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树
县里进行统一规划时,红革村也在规则行列,一切都准备就绪,却被刘红星以老屋可以收,树不能砍为由给“钉子”了。两棵青树对于刘红星来讲,不仅仅只是两棵树,还代表了一种精神,一种意念以及对于曾祖父以及那些牺牲了的烈士的一种追悼与怀念。小说情节生动,铺陈有序,流畅自然,蕴含深意,不错的小说,欣赏,问安作者。
一
刘红星躺在院子里的一颗青树下面,闭目养神。这是他父亲在世时的一种生活方式,自从轰轰烈烈的征地造城运动兴起以后,他也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天冷或阴雨天,守在二楼的窗户跟前,居高临下,监视着院子外面的动静,天气暖和的晴天,搬把躺椅,掂个小茶几,泡一杯浓茶,守卫在两棵大青树下。老伴早走,儿女们都住到外面去了,这位孤独的老人就是这两棵青树唯一的守护神了。
房子可以不要,青树必须保住,这是老人坚持的底线。为了警示乡村的干部们,平时不爱拿笔的他,开始在纸上写关于这两棵青树的故事。可惜文化水平不高,写了两页就写不下去了,不过没关系,有了这两页,聊胜于无。他的两个儿子每次回来,他不再叙述他们的曾祖父是如何壮烈牺牲的,他们的祖母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植下了这两棵代表他们的曾祖父和曾祖父的战友们的青树,而是把这两页纸硬塞到他们手里,逼他们看。乡里的干部和村里的干部来过几次,都让他以这种方式“将”住了他们。现在,谁也不愿贸然闯入这个院子,包括自己的两个儿子。
他隐隐觉得,两个儿子跟自己不是一条心。他们对读书不感兴趣,自小就爱扯着革命后代的旗帜到处招摇,虽说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毕竟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改革开放以后,农机站一度消沉,他这个站长也就赋闲在家,不久干脆办了内退。后来又开始发展农业机械化,国家还给予买农机的农民相当不错的补贴,农机生意又红火起来。农机站不复存在,他们都早早地办了“内退”,反倒没有了身份的束缚,趁这个机会,他和几个早年的下属通过找乡政府,县领导,成立了一家农机营销公司,自己没本钱,打着政府的旗号,空手套白狼,先代销机器后结账。十几年摸抓滚打下来,每个人都积下了上千万的产业,其他几个人早改行做别的生意了,只有自己还坚持着营销农机这块阵地。前几年,看看老大熟悉了业务,就把公司完全交给了他打理。老大一门心思想着赚钱,根本不考虑青树的事。二儿子能说会道,居然取得了村民的信任,竞争当上了红革村的主任,后来升任书记,征地造城运动不久,又让乡政府破格提拔当上了招商所办公室主任。这小子比老大更滑,背着人要求自己坚决守卫这两棵神圣的青树,人前人面却说老刘家一定带头执行县委县政府的招商引资政策。老头子明白,乡里之所以破什么格提拔老二,无非是想利用这件事搬掉横在他们面前的石头——坚决守护神圣之树的刘红星。
但是,老头子相信,只要自己的肩膀还在把这颗头扛着,那两个小子反不上天。
现在,他起身换了一杯茶,把自己写的大作又看了一遍。
二
新上来的书记叫陈怡忻。他这是重出江湖,五十四岁的时候把书记位置让给了刘红星的二儿子,便在家带孙子。他的祖父也是当年响应贺胡子造反牺牲了的,明年就快六十岁了。本来该继续在家里呆着,但乡里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还得他出面撑着。今天,他带着年轻的村主任到处溜达,溜达着就不自觉地走到了刘红心的院子门口,又忍不住朝里瞅瞅。刘红心眼睛贼精,瞥见陈怡忻那颗秃秃的脑袋,就叫唤了:“陈老弟呀,不进来坐坐?”
陈怡忻瞧了村主任一眼,说声“我们进去”,就大大咧咧地进了院子,打个哈哈:“老哥哥好悠闲,大我才不过五六岁,却享起清福来了。我呀,可是操心劳碌命。”
“你年轻有为呗。”刘红心取笑道。
“别拿老弟开涮,你看,我头发都没了。倒是你,青悠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年轻小伙子,只怕还有人想着替你讨个年轻漂亮的妞。”陈怡忻笑道,“一个人孤单,也该再找一个,我们也好喝你的喜酒。”
说笑着,刘红心从堂屋里提出两把椅子请他们坐了,又给他们泡好浓浓的茶。
喝过茶,陈怡忻故意提起刘红心的“大作”,他说:“听小陆说你成作家了,写了一篇大作,是讲我们祖宗的故事的,是真的吗?”
刘红心就暧昧地笑笑,“不假,不过,没说到你的祖宗。原谅,你都忘了,我怎么还记得?”
“哎哟,你的嘴有毒,别把我毒死了。”陈怡忻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练习本,把手伸得老长,装作认真看的样子。他眯缝着眼,摇头晃脑比划了一阵,才对村主任说“小陆,你说你看了几遍了,不好意思,我还得请你给我念念。没戴镜子,字全变了苍蝇,乱轰轰地飞。”
刘红心嘿嘿一笑,说道:“可别把你耳朵脏了。”
小陆是小辈,不便说什么,只得把本子接了。他提了一个要求,说是拣主要的地方读一读,那是刘站长特别指给他看的地方。陈怡忻说行,是得简单些,别把嗓子弄坏了。小陆咳了一声,开始念起来。
“漆黑的夜,豆大的一点灯火要死不活......”
“要死不活?不好,要改。”陈怡忻说,“接着念。”
“暗红色的光照在祖父的脸上,祖父的脸也就红了,跟红旗一样红。祖父紧紧握住祖母的手,没有言语。他是个木讷的汉子,身上有的是气力,舌头却是木头做的。还是祖母先说话,祖母说:你放心去吧,我怀上了。祖父听了,因为激动,脸更红了,他憋了半天,才从胸膛里挤出一句话:我有后了,就是死了也值。祖母瞪了祖父一眼,连‘呸’了三声,说,以后不许你说死字!祖父就嘿嘿地笑,笑过后,极其严肃地抚摸了祖母的肚皮,并郑重地对祖母说,你得好好地养我们的儿子。他居然知道将来要降生的是儿子,当祖母说到这里的时候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抚摸着我的小脑袋说,你爸爸有了你,刘家的香火是接上了,你祖父在地下这会应该笑了。
“祖父他们连夜走的。第三天晚上,祖母盼到的消息是,祖父他们和清乡团的大股人马遭遇了,祖父他们迅速化整为零。祖父为了大伙儿能安全撤离,负责断后,被清乡团的人团团围住。待到敌人围拢了,他突然拉开藏在衣服里的两颗手榴弹的锁扣,并高举起来。轰隆的响声之后,地上血肉一片,祖父的身体和跟前敌人的身体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竟分不出张三李四了。”
小陆读到这儿,声音有些哽咽,便停下来,调整情绪。陈怡忻点燃香烟,默然无语,反倒是刘红心,似乎是睡着了。
“祖母一个月以后才敢摸到祖父和敌人遭遇的地方,她希望能找到祖父留下的什么东西。可是,”小陆喝了一口茶,继续读道,“可是,地面被清乡团的人清理之后,又经过了几场大雨,似乎是什么事也没有在这里发生过。祖母在树丛里搜索,好不容易搜拣到几片碎布,她认得这布料,应该是祖父身上的,敌人的衣服用的布料好得多,颜色也不一样。
“我的祖母带着这些碎片,把它们埋藏在树枝围成的院子门的下首。后来祖母生下我父亲,是第二年的春节后了,所以我的父亲名叫刘春生。顺便说一句,我父亲是个很公正的人,他在县委的时候,坚决不让我进政府机关工作,而是让我做了一个普通农技员。父亲满月之后,大地开始解冻,一晃就要到树木上水的季节了,祖母就在山上挖回两棵早相中的小青树苗,一棵栽在埋藏祖父衣服残片的地方,这一棵青树就代表着祖父,另一棵植在院门的上首,代表和祖父一样牺牲的同志们……”
“好了,不读了。”刘红心突然打断小陆的声音“这些,你叔都知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更何况这是两棵相当于纪念碑的神树。”
陈怡忻扔掉烟蒂,跪在青树下,恭恭敬敬地给两棵青树各叩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眼睛望着天上,说:“每年清明,我都要来给这两棵青树磕几个头。打小,它们就活在我心里,是我心中的神。这两棵树,不只代表着你的祖父,也代表着我的祖父,还代表着红旗乡所有牺牲的革命前辈。”
“所以,房子他们可以拆,这树,不能毁。”刘红心声音硬硬地说。
小陆小心翼翼地说:“刘叔,其实我们的心思跟您一样,我们当初想,反正修城也要搞绿化,就和开发商交涉,可是开发商说,根据统一规划,绿化用树是清一色的香樟树,不允许有杂色。乡里也说的确有统一规划,但都是上头管着。地方政府只管协调征地的事。后来,开发商说他们愿意出高价,买下这两棵树,再移植到别的地方。我们也没答应,一定要求他们把树移植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刘红心想了想,就问:“他们怎么说?”
“目前,他们还没给说法。”
“移植到我看得见的地方也行。”刘红心说,“商人就知道用钱解决问题。他们再说这事,你可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两棵树代表的是我们红旗乡的革命先烈,是一种精神,不是可以用钱交易的东西。——这事也怨我自己,没早一点警醒,应该早一点去找上面的。”
“你也别埋怨自己了,都不是以为就两棵树吗,建城镇也得绿化啊,谁知道要什么统一规划。”陈怡忻安慰他说。
三
陈怡忻跟刘红心两人合计,写了一份报告呈递给乡政府,大意是请求乡政府出面,把有关青树的事上报县里,希望县领导考虑把这两棵青树移植到烈士墓地,虽然路途远了些,如果他们心目中的神树能进烈士墓地,也算适得其所。陈怡忻跑了一趟乡政府,又把材料送一份给县政府。
挖掘机,推土机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近,刘红心的心里也开始莫名地焦燥起来。他不敢远离自己家门,生怕出去的时间久一点,青树就成了挖掘机铁斗下的冤魂。他开始一天几次给老大打电话,催逼老大找县里讨说法。老大被催得急了,就说不就是两棵树吗,我看与别的树也没什么两样,地下有没有曾祖父的衣服只有天知道。他在心里骂了声王八羔子,忘了本了,又给老二打电话。老二说别冤他,他找过熟人,也找过老头子你的熟人,等两天回话。
时间就在油锅里煎熬了一个星期,老二破天荒主动打电话给老爸,说有了希望,希望明天老爸亲自去一趟县民委。
第二天,刘红心满怀着希望乘车跑到县民委。县民政局长却告诉他,烈士墓地早已规划完毕,如果要把那两棵代表他或者代表红旗乡人们心目中的神圣之树移植过去,就涉及到挖掉原先规好的树木,再移植那两棵神圣之树的问题,必须和多家单位协商,希望老人家不要性急,事情总有结果的。
“我怀疑你们是在推排球。”刘红心毫不客气地说,“我好歹也做了几年农机站站长,别蒙我。这种事只要县委一句话,你们就可以做。现在我到县委去。”
民政局局长陪着很谦卑的笑,说,“您老是烈士的后代,是功臣的后代,我们从内心仰慕您的情操,欣赏您的这一份情怀。但是真的,您别性急,事情总会有结果的。您要知道,栽一棵树不要多少钱,移植一棵树不仅要花很多钱,还得有技术支持,所以急不得。”
“可是我急,不急不行了!”
刘红心不再理他,返身跑进县委大院,值班人员却告诉他,书记和县长下乡去了,两天后才能回来。
“纯粹是糊弄老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看看快正午了,担心家里出了变故,又乘车赶回家。回到家里一看,七窍走了六窍:院墙被推倒,那两棵神圣的青树不见了,只留下两个空旷的深坑和一堆浮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两个儿子糊弄了他,顾不上喝水,也顾不上吃饭,又乘车赶到乡招商所,要找老二理论。问遍了单位的工作人员,都摇头说不知道是跑到红卫村去了,还是到红旗村去了,实在是拿不准。一气之下,一边往回走一边拨打老二的手机,手机倒是通了。
“爸,您别上火,这是大势所趋。”老二不急不缓地说,“现在我们红革村就您的两棵树是问题了,如果不果断处理,省委到县委的城市规划就要搁浅在我们这儿。爸,您是老革命了,总不能因为两棵树影响事关我们地区的发展吧?”
“扯淡!”刘红心喘着气吼道,“你还叫我坚决守住那两棵树,今天又给我这个说词。你别以为你们的花花肠子老子不知道,你说实话,他们给了你们好多钱?”
“爸,真的是事非得已。就算补偿几个钱,也是政策范围内的事,您就别较真了。如果您较真,外人还以为我们是在敲诈呢。”
跟老二说不清楚,他气忿地关掉手机,径直跑到老大那里。老大两口子十分热情地请他进屋,第一句话就是:“老爸,我们已经把房间拾掇好了,您看哪天搬过来一起住。”
刘红心完全明白了,是两个儿子出卖了祖宗。他现在反倒平静了许多,坐下来慢慢喝茶,喝完了茶才问:“老大,说实话,他们给了你们多少钱?”
老大陪着笑脸说,“爸,就十万,五万一棵。”
刘红心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肠子底下。他已无话可说,怔在那里,木偶人似人。
“爹,您老别生气。”大儿媳妇说,“您得替老二想想,好不容易进了招商所,您得考虑他的前途啊!两棵树牺牲他的政治前途,不值得。”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是您教导我们的。爸,十万块,就算是政府补给您的养老金吧。曾祖父他们革命,也就希望我们的日子过得舒坦,要是曾祖父的灵魂真存在的话,他老人家一定会报梦给您,不会责怪您。”老大努力在脑子里搜寻可以说服父亲的话,“再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可不能跟政策对着干啊。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是县里的人说的。”
刘红心恨恨地瞪了儿子一眼,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子。
“爸,您到哪里去?”老大紧跟在后面问。
“你管不着!”刘红心闷声说,“老子爱到哪就到哪!”
老大媳妇要赶上去拽住父亲,老大拉住她,轻描淡写地说,“他气头上,由他去,气消了,你好好尽你的孝心就是。”
刘红心回到自己的老屋,天已经黑了。他买了一叠纸钱,跪在院子里的深坑旁边,默默地焚烧纸钱。纸钱的灰烬在微风中一闪一闪,他不禁悲从心起,一股凉气穿透背心,顺着脊梁往上窜,一种酸酸的东西迅速胀满鼻孔,一串老泪夺眶而出,流进嘴里。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尝过这种味道了,咸咸的带着铁腥味。
院子外,陈怡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捉一壶老酒,不时仰头喝一口。
过来许久,刘红星终于叫道,“进来吧。”
陈怡忻慢慢地走进来,把酒壶递给刘红星。刘红星一仰脖子,狠狠地灌下一口酒。酒下肚,心里就燃起烈火。
“王八羔子!”
“算了,好歹是自己儿子。你还是考虑什么时候搬过去和他们一起生活,也好有个照应。”
刘红星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悲怆地说道,“我考虑好了,到养老院。”
陈怡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也好。”
搬迁后的村子,夜里分外沉静。星星在天上眨呀眨呀,看着这两个孤独的老人。
2012.6.9.皮石生于静怡斋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