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戕
“你呀、你呀,让我说你怎么好呢?唉!丢人现眼的出大丑,祖宗八代的脸,都让你给糟蹋了。真是个现眼目、活报冤!”满脸龙须沟、满头芦花发,张大的嘴巴,象只开裂破漏的水瓢,盛着煮沸的开水,嘟嘟嘟的直冒着气泡,那份急哟,确实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四十有六的女儿秀华,只顾深埋着头,抽抽噎噎地肩膀跟着颤抖,蓬散凌乱的长发,遮没了她本也娇艳阔绰的脸。此时此刻,她没有言语,似乎也难用言语。
事情发生在中午的饭后。这是一个蝉鸣风静、毒日头晒得地面爆皮的夏日。独自一人在家的秀华,11点下班后,就匆匆往家里赶,忙着煮饭烧菜。俗话说,人少好打发。很快烧好了一菜一汤,三扒两噎地就吃好了饭,三下五除二地做好了洗碗涮筷抹锅灶这些习惯性的活儿。然后,用湿毛巾,擦了把脸,就关门上楼去午休。下午两点才上班,现在十二点还未到,离厂不远的她,好午休整百分钟哩!
刚上楼宽衣解带换上半筒裙,手机便既急又躁地大呼小叫起来:“喂,在家吗?我马上就到!”“在哩,刚上床,正等你呢!”匆匆地接听对答,她便挂断手机、结束通话。
是谁呢?在这大热天的中午饭后来她家呢?
秀华的老公,春节过后不久,便别家离她,到很远的外地打工去了。听说哪里的钱很好挣,一直在家就近打工的老公,终于心动,趁着年纪尚轻、体力还行的机会,再去掏一桶金回来,厚实家庭,装扮家人。
结婚20年来,一直是早晚相依琴瑟和奏的她,忽然有了从未有过的失落和孤寂。那漫漫长夜留给她的冷漠、无奈、苦涩、焦渴,如毛毛虫,悄悄爬上心头,并随着时日的迁延,滋生繁殖,越来越强烈地啃噬着她的灵肉,让她生生地痒痛不已。多少个夜晚,她睡下又起来,在床帷和窗帘之间,踱来踱去,不时地掀开窗帘远望,期待夫君从天而降,突至身边。然而,泪水抹了一次又一次,眼睛睁大张望了一回又一回,往昔温柔甜蜜的时光与场景,回放了一遍又一遍,清醒过来,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一切又复归孤寂、焦渴。
在她精神极度空洞疲惫渴望之时,她常存好感又早已关注于她的管生产的苟厂长,主动关心上了她。工作上,给她安排轻松的活儿;生活上,时常嘘寒问暧。尤其令她难忘的是那次她突然虚脱昏厥晕倒,是他不顾众目睽睽之下的奇异眼神,毫不犹豫地抱起她,跑步奔到50米外的社区卫生室,诊治急救,并陪伴她整整四个小时,直到她苏醒恢复正常并开车把她送回家,反复叮咛、细致吩咐后才离去。这刻骨铭心的一幕,让她感动得心肠搅动,久难平静。自此,她和他,心神默契得不谋而合,言行渐行渐近,直至身心完全融合。
“我到了你家场上!”随着一个身影的悄然到来,她的手机也同时响起。
“哦、哎!”她边接听电话,边急不可奈地奔下楼梯,开门、进人、关门、上楼……一连串的动作,是那样地麻利娴熟,几乎做得天衣无缝。
一场久旱逢甘淋的欣慰之战,又在燥热的夏日午间打响了。因为,此时外面几乎无人走动,大多数人在午休。他和她的相逢欢乐,很少有人看到。
一个要补锅、一个要锅补,风云际会,狂涛巨浪。正当两人一再亢奋巅峰之际,门外响起急促的“蹬蹬”脚步声和紧迫的“笃笃”敲门声、声嘶力竭的“你在哪、快开门”的叫喊声。是她妈——一个70开外的老女人,在她家的场院内,跺脚、敲门、叫喊。
“我娘怎么来了?”她猛地一惊,身子骤然一阵痉挛。都是一丝不挂又水浸浸的他,突然从她的身上骨碌碌地滑下,亢奋顿失,惊悸满怀。
娘家住在与她家200米距离的邻组,平时很少来一回,即使赶集市从她家门口经过,也不拢里坐坐歇息。这太阳很毒辣的中午,她怎么会突然奔来呢?秀华纳闷不解。
原来,前来解渴的苟厂长,虽然轻脚轻手左瞟右看地小心翼翼进园入门,但还是被住在一路之隔的老园上的婆婆看到。69岁的婆婆,38岁守寡,因为耐不住岁月的寂寞和身体的躁动,也迫于生计,背着膝下四个儿女,跟组里有妇之夫的几个猛男,明里暗里地欢愉,弄得名声不小。直到体衰色枯的六十朝开,才不再风华。虽然自己偷腥尝腻人所共知,但让儿子眼睁睁地戴顶绿帽子,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深知自己无颜面和资质来管教儿媳妇,于是拨打了亲家的电话,叫来了亲家母,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你倒是说句话呀!这是为什么啊?”老娘依然嘟嘟囔囔,紧追不舍。在她的家族史上,从没有哪个女人做过偷汉子、养野男人的事儿。她觉得很丢脸面。
“娘,你别逼我了。你可知道,我有多苦啊!”憋屈得身子筛糠般抖动的秀华,终于发狠地撂了一句。
是的。她的亲娘是怎么也理解不了她的内心苦涩的。成为独蹲空房的留守妇女大军的一员,虽然衣食无忧,但正逢四十如虎的年轮,澎湃膨胀的心性,犹如地心烈火,压抑得太久,她唯有自戕般地释放,除此,真的别无他途。
谁叫她是个有性情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