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麦收麦
人物形象塑造较好,语言生动,很有生活气息,荐赏!
六月的天,娃儿的脸,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都牵动着草林张村民的心。
十三号上午,村公路。有辆收割机正轰隆隆的驶来,人民的目光都随着它聚集移动。玉山爷上前招了招手,声音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中。驾驶员会意,把手伸出窗外摆了摆手。玉山爷一脸失望,看着收割机大摇大摆的驶去。
说来也怪,往年一到麦收,一辆一辆的收割机前轮碰后轮的往村里赶,惟恐被别人抢了先,可今年麦子都熟透了也不见有一辆收割机来。村民们等得心焦,听天气预报说,十六号有雨,麦子还在地里站着,要是到时候割不了,地里一存水,进不去车,麦子被雨水这一打,就得眼看着长芽,这样半年的收成可就泡汤了。人们在地头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预测着今年的收成,互相夸耀着,谈来谈去总会绕到收割机上,每谈到这里人们的神态就会凝重起来。村里没有一台这样的大家伙,十几万元不是普通村民能拿的起的,说急了,有人就放出狂言:明年砸锅卖铁也得买台收割机,大热天的着不起这个急!村民听的心潮澎湃,可明年管不了今年的事,今年的急还得今年着。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二秃子领来了一辆收割机。抬头往去,果然,一辆崭新的收割机已经开到了田间地头。村民顿时对二秃子刮目相看,不管他在村里干过什么缺德事,名声如何如何的不好。他俨然成了村里的救星,村民看他怎么看他怎么可爱,就连他那光头泛的光也觉得恰到好处。
车主陈大力是二秃子的表弟,一个乡的。除陈大力外,还跟着一个和他轮班开车的小伙子小文。收割机一开到地里,马上就像推子理头发一样工作起来,一眨眼一大块地就被它啃得溜光。村民们心里有了底,脸上舒展开来,互相传播着:开车的是小陈,二秃子的表弟。于是村民们就小陈小陈的喊开了,就跟喊自己的亲人一样,尽管以前未曾谋面。
三个人,一个开车两个拿着米尺量地收钱,陈大力和小文轮番开车,二秃子不会开车,张罗着量地收钱。一块地割完了,收割机停在地头,主家就会主动开着拖拉机或三轮车把车兜对上收割机的粮仓,车兜上铺着大块塑料布,仓门一打开,加大马力,粮食就会哗哗地流出来。麦子潮时不必说,要是干就会有很多粉尘,粮食漏下,粉尘扬起,就跟滚热的开水散发的热气般,必定会把挣塑料布的人弄个灰头土脸,就像土里扒出来的一样,即使这样人们的脸上还是笑的,心里还是非常情愿的。
接近中午时,割到了芹英的麦子,二秃子看了看,说:“等会再来割您的吧!”芹英一听急了:“凭什么啊?俺在这都等一上午了,为什么隔着我的割别人的?”
二秃子指着一片片倒伏的麦子说:“不是不给你割,你看你的麦子都倒了,不好割,等最后再割你这块!”芹英不干,和他理论,二秃子嚷道:“还想割不?人家的也这样,又不是光针对你,你吵什么?”撂下话,二秃子指挥着车割别人的去了。
芹英委屈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心里骂着她男人。她男人出外打工去了,男人收麦要回来,芹英不让他回来,说都用大型的了,两天就过完不费什么劲,叫乡亲帮衬帮衬就行了。再说回来耽误了挣钱不说,还要搭上来回的路费,不划算。主意虽然是她出的,但此时却有几分悔意,心里埋怨道:“叫你不回来你就不回来,你倒怪实心眼。这下你可省心了,只剩下俺这孤儿寡母在家作难。要是你在这里,就不会受这份气了!”儿子小润才三岁,身上就跟泥猴般,流下来的汗都是黑的,他吵着要吃雪糕,芹英上去在他屁股上扇了两巴掌:“吃,就知道吃,帮不上忙还净给我添乱!”小润哇地哭了,玉山爷连忙上前护住小润道:“咳,你拿孩子出什么气啊!天这么热,人家孩子吃块雪糕怎么了!小润不哭,爷爷给你买雪糕去!”
太阳落山了,收割机停到了二秃子家。三个人吃着菜喝着酒谈论着白天的事。二秃子说:“全村六百多亩地,一亩五十,就是全让我们割了,也就三万来块钱。刨去油钱连三万也不到,少点!一年就只忙乎着几天,要这样多咱才能挣出车钱来啊?”陈大力点头迎合,说:“说的也是,不过也没什么办法,慢慢挣呗,三五年后不就都回来啦!”
二秃子瞪大了眼睛:“三五年!你别忘了你买收割机的钱是怎么来的。你不着急,人家债主还着急呢!我跟你出个主意,你看怎么样?”二秃子凑到陈大力的耳边,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陈大力呼地站起来:“不行,这绝对不行,我可干不出这种事!”二秃子埋怨他道:“大力,你怎么还这么死心眼啊!良心值几个钱,挣到手里的才是赚的!”陈大力就是不同意,二秃子死劝活劝,小文也说:“哥,我看能成!到时你什么也不用说,站在一边就行。这事我跟二哥就能搞定了!”劝到最后陈大力不再说话,二人当他默许了。陈大力不愿和表哥翻脸,毕竟人家在为他着想,毕竟买收割机有人家的三万块钱。
这时,芹英来了。二秃子知道没什么好事,把头扭到背后。芹英把手里的大方便袋放到桌子上,哀求地说:“他二哥、陈兄弟,明天帮着把那块地割了吧!小润他爹没回来,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怪不容易的。帮帮忙吧,啊,帮帮忙吧……”说着转身走了出去。小文打开方便袋,一股香味弥漫开来,袋里是一只烧鸡,二斤猪脸子肉……芹英刚回到家就接到他男人打来的电话,芹英叫他不要担心,说家里的麦子已经全部收到家里来了,让他安心在外干活。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个人,二秃子连忙迎上来,让他坐下喝点。玉山爷敬了陈大力一杯酒,道了声辛苦就走了。陈大力问这个人是谁,二秃子说,是村上的玉山爷,儿子女儿都在城里当大官。
次日一早,陈大力第一份就把芹英那块歪麦子地割了。芹英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担心起剩下的那一块来。
割了十多块,忽然只听咯噔一声,收割机不转了。人们从四面聚过来,七嘴八舌的问着,到底是咋回事。小文从车上下来,往收割机里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原来收割机里卷进了砖头。二秃子和小文鼓捣了一会儿没弄出来,二秃子说要到乡里修一修,让小文把收割机开走了。村民的心又提了起来,跟陈大力打听,陈大力沉着脸说没事。
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收割机终于回来了。小文把收割机开到地头,没有割的意思。二秃子说:“大家等急了吧!该割谁的了,一亩地六十!”“六十!”村民们顿时炸了窝,问二秃子:咋涨了十块钱。二秃子提高嗓门把大家的声音压下去:“不是我二秃子要涨你们的钱,而是实在合不来啊!现在什么都贵,油贵,车坏了又要花钱,这花点那花点,总得让我们挣得吧!”村民们不买帐,有人说:“人家别的村,一亩地都四十!”二秃子嚷道:“七十的你怎么不说啊!”确实,附近村的价格都不一样。有人说:“不割了,叫谁割割不了啊,等别的收割机来!”人们附和着:“对,等别的收割机来!”二秃子说:“别怪我不提醒大家,咱村麦子今年成熟的早,别的村都忙活着呢,三两天可来不了!再说,咱这小村就这么几百亩地还不一定有人来。听天气预报说后天要下雨,大家割不割掂量着来吧!”
二秃子这么一说,大家心里着了慌,嘴上硬心里软了。自己打场晒粮肯定来不及了,又没有别的车,抬头看看天边的云朵,罢罢罢!六十就六十吧!有人坐不住了:“我割!”其他人也妥协了,“我也割!”“给我割吧!”“六十我认了”……
二秃子小文这一天心里都是乐呵的,一亩地多收十块,一天下来就多收入千把两千块钱。只有陈大力的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对不起乡亲。晚上三人喝酒,二秃子吹嘘起来,说:“明天就割得差不多了,再多十块钱他们也得割!”小文问二秃子,明天要不要再来这招。陈大力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行了!”二秃子瞥了陈大力一眼,偷偷跟小文抛了个媚眼,哈哈地笑了起来。
十五号上午,割了不到几亩地,没想到又把砖头卷到了收割机里。陈大力训斥小文道:“你就不会割高一点,非擦着地皮割啊!”小文低眉顺眼:“我到乡里去修一修!”二秃子也埋怨了小文两句,钻进了驾驶仓,陈大力也钻了进去。人们忧心重重地望着远去的收割机,心里问道:“这回会不会又得涨价啊?”
路上,二秃子和小文眉飞色舞地谈着。“二哥,多亏了你扔的那个砖头。”二秃子说:“不,还是你小子技术好,一到地方就卷了进去。哈哈,这回干脆涨他二十,看他们割不割?”小文得意地说:“我敢保证,他们准割,别说涨二十,就是涨三十他们也得割!再不割明天大雨,想割也没人帮他们割了!……”
陈大力一路紧绷着脸,两人并没在意。陈大力实在听不下去了,冷不丁地吼道:“下去!”小文吓得一缩脖子,二秃子也突然愣住了。
二秃子问:“大力,怎么了?”
“下去!”
“不是,我这样也是为了多挣点钱!”
“下去!”陈大力继续吼道。
“咳,这是怎么话说地,二哥可是为你好啊!”
“用不着!”他朝向小文“你也下去!”
小文停了车,坐着没动,二秃子看着他这态度,也来了气:“我说大力,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你就……”
“不下是吧,你们不下我下!”陈大力跳下车大踏步往回走。二秃子赶紧追上来:“有话好好说吗?怎么说咱也是表兄弟,别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和气。”陈大力看到不看他,继续往前走。“别光顾走啊,到底你想怎么样!”陈大力说:“你的那三万块钱我给你,咱们散伙吧,这钱我挣得可不塌实!”二秃子一听:“别啊,哥听你的还不行吗?”陈大力依然不理他。二秃子又说:“咳,不就这点事吗?不涨了还不行吗?”见他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二秃子说:“咳,干脆把多收的也挨家送回去!”陈大力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他俩回到收割机旁,二秃子很轻易的就把卡在收割机里的砖头弄了出来。
这天,天儿变的厉害。上午还晴天白日,下午乌云就一块一块地叠起来,把个天遮上了大半。最后就剩下两块没割了,一家是玉山爷的两亩地,一家是芹英家的。玉山爷让陈大力先割芹英家的,芹英说:“这怎么能行,该着割谁的就割谁的!这天儿……”玉山爷打断她说:“咳,跟我客气啥!我又不指望这几亩天吃饭,再犹豫雨可就下来了。”芹英千恩万谢。玉山爷说的是实话,他儿子在市里当局长,本来把他也接了去的,可他过不惯没有土地的日子,坚决要回来侍弄这几亩地。芹英知道,庄稼人最看不下去的就是自己的庄稼收不到家里,人家先人后己,多好的人哪!
芹英心里塌实了,本家的兄弟把麦粒帮他拉回去,走到半道有人喊他,她一看竟然是她家男人。芹英惊奇道:“你咋来了?不是叫你不回来了吗?”芹英的男人说:“收麦子是大事,我放心不下,连夜坐火车回来的!”
天阴的更沉了,天边的闪电,远处的雷声,预示着大雨即将到来。陈大力不得不把车灯打开照亮。割到最后一趟时,豆大的雨滴星点的落了下来。陈大力加足马力,稳稳的握着方向盘。割完最后几棵时,一声炸雷响彻云霄,暴雨水泼般流了下来,玉山爷顿时成了水人儿。陈大力把车往外开,把头伸出车外大声喊:“大爷,我给您送家去,放心,麦子淋不了!”玉山爷大声地应着。玉山爷开着他的小拖拉机在雨中爬行,脸上笑着,心里也乐呵:这雨下的好啊!麦子都收了,等地一干松,就能马上种棒子了,连水都不用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