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有喜

一

“老公，你有短信啦！”

苏小雨慌忙掏出手机，看看，原来是移动公司系统发来的信息，便懒得理它，选择删除。一个快嘴的年轻女员工手里忙活着，嘴巴也不闲着，对苏小雨说，“雨哥，嫂子来信啦？念出来让大家分享分享。”

其他员工附和，说念念嘛，给大家伙提提神。

“暂时没有。”苏小雨笑笑，“系统信息。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就把‘老公，你有短信啦’改一改，听着怪别扭的。”

大伙一阵哄笑，说关你屁事。

大家都知道，苏小雨两个月前请假回家结婚，新娘是另一家企业的厂花。蜜月一完，苏小雨就被老板催着来上班了。他不得不来，否则，临时代理班长就名正言顺地顶替了他。所以，那个代理班长马龙没起哄，不过说了一句话，让大伙的情绪真的激昂起来。他说，“怕是双喜临门吧。”

“对对，双喜临门。”快嘴的女员工马上接过话头，“恐怕是未婚先孕，回去结婚不过是走走过场。”

“司空见惯。”一个男员工大声叫道，“在场的少男少女们，向苏小雨同志学习！”

“向苏小雨同志学习！”大家一齐吼道。

“也许不是未婚先孕，是嫂子肚子争气，雨哥耕耘有术，回去的那一个月没白忙活。”一个高个子男员工尖声说。

“这叫入门喜。”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女员工说，“你们这些小男子就喜欢未婚先孕，好让女的不得不跟你们走，是不是？”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车间里，弥满了欢乐的气氛。

二

下班洗完澡，苏小雨还真接到了新婚妻子发出来的激动人心的短信：老公，我怀孕了。

“怎么不直接打电话呢？”苏小雨嘴里这么念着，心里可是笑开了花。他在镜子前扯扯衣领，梳理一下头发，冲正在卧室里打闹的几个男同胞大声说道：

“我女人有喜啦！哥们，我要当爸爸了，准备喝酒去。”

“真的是双喜临门了！”马龙怪叫道，“还是我这个班长助理有眼光，是不是？”

“是——”大伙儿嚷道，“等会儿你就多喝一杯。”

“你别把自己当成孩子他爸就行。”一个员工说完，哈哈哈地大声笑起来。

“只要雨哥没意见，我当孩子他爸也成。”看看苏小雨推门进来，马龙朝他挤挤眼，“当孩子他干爸。”

“行！”苏小雨豪气地拍拍胸脯，对大伙儿说，“今晚大家伙一定要陪孩子他干爸喝好。”

“当了孩子他干爸，到时候你得送一份大礼。”高个子说，“至少是一辆电动婴儿车。到时候我们凑一台摄像机给雨哥，把你也装进去。”

“没问题。”马龙也拍拍胸脯说，“到时候，我陪雨哥回去，你代理班长。”

“真去喝酒就趁早，明天还要上班呢。”

“要不要叫那几个女的？”一个矮些的员工问。

“那还用说，叫。”苏小雨说，“为什么不叫，只当我还在家里，没来上班。”

“哟，听起来有些英雄断臂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快嘴的女员工蹭在了门上，“刚才说什么陪孩子他干爸，谁是孩子他干爸啊？”

一个男员工准备接话，马龙挥挥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对那个快嘴的姑娘说，“你如果对我好点，等会儿我告诉你。”

姑娘笑笑，说，“等会儿我要雨哥告诉我。”

马龙干笑一声，眼珠子一转，歪着头问她，“你来干什么？”

“来串串门不行啊？”姑娘把头一扬，“你们这边吵得热闹呗。”

“哈，你知道为什么热闹吗？”马龙暧昧地说，“去叫你的几个姐妹，收拾得漂亮些，今晚雨哥请客。雨哥要当爸爸了。”

“真的？”姑娘的眼睛瞪起来，两只手曲在胸前，掌心向外，样子十分夸张。“好，我去叫，马上去叫！”

“女人就是女人，害了两年单相思，对人家居然还这么好。”高个子看着那个姑娘的背影，摇摇头说。

三

十几号人在路边的小酒馆里折腾了两个多钟头，苏小雨感觉有些醉了。不过，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还记得枕头下藏着的一张16G的卡，他把它抚摸了一遍又一遍。这张卡里，藏着的是他和妻子闻卿结婚典礼时的盛大场景，婚后来上班时应同事们的请求，在老板的DVD里给大家播放过一遍，平时，就只能让它陪着自己睡觉。脑袋枕在它上面，回忆当时的情景，也是一种享受。

看看大家，躺在床上十分安详，他把卡放回枕头下的小皮包里，双手枕在头下，闭上眼睛，认真回忆那一段美好的时光。

妻子闻卿是邻县一个普通农家的女儿，高中毕业，去年春上，两个人在这个地方认识并且相爱。闻卿美丽、端庄，是那种画里才有的美人儿。两个人相爱后，苏小雨曾问她，为什么会看中自己。

“你为人豪爽，大气，有男子汉的气魄。”闻卿很认真地说，“缺点就是，跟我一样，是个打工仔。不过，我仍然很欣赏你。”

那一刻，苏小雨十分感动。闻卿对他的评价很公允，不像别的女孩，说一个人好就什么都好。

“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我会好好待你。”这是苏小雨的心里话。

闻卿笑笑，说她相信。

为了表示对闻卿的这一份爱意，他要把结婚典礼办得风风光光。他拿出自己这些年的几乎所有积蓄，请了摄影师，请了县城文工团的戏班子。这在他们村，应该是最隆重的婚礼了。

迎娶新娘的车队是由八辆轿车组成的。这个车队是专从县城里雇请的，据介绍说，那是一支很专业的迎亲车队。他们天还没亮透就从县城赶到自己家门前待命，摄影师就站在公路上拍摄出发前庄严神圣的一幕。车队出发后，一辆去掉顶棚的轿车就超过前面的七辆车，跑到最前面，摄影师站在车上，面向苏小雨的家，拍摄下缓缓行驶的车队跟车队后面燃放的鞭炮和烟花......

“心里就只有雨哥。”

马龙说起了梦话，打断了苏小雨甜蜜的回忆。苏小雨扭过头，见马龙翻了一个身，仍酣睡着。今晚，大伙儿真的把他灌醉了。但这只醉猫，在梦里也没忘了那个快嘴的女员工，他在吃苏小雨的醋呢。

苏小雨不自觉地笑笑。

四

想睡着，偏偏睡不着，结婚前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看见黑子他们拦在花车前，硬要他和闻卿下车。没有选择，他俩只得钻出车门。

“先亲一个！”黑子说。

“亲一个！”其余的男生齐声吼叫。

他看看闻卿，闻卿羞涩地笑笑，闭上眼睛，把小嘴儿努起。他也闭上眼睛，却十分精准地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闻卿的小嘴上。

“好！”

接着是一阵热烈的鼓掌。鼓掌之后，黑子让一个男生推出事先准备好的板车，几个人不由分说，硬把闻卿架上板车。闻卿胆小，蹲在板车上，大气也不敢出。

“苏小雨，把鞋子脱了。”黑子命令道。

“免了吧......”他嘿嘿干笑着说。

几个男生知道他不会自觉脱鞋，弓下身子，三下五除二，解除了他的鞋子武装，呼啦一下丢进板车。黑子拿出毛笔，在一个矮小的男生手里掂着的墨瓶里蘸了墨，叫几个人把苏小雨架着，给他画了一个大大的花脸。这还不算，他们还给苏小雨胸前挂上一块牌子，上面写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是王八。

“黑子，你才是王八蛋！”苏小雨笑骂道。

“得，谁叫嫂子这么漂亮呢？”黑子野气地说，“这么漂亮的女子归了你，今天不整治整治你，天理不容。”

下面是一片放肆的笑声。

“起驾啰——”男生们一声吆喝，把板车的扶手塞到苏小雨手里，闪开一条道。

轻脚慢步把板车拉到自己的家门前，几个人又把闻卿的鞋脱了，一定要苏小雨背。

“背可不行，得抱着上楼。”黑子说。

总管过来了，对黑子说，“他们得拜堂呢。”

“没关系，抱去拜了堂，再抱上三楼的新房。”

总管没法子，笑笑，算是默许了。

闻卿如一只温顺的小猫，躺在苏小雨的怀抱里。进堂屋门时，圆亲娘子不得不叫闻卿伸出手，表示是她们把新娘请进男家的。

闹完了，闻卿坐在撒满花生和枣子的床上，低头窃笑，苏小雨可是累得气喘吁吁。摄影师不停地对着他们大显身手。

......

五

“班长，该起床了。”

苏小雨睁开眼睛，是马龙在叫自己。他忙忙地起床，洗漱，看看时间，还不急，就一边走一边给闻卿打电话，说自己接到短信高兴坏了，同事们也高兴坏了，不由分说拉上馆子喝了一回小酒，所以今早才打电话回来。

“我估计你喝醉了。”闻卿的声音温软得几乎让所有听到的人都要化了，“以后少喝点，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谢老婆关心。”

“你要上班了，我把电话挂了。等你下班后再聊。”

“好的。”

大家又是一阵取笑。

苏小雨故意扯上马龙，走到一边，悄声说，“龙弟，你昨晚说梦话了。”

马龙很警觉地扬起头，准备说什么，苏小雨做了一个小声的动作，“别那么夸张好不好。”

“我说什么了？”马龙惴惴地问。

“没说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不可能和你争美人。”

马龙的脸唰地就红了，嘴里却强硬道，“你别瞎说，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些。”

苏小雨就笑笑，说，“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说真的，你得抓紧了，不然，煮熟的鸭子会飞的。”

马龙不做声。

“要不我给你说说？”

“只怕没这么容易吧。”马龙叹气道，“她好像不喜欢我，反倒是喜欢你。”

苏小雨又笑了，说，“女人总是这个样，说不准是做给你看的呢。”

两个人正说着，快嘴的女员工凑上来，问叽叽咕咕些什么。马龙有些不好意思，缩缩脖子，姑娘就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脑袋。

“别把我龙弟戳坏了。”苏小雨低声说，“我正在琢磨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姑娘也赶忙压低声音，很在意地问。

“我在想，我孩子得有一个干妈。你看什么样的人合适？”

“这个，我不知道。”姑娘摇摇头。

“我看，你挺合适的。真的。”

姑娘的舌头闪了一下，却终于没说出话来，看看马龙，默默地走到一边去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从这一刻开始，苏小雨对工作更卖力。

心里高兴，苏小雨很在意给孩子找干妈的事，就故意把马龙和快嘴姑娘安排在一起。马龙很感激他，一天开玩笑说，只要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根本不在乎雨哥的班长位子。

“如果你升职了，我还是在乎的。”马龙认真地说。

“但愿吧。”苏小雨老是一副笑样，“如果你真在意这个位置，我可以让给你。现在，我有了闻卿，满足了。”

马龙就轻轻地递给他一拳，说，“你还真拿棒槌当针了。”

六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又是一个月。马龙跟快嘴姑娘的爱情终于有了一些进展，苏小雨看着，心里挺高兴。

前些日子，闻卿说她回娘家住着了。苏小雨说很好啊，跟孩子的外婆在一起，饮食起居有更好的照顾，他回家后一定好好谢谢孩子他外婆。

不知为什么，近几天很难得接到闻卿的电话。打过去，听到的或者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者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发短信，也不见回复。

他隐隐觉得情况有些不妙，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也说不清楚。他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一天下班后，他进了网吧。本来，他是不爱进那种地方的，网络聊天，对他来说，一是没时间，二是没必要。现在，他却进去了。

开通自己的QQ空间，马上提示有闻卿的信件。他内心一阵激动，庆幸自己误打误撞，终于获得的心爱的人的信息。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收信箱，点开闻卿写给自己的信——

“亲爱的雨，当你看完这封信的时候，骂我吧，但一定不要消沉，孩子的爷爷奶奶还需要你照顾。

“雨，有一件事，其实我早就想对你说，但我一直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真心爱你。现在，我说出来，心里却不是滋味。雨，你应该明白，爱情需要物质基础作为支撑，而我们，你的家，我的家，除了在农村有一套不值钱的房子，其实算是一贫如洗。你的工资也不算高。现在这个年代，是一个谁有钱谁就是大爷的年代，我早就看透了。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真的爱你，但是嫁过来之后，才发觉日子难熬。

“雨，早在三年前，一个大商人就相中了我，因为他有老婆孩子，又不可能离婚，我就没跟他走。但是，我承认，我们之间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过。本来，我想我嫁给了你，不管怎么苦，跟你一辈子。没想到，前几天他居然找上门来了。他说他已经在深圳给我物色了一套房子，我什么时候跟他去就什么时候办房产登记手续。我说我已经嫁人了，他说他不在乎。我说我已经有身孕了，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他也说他不在乎。他撂给我五万块钱的存折，说把孩子生下了就去找他。那一刻，我动摇了。

“像我们家乡这种地方，孩子生下来就得和泥巴打交道，学校也是破破烂烂的。不瞒你说，我专门到你们村的学校去过，跟我们村一样，几张破桌凳，墙上一块黑板，就是教室。城里的学校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如果孩子能在大城市享受良好的教育，那该多好。所以，当他把存折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在心里就答应了他。

“不过，你放心，我有我的条件，孩子必须跟着我，最好是跟你姓，如果不现实，就跟我姓。将来，我会告诉孩子，他的亲生父亲是谁。我背叛了你，但是，在孩子身上，我一定会对得住你。

“亲爱的，以后的事，我都想好了，我们得离婚。我已经把委托书交给了县里的董律师。

“亲爱的雨，我不得不走。别想着找我，至少在一年内，谁也找不到我，包括他。以后也不要找我，为了我们的孩子，我求求你。”

苏小雨痴痴地坐在电脑前，两眼盯着屏幕，渐渐地屏幕成了一片空白。他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马龙才找到这里，替他关了QQ，把他扶了出去。

七

苏小雨辞工了，他说他得去找闻卿。

“你到哪里去找啊？天下这么大。”快嘴姑娘说，“走了就走了呗，两只脚的母狗见不着，两只脚的女人哪里不是？”

马龙直向她瞪眼，她才没往下说。

“雨哥，想开了，你还是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马龙握住苏小雨的手，很真诚地说。

“谢谢大家关心。”苏小雨苦笑道，“其实我已经想开了，只是不甘心。”

送走苏小雨，一行人闷闷不乐地往回走。

“雨哥是多好的人，闻卿有眼无珠。”一个男员工愤愤不平地说。

“可惜雨哥不是老板。”另一个男员工说。

“我们那里有一个小学老师，他女的非常漂亮，让一个老板看上了。”一个女员工说，“女的也看中了老板，要跟老板私奔。那个老板还算有良心，给了那个老师二十万作为补偿。”

“你们那个地方肯定穷。”一个男员工说。

“山大人稀呗。”

“那个老师也没志气，拿得下这种钱？”另一个女的说。

“有看着钱的也有没看着钱的。”高一些的女员工看了看快嘴姑娘，说，“可惜小雨的眼睛只盯着漂亮的，不知道红颜祸水，却看不见身边真正爱他的人。”

“都别扯了！”马龙突然低声吼道，“想想吧，怎么着才能安慰雨哥，让他回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