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老屋
一个看似惊悚的故事,其实也展现出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小说开篇即埋下伏笔,在“我”的好奇心驱使下的一段探秘,终于揭开了“鬼屋”的真面目。
说那老屋子闹鬼,奶奶说的。儿时的我虽然胆大却也不敢踏入老屋所在范围半步,偶尔路过,也恰似看到老屋破旧不堪的木门顿时变得青面獠牙,亦如张开的血盆大口,随时可以将生人吞噬掉,让我不寒而栗。如亚马逊的原始丛林里,那些自古以来固有的禁区一样,让很多丛林冒险者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绕道而行。老屋就是如此,坐落在村南的一条狭长幽静的深巷尽头,久而久之,村里人似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市井间也鲜有关于它的传闻,只知道,孩子不听话的时候,母亲便嚷嚷说,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鬼屋去。
似乎没有人记得屋子的存在了,若不是穷乡僻壤,估计早已经被拆迁办的人拆除了。直到奶奶去世之后,一直在外求学的我才急切地奔回家中。村里的习俗是这样的,由于村子小,哪家哪户死了人,片刻之间便能传遍全村,然后择定黄辰吉日,村里人都会出来参加送葬。
送葬当天,我抱着奶奶的相框走在队伍的前面。路过老屋的时候,突然,一个穿着脏兮兮的黑色大褂的疯子冲了过来,在行人的一旁声嘶力竭的哀嚎,甚是刺耳,如我们听到的猿猴的哀嚎一样。当下也没人在意,包括我自己,脑袋里甚至觉得习以为常了,纵然我不知道这疯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葬礼过后的几天,父母忙着收拾残局,并且说不让我插手。因为快要参加考试了,他们似乎不想我碰一些不吉利的东西。百无聊赖之下,我便找到儿时一起玩乐的死党们,沿着村子漫不经心的闲逛。当下正值八月,村南的桂花开的正浓,走在路上也能清楚地闻到一股子浓烈的桂花香。与我一起同行的胖子说他老爹需要桂花泡酒,便邀约我们一起帮忙采桂花,反正也是无事,便兴冲冲的前往村南的桂花园。不巧的是,估计需要泡酒的人多了,都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桂花园里桂花被采摘的一片狼藉,唯有稀稀疏疏的一点嫩白的小花开在枝上,要再采下去,村里的桂花香估计到此便要戛然而止了。胖子苦恼不已,时下,几人似乎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鬼屋。是的,鬼屋的院落里,也有一棵桂花树,而且比桂花园的要大的多,那里的桂花,几十年来都没人去采的。几人都是热血青年,什么鬼屋的传闻早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更何况,唯物主义的思想也普及的差不多了,什么牛鬼蛇神也都是纸老虎了。
来到鬼屋外的深巷,这里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深巷的两边是民居的围墙,巷子有百米深,中间长了许多不知名的杂草,所以看起来真有些阴森。我打头,胖子他们紧随其后,一步步往深巷尽头走去。巷子里是泥泞的土路,估计是由于年久未修,排水不畅导致雨水堆积造成的,走起来还很困难,一个不小心,便踩一鞋子的泥,难怪没人愿意来。身后的胖子一路嘀咕个不停,抱怨路太难走。
终于来到了尽头,老屋是南方常见的瓦房,黑瓦青墙,不过由于年代失修,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老屋的门是旧时的木门,门壁上隐约可见当年的雕刻门神,秦叔宝的样子刻的栩栩如生。站在门槛上,往里看去是一个宽敞的院落,院子里枯枝败落,一片狼藉。院中央便是那棵老桂花树了,没有想到长的如此的茂盛,实在超出众人的预料,白色的桂花在阳光下像是漫天的繁星数不胜数,来到这院落里,让我有种当年约翰.史蒂芬斯在洪都拉斯的热带丛林里发现玛雅文明一样的激动,这老屋坐落在这里几十年,终于有幸让我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了。
胖子等人吆喝着采花,我顺着院落往里走,屋子是三开门的,雕栏的木窗,木门都已经破旧不堪,青石的阶梯上还散落着一些木屑,看起来还有些新,仿佛有人常来的样子。屋檐下有一口大石缸,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类似的石缸,是储水用的,不过这口石缸要大得多,斑驳的缸壁上有一刀一刀的凿痕。胖子他们等人已经顾不及等我了,片刻便采了一衣兜桂花,还嚷着说让我快点,读书人就是这样,一点破房子也那么好奇。
突然,屋子里横冲直撞地冲出一个人来,乍一看还像是一头野猪,冷不防地吓了我大跳。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奶奶下葬当天哀嚎的那个疯子,还是依旧穿着那件脏兮兮的黑色大褂,一条蓝色的破旧棉裤,腰间还扎着一条大红色布腰带,满脸胡渣,头发盖住了脸颊,看不清长什么样子。疯子冲了出来,嘴里吱吱呀呀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听起来甚是刺耳,边说边指手画脚,看得出来,他是在制止胖子等一行人采桂花。
胖子大大咧咧惯了,碰到真正的牛鬼蛇神估计还有点害怕,面对活生生的人那便毫无惧意了,说完依旧一挥手示意继续采。那疯子似乎看得出胖子的意思,当下似惹红了眼睛的公牛,不管不顾张牙舞爪的朝胖子撞去,胖子纵然铁塔般的身体,被撞一下还是吃力不住,险些栽倒,不过衣兜里的桂花却是撒了一地。胖子被撞之下,也来了脾气,立住身体,作势要与疯子一较高下。
“住手!”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呵斥。众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爷爷。”我怎么也没想到,门外站的是我爷爷,他手里还拿着从不离身的烟杆,脑袋里突然空白一片,爷爷怎么会来这里?
原本要动手的胖子见我爷爷来了,也不敢胡乱造次,只能忍着退到了一边。我忙迎了上去,爷爷似乎也没给我什么好脸色,一直铁青着脸,不知道是因为奶奶的去世,还是因为我们采桂花的原因。
爷爷走到胖子的面前,低头看了看落了一地的桂花,说:“谁叫你们来这里采桂花的?”
胖子一脸窘迫,频频眼神示意我解围,吱吱唔唔半天说不出话来。村里人都知道,爷爷是出了名的严厉,连我也不敢在爷爷面前乱说什么。
那疯子自从爷爷进来,便安静了许多,只在一旁自言自语起来。呆了半晌,爷爷突然说,你们走吧,以后别到这里来。说完,爷爷转过头对着我,说,你留下。
胖子等人看了看我,我点点头,他们便耸拉着脑袋往屋外走去了。等他们走远了,爷爷扶起坐在地上的疯子,说:“老杨,你没事吧。”那疯子不知道能不能听懂爷爷的话,依旧旁若无人的吱吱唔唔的自言自语,一个字都听不懂。
“爷爷,你认识这疯子?”我问。爷爷转过头,说:“什么疯子?他是你二爷,是我亲弟弟。”“什么!”亲弟弟,二爷……这……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有二爷,连父母都没跟我说起过这事情。
爷爷搀扶着他坐在院落里的青石阶梯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你长大了,不妨告诉你。”
原来,这位所谓的疯子,真的是我的二爷。而这老屋,是二爷的家,四十年前,兄弟俩分家之外,二爷便分到了这老屋。可是,巧的是,爷爷与二爷,同时喜欢上了我奶奶,二爷与奶奶是两情相悦的,这老屋院落里的桂花树,便是当年二爷和奶奶一起种下的,所以这疯子便守着这株桂花树,一守便是四十年了,这期间,他不让任何人来这里采桂花,要不是碰到我和胖子一伙人,估计这辈子爷爷也不会告诉我这个秘密。而按照当时家族里的规矩,长子未娶,次子是不能结婚的,而家族里便自作主张,到奶奶家为爷爷提了亲,二爷与奶奶便就此失之交臂了。其后的几年里,二爷一个人背井离乡在外,老屋便这样落下了。等二爷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没有谁知道原因,也没有人能问出原因来。从那以后,二爷便呆在老屋里,深居简出,也很少有人过问这疯子究竟是谁。而爷爷也曾试图将他带回家,可惜二爷一见到奶奶,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总是放声哀嚎,老泪纵横。最后没办法,爷爷只能随他去了,时不时爷爷会到老屋来看看他。而这些,我竟然一无所知。
听爷爷讲完这段故事,我看着风烛残年的二爷,满脸污垢的样子,不知道是历经了多少沧桑,才汇聚他残酷的一生。原来,有些爱情,真的值得有一生去守护。
直到连爷爷都去世了以后,我脑海里依旧还有这段场景,一脸胡渣的脸庞,一双痴呆的眼睛,却盯着院中茂盛的桂花树,呆呆地看着,看着它一季一季地长,一季一季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