的感觉。
“野生王子听到附近群众对这方面情况的反映,自然表示会严加管束自己的那帮人。野生王子到卢慧兰的小店里去看了两次,那些火车司机们都吓得赶紧跑了。野生王子在卢慧兰的店子里,对卢慧兰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说再有火车司机们到卢慧兰的店子里去,就让卢慧兰及时告诉他,包括是哪些人,什么时候去的。
“这有点告密的感觉。野生王子这样做,让卢慧兰的店子里变得冷清了很多。卢慧兰本身已经有些不高兴了,怎么可能还去充当野生王子的告密者呢?
“火车司机们还是偷偷地去。店子里还会聚集起那么多人来,他们有他们的办法。只要野生王子的脸在附近一露,马上就有人通知店里的人,大家在卢慧兰的帮助下,悄悄就从店子的后门出去了。野生王子的威严,因此而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野生王子决定采取一些非常的措施。他采取蹲点的办法,守在卢慧兰的店子里。也就是堆放货物的小房间里,然后记下那些来小店里的人的名字。这个办法很奏效,火车司机们知道野生王子躲在店子里,渐渐就来的少了。火车司机们到店子里去的时候少了,野生王子去的时候却逐渐多起来。
“他坐在店子里,也是那样天南地北地谈论。他的见闻和阅历比起火车司机来,更多一些趣味。如果说火车司机们的谈论是一些猎奇性的见闻,那么野生王子无异带有一些趣味性和知识性的东西了。卢慧兰读过一些书,对野生王子的看法逐渐就发生了改变。有时候天色很晚了,我都可能在路上遇到刚刚从卢慧兰那里出来的野生王子。有时候天降暴雨,我冒着雨到卢慧兰的店子里去买一包烟,还可能看到野生王子坐在里面。野生王子夸夸其谈,还辅以手势的比划。卢慧兰那一双秀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野生王子。那股神情,你没有见过,只要你见过,都会心动神摇的。她的眼神带着一种鼓励,一种兴味无穷的追索,不断激发谈话者的兴趣。我很伤心,走进雨里,让雨把我淋得像落汤的母鸡。野生王子在那种清澈眼神的不断诱惑下,很难控制自己嘴唇的欲望。他可以不断地说。我不知道他哪里有那么多经历或者说见闻或者说故事,他总是在说。只要没有什么事,野生王子就往卢慧兰的店子里跑。跑的频率有些高。很多人都觉得他这样跑,带有一种危险。但这种危险,旁的任何人都无法去阻拦。我只能呆呆地在外面看着。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们就好上了。我发现卢慧兰父母的脸色很不好看。听村里人说,卢慧兰和野生王子好上了。我经常观察那个小店,我也这样担忧,我的心像一把钝刀在割。那个时候,我在做矿石生意。那几年,我干得很顺,赚了不少钱,但我的眼睛始终盯着这个小店。从野生王子走进小店的那一天开始,我就预感到不好。我不愿相信那些流言。但流言逐渐变成了事实,我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野生王子几乎成了那个小店的主人。我们的眼睛,就算是刻意去躲避,也无法躲开小店门前那两个幸福的身影。
“以前的晚上,十点过卢慧兰的父亲就来接她回家,然后是卢慧兰的父亲帮助卢慧兰守着小店。野生王子来了,不用卢慧兰的父亲去守了。卢慧兰的父母几乎是暴跳如雷,但暴跳如雷有什么用呢?卢慧兰的父母对这个女儿很娇惯,他们知道她和野生王子好上了以后,在村子里的任何场合只要一说起她的女儿,他们就相当生气。我看见过他们责骂过卢慧兰,也看见他们采取一些行动,去全力阻拦过卢慧兰。卢慧兰根本不听父母的话。卢慧兰将家里自己的东西搬出来,全都搬到小店里来了。
“野生王子和卢慧兰在小店里俨然以一对夫妻的样子生活起来。野生王子帅气,而且也有着男子汉的气概,卢慧兰秀美、温柔。抛开个人私心的感情因素来看,没有谁不说这是一对神仙美眷。即使是他们的父母,在最初的盛怒之后,看到卢慧兰生活得很开心,也逐渐淡漠了对女儿的责备。”
乔国良已经将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他坐在桌子边,服务员过来把他的碗收走了。旁边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已经半秃了。和乔国良比起来,两人的形象都差不了多少,都只算是一个猥琐的男人。乔国良坐在那里,就有些伤感起来了。
沧海桑田,人在其中也是被捉弄的对象。岁月尽管无情,但是人的感情,应该不受到多大的影响才对。但事实上,人的感情也会沧海桑田一样变化。
“你相信爱情吗?”
这个男人突然这样问。乔国良脸一红。他的脸膛因为喝酒的缘故,已经是一个赤红的宽脸膛了。对方应该看不出他脸色上的变化。但他自己却真实的感受到了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作用。柔弱的心,像被一把大锤打下来,心碎裂成无数瓣。
“我,我……这个……我这个……”
“爱情肯定有。千百年来,爱情始终是最美丽的一种情感。可能我不曾拥有,但我相信有。你内心很乱,说明你对这种感情的存在有疑问。你看多了这个社会上的很多丑恶的东西,所以你不愿意相信爱情。”
这个头顶半秃的男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指责乔国良,确实让乔国良心里有些恼怒。这是一个陌生的人,不是他的手下。他不能发脾气。他可以站起来,走掉。他眼睛一瞄,看到前面好像有两个火车司机走过来。这两个人都曾经和他很熟悉,他当副司机和司机时,常跟他们在一起喝酒吃饭。他们在乔国良面前,很可能不会把他当一个领导看。乔国良赶紧侧过身子,脸朝向墙壁,研究起餐馆墙壁上的菜谱。比起这样两句责难,他更不想和这样两个旧日的朋友撞倒一起去。
墙上的东西,一排排罗列着各种面和粉的价格。二两燃面五元。小碗牛肉粉六元。二两肉末面五元……
“我们当初看到卢慧兰和野生王子在一起,谁都相信那是最美的爱情。他们常常呆在店子里。野生王子就跟卢慧兰说话,说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我去卢慧兰的小店里,看到两人相依在一起,那种幸福和甜蜜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就产生一种嫉妒的感情。
“两人很少避讳人。似乎他们的事,应该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也该羡慕死所有的人。他们呆在小店里,不仅讲有趣的事,还喜欢弄一张椅子,坐在门外,晒着暖暖的太阳。野生王子还有一个让女人心动的优点。他做的菜很好吃,而且也很喜欢做。常常的,在小店里他做出各种各样的菜,做出来的香味弥漫四方。
“这一下那些火车司机又纷纷回到小店里。野生王子再也没有理由反对那些火车司机了。不过,火车司机们的归来,只是来蹭点好菜吃,还可以讲点新鲜的趣闻听听,那些非分之想,全都断了。
“卢慧兰喜欢花,她在小店周围种满了栀子花。栀子花有一股特殊的香味,他们就在花丛中。在夏日的晚上,他们就坐在门外,享受着栀子花的美丽和独特的香味。那样的日子,确实让人感觉像神仙一样快活自由。
“野生王子并不一直留在这里。他常常要出去,在线上跑。野生王子走了,卢慧兰就独自坐在小店里。野生王子不在的时候,她也不大欢迎那些火车司机,她对其他人的兴趣,已经消失了,她的眼里只有野生王子。
“野生王子有时也带着卢慧兰去工作。我有一次经过机车库的时候,就看见野生王子带着卢慧兰上了机车。在机车上,野生王子手把手的教卢慧兰怎么去操纵那台巨大的机器。操纵一台巨大的机车,然后奔跑起来,那种感觉很奇妙。虽然当时机车并没开动,在机车室里,摸着那些手柄,看着前方,已经能带给卢慧兰以无穷的想象了。我最喜欢看卢慧兰的眼神,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梦一样的向往,对未来的期待。那种眼神,带有很强的力量,一种原始的驱动力。
“我虽然离机车很近,但我从来也没有上去过。我也想上去,站在机车上,雄视四方,然后在一种快如风的速度里去征服大山,征服峡谷,征服奔腾的河流。站在地面上,一想到这些,我胸中就奔腾着一股英雄似的气概。
“能上机车。还能学着那些火车司机的样子,试图去操纵机车,已经足够让我们万分羡慕了。虽然只是一种模拟,当时机车没有动,也是我们这些隔在机车之外的人无法想象的体验了。我不知道野生王子到底让卢慧兰开动过机车没有,让机车的轮子在钢轨上哐当哐当地奔跑过没有。
“后来听说,野生王子还在晚上的时候,带着卢慧兰到铁路边的野外去蹲点检查。拿了手持电台,在野外的隐蔽地方坐着,听过往机车上的火车司机们是否按照作业标准进行了作业。这应该是一种非常枯燥乏味的一件事,而且在野外还有蚊虫的叮咬。他们到野外去,静静地守在黑暗里,那种感觉我们根本无法想象。后来我看见卢慧兰的脸上被盯得四处都是红肿的斑块。我去店里买烟的时候,看到卢慧兰的那些红色的痕迹,真是心痛。卢慧兰一点不觉得难受,还很有兴趣地跟站在店门口的村民交流晚上再野外的乐趣。我发现卢慧兰很开心,觉得在野外的时间充满了无穷的乐趣。
“究竟有没有乐趣,我是不会去尝试的。我宁愿坐在家里的看电视也不愿去那些野外枯坐着。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在野外肯定有野外的美,只是我体验不到。或者说没有胆量去尝试,去渴望,去追求。”
乔国良突然看到一个人坐到他身边来了。他也端了一碗燃面在慢慢吃。乔国良光注意听对面这个半秃的男人说话去了,没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挤着坐了一个人。他眼睛往店子里扫了一圈,店子里的位置基本上都坐满了。他什么也不吃了,还占着这么一个位置,确实不太合适。
“这儿生意太好了。”乔国良说着,站起来。对面的男人也站起来,他也在不知不觉间吃完了面。乔国良稍稍注意了一下,这个男人不高,只齐乔国良的下巴。他走出来,和那个男人走到一起。他刚刚让出来的位置,马上被一个女人坐住了。乔国良站在这个男人面前,就看到一个秃秃的脑袋顶,以及秃的边缘上那些头发根。
乔国良突然有些厌恶起来。他有些高,身体因为脂肪被吹胀了似的。没人看得见他的头顶,很多人可以看见他胖胖的身体。看他那胖胖的身体,是不是也让人有这种不由自主的厌恶感呢?他不敢肯定。
从面馆走出来,距离对面那个店子更近了,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店子里那个女人绰约的影子。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岁月的痕迹,只是说不细心看看不出来而已。或者说因为始终对爱情还留有一种真挚的等待,在精神上一直比较饱满。乔国良想去看看那秋水一样的眼神,那种带着一种无限纯真的眼神。
乔国良没有看到眼神。卢慧兰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她对街上的动静似乎没有任何的兴趣。她还陷在一种往昔岁月的感觉里。
“你知道吗?那个野生王子后来的结果吗?”
半秃的男人还黏在乔国良的身边。乔国良不想继续听他讲下去了。他的这些故事,毫无意思。他没有明确拒绝这个男人的热情。有一些人,总有一种倾诉的欲望。如果不让他说完,会让他难受一整天的。
“谁都以为这是一个美满的结合。谁知大概过了一年,突然从贵州高原上跑来一个女人。女人的个子不高,短发,脸相偏老,眼角的皱纹有点密。那天她来小店里,卢慧兰去城里进货去了,她母亲在店里。女人说找卢慧兰,很凶的样子。卢慧兰的母亲一看那个女人的样子,有些奇怪。这个女人不是附近的人,卢慧兰会认识什么外地人呢?她母亲当时有些疑惑,但没有把这种疑惑表现出来。
“卢慧兰的母亲就温和地说,‘大姐,我是她母亲,你找她有什么事?’那个女人原本是要兴师问罪的,一看卢慧兰母亲的态度,问罪的心思一下就散了。她的眼泪上来了,说卢慧兰抢了她的男人。
“卢慧兰的母亲很吃惊,安慰着那个女人,让她慢慢说。女人确实是野生王子的老婆。在那个城市里还有个儿子。最近半年野生王子一直在跟那个女人谈判离婚。那个女人一五一十地说了隐藏在那个城市的情况。店子周围越聚越多当地的村民,卢慧兰的母亲听清原委相当生气,就说和那个女人一起去找野生王子。野生王子就在公寓,当时他们单位的一位领导也在公寓。村里的人去了很多,我没去。他们在公寓里呆了三四个小时,后来大家都回来了,然后哑默了。到底是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我去问了很多人,都是摇头。那些人回来后,态度几乎一致,沉默。那件事,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似乎就埋藏起来了。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大家埋藏在心里,无非就是不让卢慧兰知道。
“卢慧兰基本上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反正野生王子从大家眼里就消失了。卢慧兰跑到公寓去问,那些火车司机都说不知道野生王子去哪里了,‘调走了,调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这一句话也没有让卢慧兰死心。卢慧兰一直相信,野生王子还会回来的。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野生王子渐渐被大家用灰尘埋起来了,那两年我的生意做得很好,钱赚了很多。我暗地里喜欢卢慧兰。时间已经过去两年了。我去找卢慧兰的父母,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他们很支持我的想法,让我娶卢慧兰。
“卢慧兰坚决不同意。她说,‘野生王子会回来的。我等他’。卢慧兰那样坚决,我很灰心。但她的父母却对我很有信心,他们帮我打气,支持我的想法,帮我出主意,帮我创造接近卢慧兰的条件。我一直不断地出现在卢慧兰的周围,让她不能拒绝我的存在。我相信我的存在,会在卢慧兰的心里,逐渐成为一种很自然的方式。她的父母也不断帮助我,一年后她终于在我牛皮糖一样的攻势下,同意嫁给我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了。”
“祝贺你。”乔国良说。他的眼睛又落到了秃顶的位置上。赤裸的头皮上渗出些汗,让乔国良心里一阵阵反胃。他觉得刚才的燃面在肚子里造起反来了。
“不用祝贺。就算结婚了以后,我也知道卢慧兰的心,一直还在野生王子身上。她说她某一天要出发,就算找遍全国,也要找到野生王子。”
“他找不到了!”乔国良说,“我去买瓶水。”乔国良走到小店子前面去。半秃的男人仍旧跟在他的身后。
“来瓶矿泉水。”
乔国良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店子的女人没有看他,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找了她五角钱。
“不用找了。”乔国良说。他盯着卢慧兰在看。
卢慧兰几乎没有抬头。她的动作是机械的,心思是麻木的。对退回来的五毛钱也没有什么感觉。乔国良有些失望,即使这样也没有引起乔慧兰的注意。
“你看的什么书?能借给我看一下吗?”
“你看不懂。”声音比较冷,挡住了乔国良想要接近的企图。
“卖给我,行吗?我出十倍的价钱,你可以重新去买十本这样的书。”
“我不是卖书的。”卢慧兰站起来,面前的书合上了,是一本《带你去最美的地方旅行》。卢慧兰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身往里走了。
这一眼,确实还保留着十年前的清纯和梦一样的憧憬。没有改变。确实没有改变。乔国良如被子弹击中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怎么了?没事吧?一般胖的人,身体都不太好,有很多病,而且都可能是突发性的。你身边带得有药吗?赶紧吃一点。”
乔国良摇了摇头,他转身走了。
“哎,你的水。”
那个男人追上来,把水递给了乔国良。乔国良感激地冲半秃的男人笑了一笑,“很感谢你。”
这时罗宾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了乔国良,“乔段,你在这里呀!我到处找你。还以为你一个人去检查工作了呢!你吃早餐了嘛?这里的燃面不错。”
乔国良笑了笑,他说,“你去吃吧,我吃了两碗,肚子都快胀破了。”
“哦,那好吧。我去吃一碗面。你先回去吗?”
“你去吃你的,我在街上走一走。”
乔国良往前面走去。他个子有些高,但身上那些脂肪像披在身上的枷锁,让他感觉很累。他走路的动作不快,慢慢地走着。
十年前的那次,算是一个交易。一个无法回头的交易。他以为跟老婆离婚只是他和老婆之间的问题。其实远比离婚本身复杂得多。老婆的姑父在分局当副书记,而且老婆撒泼说要把他搞脏弄臭。在乔国良的周围,当时几乎是一边倒地压着他向现实屈服。
有什么办法,如果执意离婚,队长的职务马上就撤。撤了以后呢,连火车司机都不能当,先一连串的处分,理由当然是充分的,生活作风问题放之四海而皆准。他只能去当一个扳道员,而且还不是在宜宾这个地方,在几百公里外的山上。乔国良知道,他的脖子是被无数双手卡住的,稍一动弹,就可以让他窒息。另一条路呢,平坦了很多,舒服了很多。马上调离这里,马上升职。马上分给他一套住房。马上……
乔国良一边走一边感到气短心虚。他妥协了。生活逼着他低下了头。这些年的领导生涯,慢慢磨平了他的帅气,脂肪把他鼻子上那小小的弯钩,全都填上了。没人能认出他了。他的脸膛很红,身体很臃肿。他的年龄不大,十年前他三十多岁,现在也才四十多岁。
半秃的男人抛开了乔国良,又跟到罗宾的身后去。他跟罗宾似乎很熟悉,说了一些不相关的话语后,半秃的男人说,“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们乔段长。”罗宾随口而说。
“看他样子,就是个腐败分子。长得这么胖,身子被腐蚀烂了。”
罗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可别看他现在的样子难看。十年前,他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呢?”
“美男子?就他那个样子?”
“别小巧了。他的个子高高的,脸是古铜色,头发有些自来卷。特别是鼻子,微微带点弯钩,我们那里一千多个火车司机,首选他最帅了。谁不夸赞他是野生王子呀!”
“他就是野生王子呀!”半秃男人站住了,带着一种疑惑回头去看那个缓慢的身体。他突然发现,吹过一阵缓缓的风,风把那个身体轻轻地刮倒了。
“啊——野生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