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老
小说写的很稳,似乎看到了鲁迅笔下《少年闰土》的特色和韵味。行文沉稳,情节设置合情合理。一个孤独的农村老人形象,在作者笔下鲜活了起来。结局尤其令人唏嘘。
二十一世纪的中下期,这个国家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已经取得全面胜利,农村到处一片景气的面貌,翠绿的山坡上点缀着各种颜色的式样新奇的小别墅,就像草地上盛开的五颜六色的花朵。春天到了,五颜六色的野花争相怒放,山坡像是换上了五彩的衣裳。而且在农村农民的命根农田却少见了,也都换上了新装,不是高速公路跨过,就是修建了一些休闲中心,有高尔夫球场,足球场,游乐场等等,可以说是身在农村却享受高级城市般的待遇,这一切都可以反映出这个国家已经非常富裕了,农民真正当家作主了。
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山区,觉得与城市不在是那么偏远了,县城修了飞机场,火车站,交通特方便了,只是这山还是一直保留着它翠绿的面貌,我们村前的那条河的河水还是静静地流淌着,晚上路灯通明,农村没有了夜晚,一样的寂静,静的让人多疑,担心白天不会再来,黑暗就靠着灯光照亮着,虽然灯光可以照亮黑夜,但是它毕竟是黑夜,黑暗总是笼罩着这个世界,但是光明也总会来临。
白天如期而来,阳光安抚着这片村庄,在一家别墅屋前一群孩子正在围着散着长发的男人取乐,他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庞并不肮脏,五官清晰可认,八字胡须向嘴角蔓延着,身高大约一米六五的样子,体形并不瘦弱,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长而细的竹枝,走起路来,头总是向左下边倾斜着,身体则是微微向后,这样他那黑黝黝的肚子则显露在众人面前,也显出一身富态的模样。孩子则是围着取闹他那肚子,现在也是接近夏天了的,在南方这边大部分汉子都换上夏装了,他还是穿着一件天蓝色阳光型的大棉袄,棉袄似乎有点小,所以胸前都袒露出来了,那件棉袄也有许多年了吧,因为现在早就不流行那款式了。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听爷爷讲起过他,他出生不详,姓氏也不明,据说他是从外地来的,来的那是时候还是一个帅气刚正的小伙子,只是一来就不和人说话,许多人以为他是哑巴,但是他总是“嗯嗯唔唔”的,又不像是哑巴,问他话他不答,他一来到这村庄,就在山上那座庙中住下了。他还挺懂事的,睡在一个角落里起来的很早,然后就打扫庙的四周,日日如此,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懒惰了,不打扫了,村里有钱势又经常去拜佛的人为不影响佛门就把他赶走了,正巧村里有一个五保之家死了,村委会及相关部门准许他住在那里,在那里五保户家安家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后来听人家讲,他来到这里就以乞食生活,每次都在别人家吃饭的时候,他就守候在门口,像狗一样蹲着,发黄的眼珠时不时偷瞄主人是不是在注视他的存在,他也不说什么,就是一直的等着,问他吃饭没有,他只是笑,不知道是不是听不懂,后来别人只要见他蹲着门口笑就知道他没有吃饭,别都会弄上一大碗饭菜给他吃,吃完他还会到村前的那河里将碗筷洗干再放到门口了,大家见他还算是有点品德,就都叫他“德老”了,十岁以上的少年都喜欢取逗德老,他虽然拿着竹枝却从来不发脾气,吓唬小孩子。
这些都是我多年前听人家讲的,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也刚算是个成年人了,今年刚好十八岁,要参加高考了,我家就住在德老现在住的附近,只是这些年一直读书不曾多见他。放假回家偶然见见,他也改变不了许多。妈妈曾说他在我家吃的饭比我在家里吃的饭还多呢,因为我一般都是在学校吃的,好像他就是我家的亲戚一样,还是非常亲的那种,爸妈曾经创造机会想扶持他,但是被他的懒惰所击垮,加之我家并不富裕,靠父亲养猪为生,基本就只能维持生计和我的学业了,村上的富裕面貌都是有钱人装扮的,用来显示他们对故土的恩赐。
一次我在家门前打电话问一学长有关高考的事宜,听见在门口墙角蹲着的德老说:“又高考了。”这四个字,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见他讲话,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说完这话,他眼睛肃然起神,从他眼神里我肯定他忆起了许多事情,于是问到:“你也知道高考?”一种非常吃惊而怀疑的神态问他。
“呵呵呵呵……”他就这样一味的笑,并没有理睬我,只是听见他重复着:“高考,高考……”
我肯定他跟高考有着不可割开的一段情缘,突然他举起拳头在胸口猛击了两下,我吓坏了,赶紧叫来了爸爸,突然他大声嚎哭起来,哭的格外伤心,被他的哭声惊动邻居,都跑来瞧个明白,其实也是看热闹罢了,但是也有许多怜悯他的人,像我妈妈一向慈悲,居然掉眼泪了,许多人议论纷纷,但是结果都是微微一笑,不约而散了。
他哭红了眼睛,微微抬起头,插干了眼泪,左手猥琐的拾起一旁的竹枝,在自己身上轻轻抽了几下,嘴里发出:“嗯嗯嗯唔唔”的声音走了,这次走路我发现他与之前不一样了,身体微微向后倾斜着,头时而扭转着,巡视着四周,右脚向前很用力的一踏,左脚慢慢向前托动着,走起来很吃力,整个身体显的不平衡了,所以走起来一瘸一瘸的,慢慢的往村外走去了。
有几个小孩发现了他新奇的走法,跟在他后面模仿起来,小孩子天资聪明,倒时极为相似,长大都是戏子的料。
到了酷暑的夏天,格外炎热,街上热气腾腾,使人心生烦躁,不过还好,我了解了一大心事,高考结束,在县城朋友家玩逗了几日,从车站坐上客运车回乡下,车上有着空调就是凉爽。
车子刚刚出站,我看见有个非常熟悉的人影在挥手拦车,不错,他就是德老,穿着褴褛的长大裤,光着脚,在赤日的炎烤下已经通红了,上身也光着,换成别人倒也正常,他可是不一样,全身黝黑黑的,在烈日的照耀下,闪闪反光,八字胡须有点泛黄,头发也过了眼睛了,而且是金黄色的,但是在深长的头发中,还能隐约看见他那双发黄的眼睛,不再是先前的那般灵活了,眼皮浮肿,眼神无力,像是几天没有睡觉了。
车子停下了,他从前面蹒跚走来,还没有上车,就被售票员拦住问到:“有钱没有?”
德老拿着钱,没有搭理他,售票员见了钱也就放开了手,他上了车,大家发现,他的左手从手腕到手肘是用纱布包扎着的,虽然他比较强壮,但是仔细看他的上臂明显能分辨出是肿了的。
他从车门口慢瘸瘸的走到车的最后一排坐下,一路走下去乘客都抱着嘴巴捂着鼻子,有的还挥着手,身体往里旁倒过,说到:“别过来,脏死了,臭死了,别弄脏我的衣服,贵着呢!”
他便也不作声,只是一个人坐到了最后一排,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并没有做那些做作的高贵之人的举动,自幼生活在农村,臭气闻的也不少,平时在街上乞丐也看多了,当然那些可能是装的,我细细闻了闻他的气味,那不正是男人身上的汗臭味,一个正常男人都会有的,只是他外表肮脏而已,比起那些用精美的外表掩饰了内心肮脏的人,他那汗臭味好闻多了,她们那些让人闻起来才真的恶心至极呢!
我回头望了他两眼,他始终低着头,动也不动,像是一副雕塑。
车上的人议论纷纷,这乡下的乞丐怎么上街来了呢?出门居然还带钱,不是偷来的吧?一股猜忌之气笼罩着整个车间,中国人,千百年来就一直这样过着,不是喜欢猜忌别人,就是自己被别人猜忌着,猜到最后错了,还不以为然,嫣然一笑了无其事了,装作一副清高的样子,以为自己就是那么的高尚,却不知道这一股邪恶的思想,正体现了她们灵魂的沦丧,在这沦丧的背后,有着一种更为可怕的风气在蔓延,那就是它引导了后生的思想,所以,当人们无故犯错或者其所拥有超出水准,我们就得去耻笑或者怀疑他一般,猜猜这里面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发现。
一个人的猜忌,是她一时的想法,一群人的猜忌,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在这车上如此多的人议论他,耻笑他,猜忌他,讨厌他……我觉得车上载着的不是一群乘客,而是一群杀手,她们正在用她们的言行举动,在慢慢的抹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这真是杀人不见血啊,流言蜚语尽是这般可怕。
德老,我可怜的德老,他居然可以表示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此时对他产生了强大的敬畏之情,这种不为流言所动怒的胸襟是我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后生不能办到的。
在我思绪之时,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他那手是为了帮一个富有的老太太抓住一条去咬她家的小鸡的蛇而被蛇咬了的,只是咬了之后没有人知道,那老人家也装作不知道,等到手肿起来了,邻居才领着他到县城来打针,现在看来是消了许多肿的,医院的治疗费是政府承担的,车费是邻居给的,前两天都是别人陪着来的,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医院床位紧张,就没有让他住院了。”
老人家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大家不要一味的猜忌,这么多年来,德老,也没有在地方哪里做出什么坏事来,只是……唉,不知道他心理曾经受了什么打击,孤身一人在这里,举目无亲啊,怪可怜的。”
老人家的一番话让人车里的人停止了刚才议论,但是新的又来了,他还真傻啊,蛇怎么可以去抓啊?不咬人才怪啊。是不是看见别人家有钱就想和别人拉近乎呢……
议论已使我耳不能闻,猜忌已使我无语以对,我还有什么话好说,这个时代的思想就那么肮脏,都是被金钱冲晕了头脑,人们都喜欢装作有钱的样子,以为有钱就是万能的,有钱就了不起了,以为有钱人人人都想趋附,人心的丧乱让这个平静的社会,动荡不安。
还好车子终于到我们村了,车上下来六个人,其他的是到别的村的,我走在前面,比较慢的走着,想和德老说说话,但是怕他又不开口,所以也打消了念头。
“嗯嗯嗯唔唔唔”的几声,我朝他笑了,他怯生生的问了一句:“高考怎么样了?”语气还是非常清晰,我答到:“刚考完,还不知道,应该可以上个一本吧!”
“那就好,那就好……”他反复着说着,似笑非笑的样子。
“你是不是也高考过?”我用微弱的语气问到,担心他不回答,也装出一副哀求的样子。
“嗯嗯嗯唔唔唔”的几声,就是不回答我,突然他加快脚步蹒跚的小跑起来,一瘸一瘸的怪让人担心的,一群孩子看见了,也跟在学了起来,于是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生在农村,祖上都是农民,父亲每年都不忘祖训,都会种许多农田,用来养我们和养猪的,只是现在农田离家非常远了,还得骑上摩托车去耕种,在家无事,我便跟随父亲去了。
每天早出晚归,也差不多一个月左右了,一天晚上看见家门前有一条蛇,于是想起了德老。问了妈妈,说他出村很久了,几乎不回家的。
有一天在家上网,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于是出去看看,只见有两个人用支架抬着一个白色布盖着的人,朝我们家附近走来,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一群人,许多人去揭开白布看后都摇着头,一副难过的样子。我猜是死人了,只是不知道是谁,怎么死的。
到我家门口了,他们停了下来。父亲揭开布一看居然是德老,身上还是血淋淋的,头颅都裂开了,白色的脑浆也流出来了,那个被蛇咬伤了的手还是肿着的,依然光着身子,赤着脚,穿着长大裤,脸色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眼睛是闭着的了,大概是别人帮他合上的。
原来他这段时间跑到隔我们一镇的镇上去了,在那边有个外地的包头包了一个工程,德老在那里瞧了许多天,开口说要在那边做事,想还被蛇咬了去县城的车费钱,一天给三十块钱就够了,现在那里还有那么低廉的工价啊,黑心的老板答应了,叫他挑搬点杂物,但是都是从第一层到第六层去的,今天突然在楼上还没有砌好的阳台上失足下来死了,有人知道在这里的送了过来。
那老板倒有点良心还是送了过来的,结果问他家人在那里,问别人家里要赔多少钱,一定加倍赔偿,其实这里哪个不知道他是孤苦伶仃一个人的啊,还真是装慈善大方。
人送到我家了,所以父亲说:“先出点安葬费吧,其他的就报案吧,看法院怎么说。”
有人于是想着怎么办这后事,父亲的意思是一切从简,超度一下好好安葬即可。
有钱的人站出来说:“不行,一定得办的风风光光,他生前那么可怜,没有过一天好日子,死后一定要让他在那边风光,至于费用我来出,法院那边也我去找,不管花钱多少我一个人承担,是多是少都是我的。”这个人是德老帮他抓蛇的老太太的儿子。
村里有钱的人多着呢,这下都冒出来的,争着来办这事,以表善心和绅士风范。又都在议论和争论了,不知道这何时的个尽头,可是真的可怜的德老,死后也不得安宁,生前在人气的那么的讨厌,死后是那么受人爱戴,此场面真是让人惨不忍睹。
德老走了,只是还在等着安排下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