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向日葵
小说以葵花为线,串联了主人翁对逝去爱人的思念之情,以及后来遇到的那个和恋人有着相同丹凤眼的女子——金葵花的悲剧婚姻。看完这个故事,不得不对金葵花这个女子生出悲悯之心,包办婚姻的悲剧,让人不忍于心的命运。情节的衔接较好,语言流畅,荐赏!
有时候,女人就像向日葵,只要有一点点阳光、温暖,即便是自欺欺人的,也要尽情地开出花来,也要无悔地守着希望,哪怕是低到尘埃里,哪怕是短暂一瞬间。
——题记
【一】
夏日的白天显得格外长,尤其是寂聊无事的时候。草草扒拉了几口食堂打来的饭菜,无所事事,想想困觉也还早,我便离开单身宿舍,准备前往医院“120”晃晃。那儿二楼休息室有一个乒乓球台,虽说破旧点儿,可也能消磨难挨的时光。
趿拉着人字拖刚晃到“120”门口,就见常在一起混的哥们儿小吕耷拉着脑袋一脸不畅快地摇过来了。小吕呢,许是那姓太对门了,一张嘴愣是顶得上别人两张嘴,平时就是有名的“信息发散地”,今儿是哪根筋不对了呢?
快步迎上去,伸出大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哎,哥们儿,又失恋了?”一听我这话,小吕顶起那张柿饼脸,翻着白眼冲我肩头一捶:“咒我啊,你才失恋了呢!真他妈倒霉,本来约好晚上跟女朋友一起去看电影,却刚被临时叫去拉了一个大吐血的病人回来。我都用沐浴露搓了好几遍了,皮都快被搓破了,那血腥味儿还他妈阴魂不散。”说完,嗅了嗅自己的手,又拉起衣领嗅了嗅,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狼狗。
我正在乐他那傻样儿,他似想起什么,凑过头来冲我神秘一笑:“郝哥,你是不知道,那个吐血的病人啊,我们去的时候正趴在老婆身上干那个呢,赤裸裸的连小裤头都没穿,那个香艳哪。那女人也是可怜,被绳子捆着,身上全是大块大块的血块,都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呢。”我正待插话进去,他又扔过来一句:“嘿嘿,郝哥,你们科今晚的值班医生是哪个哦?够他喝一壶的啰,那个可是你们科室的老病号哦,我们送去时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呢。”
我的心咯登一下,一种不祥的预兆瞬间包裹了我,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一张女人惨白的脸,还有一双能摄人魂魄的幽怨的丹凤眼。
顾不上再跟小吕瞎扯,也顾不上去打乒乓球混时间,撒开脚丫拖着人字拖向“120”后面的住院楼跑去。
二楼科里,早已是人仰马翻,走道上暗红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急救室外,老远就能听到监护仪报警的声响。急救室外围着好一些病人,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还掩着鼻,护士提着好几瓶大的液体往急救室冲,里面老周正在急促地催问护士:“快,快打电话问输血科血配好没。还有,立即再开通一路通道,加一组普通止血药,血来后换下输血,我马上开医嘱。哦,顺便问化验室急查结果如何……金葵花,你来一下医生办公室,我有话跟你谈。”
果然,是他,还有她。我绝了帮老周的意思,抽身下楼,慢吞吞地晃回单身宿舍,上床,蒙头睡觉。
翻来覆去。闭上眼,脑子里闪着一张女人惨白的脸,还有一双能摄人魂魄的幽怨的丹凤眼。睁开眼,天花板顶照样闪着一张女人惨白的脸,还有一双能摄人魂魄的幽怨的丹凤眼……
【二】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夏日,怎么挨那日头也老不西沉的夏日。我歪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乱七八糟的杂志,一种原始的欲望竟然没有热浪里的慵懒,倒显得蠢蠢欲动。
同宿舍的小吕冲了凉,穿着蓝白格子短袖,烟灰白休闲裤,正在对着镜子修面。一看那行头,准又是出去拈花惹草。臭小子,换女朋友跟换袜子似的,就是那行头老没变。
小吕见我那孤索的神情,冲我笑着说:“郝哥,都什么年代了,还清心寡欲的,想当和尚啊?如今的和尚也吃荤呢!就凭你的条件,只要你肯给别人笑脸,追你的美女还不排成排啊?”
心却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双妖冶的丹凤眼从心头一闪而过。没有理小吕,他见讨了个没趣,便自顾自地收拾妥当,出门跨上那黑色的坐骑一股烟地跑了。
虽只是一闪而过,心却是隐隐作痛,丝毫没有缓解的意思。拉开冰箱门,掏出一支老冰棒猛啃,指望着能冰冻住那不小心撕开的痼疾的小口子。却不然,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抓挠在噬咬,不得安神。
终是憋不住,出了门,像一只流浪的野狗,没有目地地在街上乱逛。
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猛抬头,发现不知啥时竟然到了这座城市的所谓的“红灯区”。狭窄的街道,低矮的近乎棚户区的民房,偏有花样繁多的招牌,什么迷你休闲屋、心动洗脚室、怀春按摩房,一看这些个名字,还有那坐在门里搔首弄姿的暴露女,以及暧昧的灯光,就知道里面做的是什么营生。
正准备转身离去,却一眼瞟见一处挂着“懂你私聊吧”招牌的所在。私聊吧?聊天的?暗自思忖,耳畔已是莺声燕语:“唉哟,帅哥,既然都到门前了,就进来坐坐吧。我们这儿与别处可不同,就是聊天放松的地方,保证让你解乏。”
那女子穿着倒也端庄,再瞧门面的装修风格颇有旧上海咖啡馆的味道,飘出的音乐也不是乌七八糟的不是吼就是说唱,而是《夜上海》的插曲《breathe》。这样一首曲子在这样一处地方虽有些不伦不类,却是别有用心地突兀了店面勾起人的注意。也许,这个私聊吧还真是不一样?
所以,脚不听心使唤,跟着女子走了进去。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立即围了过来,有些不自觉的紧张,心头立即生起厌恶。看来也是外面光鲜的所在,准备抽身离开。回头,却碰上一张惨白的脸,还有一双能摄人魂魄的幽怨的丹凤眼。女人,就那样局促地站在门旁,双手揉搓着衣角,触碰到我的目光,很快深深地低下了头。
菊攸?我呼吸都快停止了,一颗心砰砰地在胸腔乱撞,傻愣愣地立在了那里。
带我进来的女子见状忙道:“帅哥啊,这些姐姐妹妹都是善解人意的主儿,你随便挑一个聊,包你满意。”又冲那不安的女子不悦地吼道:“金葵花,你眼瞎了呀还是腿断了呀,像根木头杵在那儿?没看见来客人了,还不快上茶伺候着?要不是看你和女儿可怜,谁会收你来做杂工!”
女人唯唯诺诺地躬身准备下去。我却是收回将要迈出去的腿,指着那女人说:“我,就要她了。”
女人闻言浑身一哆嗦。围过来的那些花儿们都不屑地撇撇嘴。带我进来的女子一怔,旋即眉开眼笑:“好的,帅哥。葵花啊,快,快带帅哥去八号房。工资给你另算。”
女人的丹凤眼颇有些复杂地扫了我一眼,嘴唇蠕动了几下,终是什么也没说,先自向一扇门走去。我跟着走了过去,身后只留下一群瞠目结舌的女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就像一群呆鹅。
【三】
那句话不记得谁说来着,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独处一室准没好事。可那天我就真如小吕那个死鬼头说的那样,比柳下惠还坐怀不乱。说出去谁都不信,孤男寡女,又在那样一个场所,还待了几个小时,竟然到头来真真正正什么也没做。
女人显然是拘谨的,进了屋掩上门,泡好一壶汤色看起来还不错的绿茶后,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些焦躁不安。最后还是我开了口,她才勉勉强强把屁股轻轻挨在了布艺沙发的一角,微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好看的丹凤眼只是静静盯着缓缓下沉的茶叶。
而我,窝在软绵绵的沙发怀抱里,也是一语不发。眼前,老是自觉不自觉地闪着一双妖冶的丹凤眼,耳畔似乎又回响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阳,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啊?”“阳,你知道吗,我是向日葵,你就是我的阳光!”“阳,阳……”一声声呼唤最后都幻化成了一泊汩汩冒泡的鲜血,和一朵朵刺眼的白菊,永生,刻在我的心上。
清香的茶灌了一杯又一杯,终是刺痛了我夜猫子的神经。等回过神来再看到那女人,看到那双好看里又透着忧愁,还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的丹凤眼,才现实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蠢的事情。
起身,开门,丢了几张红票子到小吧台上,仓皇逃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过着到科室上班、到食堂吃饭、到宿舍困觉的清汤寡水的日子。那双眼睛再也没来纠缠,而那晚的荒唐,也如一粒石子丢进了大湖,翻腾不起几个涟漪就彻底平复没了痕迹。
日子不咸不淡地就到了那年中秋。跟往年一样,领导照顾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支医同志,把我们聚在一起吃了顿大餐,又通知科里不用安排我们值班。屈指算来,这样的“高级待遇”,我已经享受了三年。
吃过饭无事可做,也没什么亲人好想。我明白,从我与父母因为他们的见死不救而大吵大闹、摔门毅然离开时起,我就没有亲人了。要有,也是那生生不能相见的人。说什么每逢佳节倍思亲,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都市的家,已然只剩下华丽的躯壳,而那所谓的改变不了的血缘亲情,只是梗在喉咙里的那根骨刺,想起就会提醒那锥心的痛,还不如不想。
想着刚从脑外转到传染科不久,业务还不是很熟,索性到科室,至少也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值班的老钱,是个风趣的小老头,四十不到脑袋就聪明到顶了。老钱一见我就揶揄道:“郝老弟啊,还是你懂我的心,来帮我值班哪。正好,我那老婆子从镇上放假回家了。”
我丢过去一根“黄鹤楼”,又自己掏出一支点上。自从来到这个西部小县城,别的没学会,烟倒是学会了。老钱利索地接过,顺手掐到了耳朵沿上:“呵呵,等明儿下班了好好抽,免得待会儿来一急救病人抽不完浪费。”
“老钱,你也不忌讳,哪有自个儿值班还盼着来急救病人的!”我指着老钱的光头笑。老钱倒是无所谓,反倒有些神秘地问我:“我说老弟呀,你放着好好的全国一线城市的三甲医院不待,跑到我们这个鸟都不拉屎的穷山沟,又放着油水十足、干了三年已经得心应手的脑外不干,跑到我们这个别人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的传染科,要钱没钱,要名没名,还有感染风险,又不得人待见,你是脑子有毛病啰!”
我只是嘿嘿一笑,把病历扔给老钱,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有各人的追求。都这么晚了,你呀,还是快写病历,明儿也好早点下班回去陪嫂子。”
【四】
许是不能念叨。我话音刚落,楼下院子里就嘈杂起来,停车声,女人哭声,男人哼哼声,还有“哎,你们慢点,我们一齐使劲给他抬下来”的叫喊声。跑到窗玻璃那儿一看,只见下面停一辆三轮车,还有一群人乱糟糟的,似乎抬着一个人往楼梯那儿去。回过头,冲老钱说:“老钱哪,你这下好,给自己真念叨来一个,我敢说,肯定不是好的。”
老钱无奈地干笑,赶快去护士站通知护士提前预备床。我也掐灭了烟,准备给老钱打下手。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好家伙,三四个男人抬着一个人,旁边还跟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我迎上前去,为首的一个女人忙叫道:“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哥!”我正准备答话,老钱跑过来,一看,叫道:“怎么又是你们?刘丰又咋搞了哦?快,快抬到急救室去,床已经铺好了。”
看来,是老病号。我过去帮忙,这才看见抬着的人是一中年男子,哼哼叽叽的,几乎全身裸体,两条腿肿得跟象腿差不多,膝盖都肿圆了,搬动时弯都弯不了;肚子也膨得老高,肚皮绷得紧紧的,青色的血管如蛛网一样爬满腹壁;更让人难为情的是,那男人的私处也暴露无遗,阴囊肿得发亮,阴茎无力地耷拉着,整个就像一个歪把子紫砂壶。一个男人都成了这样,真是悲哀。我们的小护士脸都红到了耳根,我忙扯了一条枕头套子给搭了上去。
好不容易把病人安顿好。老钱让护士给病人吸上氧,上了心电监护,测了随机血糖,又叫抽血急查血常规、肾功能、电解质等等。至于液体,已经肿成了那样,还是等急查结果出来再视情况加。小护士忙着在那儿拍拍打打寻找抽血的血管。这边厢,老钱开好住院通知单和病危通知单,催促家属去办住院手续,并且签字。
跟来的男人们都走了,留下来的三个女人一个也不去办手续,并且都拒绝签字。其中那个年轻一些的说:“钱大夫,我们都是老熟人了,我哥一年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都在你们科室住着,你们就先救着吧。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住院手续等我嫂子来了再办,病危通知单也等她来了再签。我哥每次来都被下病危,每次又都捡回一条命。我们看哪,这次只需要跟以前一样,输点白蛋白和血浆,利利尿,就行了。”
老钱好说歹说,这几个女人就是不办手续也不签字。正在耗着,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女人,进来医生办公室二话不说,轻车熟路拿起笔就在病危通知单上签了字,又拿起住院通知单准备出去办手续。
等着的几个女人一见她来,立即嚷开了:“我说金葵花啊,你男人都成这样了,你死哪儿去了?”“嫂子,不是我做姑子的说你,你看你把我哥搞成什么样了?要不是我们送来医院,指望你?恐怕我哥的坟头早就长满草啰!”
女人抬起头,一张惨白的脸,还有一双能摄人魂魄的幽怨的丹凤眼,全都落到了我眼里,而“金葵花”三个字更是敲在我心上。我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我们的首次见面会在那样一个风月场所,而再次相见,又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那天的事……她会不会……想着就冷汗直冒,芒刺在背如坐针毡。女人似也是认出了我,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眼光便从我身上掠过,什么也没有辩解就匆匆出去办手续了。
猜度有得老钱忙的,又因为那个女人那双眼睛,我趁着人办手续还没回来,赶紧溜回了宿舍,把自己那一百多斤交给了那张大铁床。
【五】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科室,嘴里还在嚼着油条,虽是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却是已经加入了我们科室医生每天必有的晨聊。
昨晚上收来的那个病人,居然,还活着,而且还很有精神。从老钱他们的嘴里知道了很多信息,奶奶个神,感情只有我这个新来的不晓得,那个叫刘丰的病人,不光老钱,还有老周、老高、小孙,他们大家都管过。说起他,他们只叫头疼,而说起他的那家人,他们更是头疼,用一句话总结就是“招惹不起也躲不起”。
老周喝干最后一口豆浆,有些怜香惜玉地叹了口气:“唉,只是苦了他媳妇,要照顾他和女儿,还要白天黑夜打几份工养家,就这还要受他家人的打骂。”
我有些不以为然地问:“不会吧,昨晚上不是他姐姐妹妹给送来的吗?都成那样了他媳妇也不送来医院,也难怪他家里人骂。”
一向寡言少语的老高摇摇头,边整理手中的化验单边说:“小郝啊,你刚来我们科室不久,不了解情况。这个刘丰啊,一家都是当年修大工程时从外地迁来的。原来在一个国营厂工作,收入还不错。他媳妇葵花呢,原只是穷山沟里的姑娘,家里穷得没有给她哥找媳妇的彩礼钱,又碰上刘丰看上了她,还跟她家里人许诺说可以给她弄成城镇户口,所以呢她父母也不管刘丰大她十来岁,更不管她愿不愿意,就硬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哪里想到刘丰那个厂子很快改制,而刘丰平时吃喝嫖赌不务正业,自然而然地就被改没了岗。”
老钱冲泡着一大罐茶,接过话头:“这还不算最坏。刘丰家有三个女儿只有他一个儿子,从小当宝养着,哪里受过这气?从下岗就不再做事,整天在外面混。偏偏又有糖尿病,又有肝病,还好吃管不住嘴,好色管不住门。一年到头不晓得要来医院多少回,再多的钱也不够他折腾。”
年轻气盛的小孙更是气愤:“他呀,哪算是男人。靠女人养着不说,还三天两头找茬儿,对他媳妇不是打就是骂。”
原来这样?我有些疑惑:“你们怎么搞得这么清楚?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难不成他媳妇还到处讲?”
老高把面前的一大摞病历夹推到左边,打开逐个粘贴返回的化验单,头也没抬就回答了我的疑问:“他前前后后在我们科室住院不下十次了,倒还真是没听他媳妇念叨这些,她也没时间和机会来念叨。倒是刘丰他自己,清醒时无聊便拉着我们值班医生和护士扯他那些破事儿,听我那与他同一个厂出来的表姐说,他说的那些事儿还真没有假的。”
“那他媳妇干嘛不离开他?这样的男人简直是丢咱们男人的脸,还守着有什么用?”听了老高的话,又想起昨晚见到的刘丰那模样,更生厌恶,我忍不住冒出了这样的话。
老钱喝了口茶,啧啧嘴说:“唉,郝老弟,你没成家不知道个中滋味,上有老下有小的,就跟一张网一样缠得密不透风,哪是说离开就离得了就能分割得清楚的哟!女儿还不到十岁,有个爸爸总比在单亲家庭成长好点吧?再说,你不知道,那个刘丰就是一地痞流氓,到处扬言说他媳妇要敢离开他,他就炸死他丈人一家,还有他女儿,然后与媳妇同归于尽。听说有次他还在粥里下老鼠药,说要毒死那娘俩儿。”
“唉——”老周长长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救了去害人,可我们还不能不尽力去救。那些白蛋白和血浆用在他身上,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糟塌了资源。”
老高忙望了一眼办公室门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伙计们,打住,打住啊,再说下去搞不好给我们自己招来麻烦。”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人,立马都噤声了。我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同情,怜悯,愤怒,无奈,悔恨?一时也说不清。
那之后,上班的时候曾与金葵花打过几个照面,她是来去匆匆,我是心里有鬼也有愧,仅仅只有短暂的眼神交集。不过,我却是打消了心头的顾虑,那样一个隐忍的女人,应该是不会说出我到风月场所的事坏我名声的吧?
大概一个星期后,刘丰就出院了,肿是消退了不少,人也清醒得很。听老钱他们说,他就那样,到医院来得勤,病也来得重,治疗效果也见得快。都说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怕就是这样的吧。
【六】
转眼间天就凉了,从脑外到传染科也有好几个月了,我也差不多适应了由外科转向内科的种种不同,与科室的那帮兄弟姐妹也算是打成了一片,结下了较深厚的革命情谊。
街上已经渐渐刮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卷得一片片枯黄的法国梧桐树叶不得不离开母亲的怀抱,又在空中痛苦地翻腾。花坛里的菊,又开了。从三年前我来到这个西部小县城,就发现这里的菊的确比千里之外的家乡的菊,开得更繁茂,更有韵味,还有一种未曾雕琢的野性。
许是天凉了,特别容易犯困,就像一只又懒又笨的狗熊,钻进被窝里就不想爬出来。而梦,也随困觉时间的增长而增多。梦里,无一例外地,都是同样一个女人,已然模糊的样子,唯有一双丹凤眼,妖冶得伸出勾人魂魄的小手:大家好,我叫徐菊攸,因为家乡的菊特别有名,又生在菊盛开的季节,所以有了这个名字。不过,我倒更喜欢向日葵,尤其是夏天的向日葵,一盘盘金黄的花儿追随着太阳,永不放弃……梦醒,无一例外地,都是同样的惆怅和心殇,既然永不放弃,怎么就放弃了呢,菊攸?
那些日子,犹如一只受伤的困兽,整天魂不守舍,焦虑不安。缺少灵魂的躯壳,总会做些放荡不羁的事情,缺乏安宁的心灵,总会努力寻求一丝一毫的慰藉。频繁出入“红灯区”,便成了逃离的方式。而每次去,只进“懂你私聊吧”;进“懂你私聊吧”,也只点名找那个拥有一双摄人魂魄的幽怨的丹凤眼的女人——金葵花,不是陪聊女的杂工而已。
以为自己会觉着尴尬,却没想到跟见朋友一样普通自在;以为她会觉着拘谨不安,她却一如一朵时下的菊,淡雅又不失清香。去的次数多了,也是熟悉了些,除了彼此静静地喝茶,也能聊上几句。多半是,她静静地坐那儿听我说,偶尔回应几句,又是那么贴心和善解人意,人便如陷进了蜜做的沼泽,虽越陷越深,却是甜蜜使然。
心头的苦闷,因着有了排解而渐烟消云散。日子,不经意间又滑过了一轮,转眼又到了蝉嘶鸣不已的夏日。
那日傍晚,吃过饭歪在床上玩手机游戏,电话铃声却是乍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号码,来电归属显示是千里之外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都市。
有些犹豫,终还是在执拗地响个不停的铃声中接起了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阳阳啊,我是妈妈……”
阔别四年的声音,满是苍老,刺得我心痛,而一种心痛又牵起另一种更大的心痛,便有些失控,沙哑地吼道:“对不起,你打错了,我没有妈妈。”
那头短暂的安静后,是轻轻的啜泣:“阳阳啊,都过去四年了,你还不能原谅爸爸和妈妈吗?四年来,你都不曾给我们打过电话,也未曾接过我们的电话,更不曾回过生你养你二十几年的家,爸爸妈妈犯下的错,你给的惩罚难道还不够吗?”
心痛得痉挛,额头的青筋暴得老高,不提还好,一提,原以为平息的怒火却如浇了油一般,炸得噼哩叭啦响:“你们犯的错?那只是一个错吗?要不是你们见死不救,菊攸的脑瘤会因为钱不够而延误治疗?要不是你们雪上加霜,跟刚开完刀醒过来的菊攸说咱们郝家绝不会要一个感染乙肝病毒的儿媳,菊攸会绝望地放弃后续昂贵的治疗,选择割腕自杀?你们欠的,是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命!我,绝不原谅你们!”手中的电话直接给砸到了对面墙上。
“阳,我的爱,向日葵只开在夏天,而现在,已然是冷冷的秋,再美好的阳光,也是催不开它,所以,我走了,还是做一朵菊,一朵来不及开放的菊。”菊攸临走前给我留下的话,尘封了四年,又跑出来拼命撞击我的耳膜,还有我的心脏。
心中怒火和疼痛无法消停,穿衣,摔门,又去了“懂你私聊吧”。那首《breathe》,依然在播放。
【七】
事情的发展往往都会偏离预先的轨道,而事后回想起来,原是巴巴地盼望,只是结局,总是出乎人意料。
怒气冲天的我跑到“懂你私聊吧”,找到了刚去上班正在烧水的那个女人,金葵花。没头没脑地冲她命令:“走,跟我走。”语气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
女人依然如初见我点名要她时一样,一愣,眼神复杂,却也只是默默地放下水壶,回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老板娘,便跟在我后头出了门。
带着她,我招手叫停了一辆的士,两个人钻了进去,片刻便到了这座小县城最豪华的酒店“南山菊香大酒店”,要了一个豪华标间。
进门,飞脚踢了皮鞋,甩了外套,把自己抛进了绵软的单人沙发。女人始终一言不发,默默换拖鞋,又默默冲洗开水壶、烧水,准备泡茶。
我突然问她:“会喝酒么?”她先是一愣,遂放下手中的壶,竟然莞尔一笑:“你若需要,我便陪你。”
话里透着暧昧。既然如此,叫来了两瓶红酒,又要了一点水果。女人还加要了一碟盐炒葵花籽,并且解释说:“我家在金家台,那里穷得几乎只剩下满山的葵花,夏天到处都是金黄,我便出生在一片葵花地里,我爹就给我取名叫葵花。其实,我更喜欢菊花,坚强,永不屈服。”末了,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很喜欢嗑葵花籽,都有了瓜籽牙。”特意咧开的小嘴,确实可见门牙上的小缺口。
多么熟悉的自我介绍,风格几乎如出一辙。心更痛,便拼命地灌酒,一杯又一杯红色的液体全灌进了肚里,就像是一股又一股滚烫的血液,慢慢爬上我的面颊,还有眼球。
她只是嗑着瓜籽,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在下巴下面接着,免得漏掉的碎屑散到地毯上,手上,那异常粗大的指关节,醒目地刺着我的眼。我放下酒杯,猛地抓住她的一只手。
猝不及防的她顿时满脸通红,慌乱写满了那双醉人的丹凤眼,又极力想抽回自己被握的手,桌上放瓜籽壳的烟灰缸“通”的一声闷响,跳到了腥红的地毯上,瓜籽壳散了一地。
我松手,轻轻地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手上的关节,想看看你手上的茧,没别的意思。”见她不语,又道:“你的事情我听别人说了很多,你一个女人,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折磨,怎么就没想着离开那个牢笼,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女人低头不语,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声音略微嘶哑:“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除了忍又能怎样呢?再说,我都三十一了,又不识多少文化,女儿晓菊也还只有九岁多,我又怎么离开呢?他又怎么会放过我和女儿呢?”说完,抓过酒瓶,倒了满满一杯红酒,仰头咕咚全灌了下去,呛得连连咳嗽。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继续喝酒,渐渐,头晕,眼迷离,心迷乱……
等醒来,灿烂的阳光已透过窗帘爬上了床,室内已有热浪来袭的征兆。头痛得厉害,揉揉,再揉揉眼睛,抓过手表一看,已是十点,继而抓过静音的手机,老周他们打来的未接电话已经快把手机挤爆。低头,自己一丝不挂,所有的衣物都折得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茶几上竖着两只红酒瓶,倒着两只空酒杯。身边,已空无一人,枕上,也没了余温。
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过往,却不甚明晰,只依稀记得喝了酒,似乎有女人的哭声,还有,一双妖冶的丹凤眼。
醉酒事件的后遗症,是我旷了一天班,挨了主任的批,并扣了当月的全勤奖。当然还有的是,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双丹凤眼,去“懂你私聊吧”找过几次,也没见着人,老板娘说人已经离开了。就连刘丰,也没见再来医院开药或是住院。
【八】
几乎一夜未眠。盯着窗帘渐露的鱼肚白,两年来的诸多片段已然塞满了我的脑袋,不容我全部剔除,头胀得要爆。索性起床,冲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个凉,才多少轻松,人也清醒了些。
没有胃口没吃早餐就去上班,人刚到科室楼下,就见地面上还散乱地留着一些鞭炮红纸,也有未爆的零星鞭炮。看来,是有病人走了。
到了科室,果然,而且,就是昨晚小吕他们拉来的那个吐血的人,那个叫金葵花的女人的男人。一时,竟然没有死神刚刚离开的悲哀,倒像是有重生的喜悦。
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刚好碰上老周同样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冲他点头示意:“走了?”他疲累地点头回应:“走了。血没输完就走了。”又叹口气:“走了也好,算是解脱了自己,也解脱了别人。”
转身,准备去护士站抱病历。老周赶上来拍拍我的肩膀,说:“郝老弟啊,昨折腾了一宿没睡,困死了,我下班回去补觉了。你不是白班吗?那个走了的病人死亡证明我已经开好了,等医务科上班盖章了才能生效,等会儿他家属来拿你帮我给她一下,顺便告诉她该办哪些。唉,可怜的人!”
“好嘞,周哥,你放心吧。”我点头算是答应了,心里也有种隐隐的期盼。
十点多钟,女人来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插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衣袖上别着一方黑纱。依然有一双摄人魂魄的丹凤眼,脸却不惨白,眼里也没有痛失男人的悲伤,见到是我,居然还闪过一丝暖意。
我递给她死亡证明,交待了接下去要走的程序。末了,试探着问:“你,你,还好吗?”话说出口又后悔不已,人家毕竟刚没了男人,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她想要的,对她好不好,都终归是没了,又怎么能问她好不好呢?于是歉意地笑了笑,单薄的笑一露出来就几乎被风干到了脸上。
她倒也无所谓,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而是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直视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吐:“从一年前起,我就一直在跟他闹离婚。他骂我,打我,恐吓我,我依然要离,他死都不答应。昨天我又跟他提出离婚,他见我化着淡妆,又穿着裙子,便跟我打跟我闹。我一个女人,还是打不过他,哪怕他只是一个病久了的病人,可终归是个男人。我被他踩在脚下,被他用绳子捆起来,被他羞辱。呵呵,我眼见着他吐出一口又一口的血,心里那个畅快啊,就那样看着他吐,吐得我满身都是……”说到这里,她竟然又笑了起来,微眯的丹凤眼都笑出了泪花,突然觉得,她好陌生好陌生。
笑过,她接着说:“要不是女儿提前放学回家,他就会趴在我身上,一直吐到断气。他是真做到了死都不跟我离婚,死都要我背着他们刘家媳妇的名份。好在,他还是死了,老天还是长眼的呀!”
看着她,便知她的伤有多深,她的恨有多深。反倒不好说什么,也不知该对她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当初,不是我劝她离开劝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的么?对于她的变化,我又能指责什么呢?只能默然,黯然。
见我没有说话,她用手指揩了揩眼角,幽幽地说:“我也想做一朵向日葵,夏日里的向日葵,哪怕只是别人的影子,也好。你,可愿意做我的阳光,把它催开?”
“我是向日葵,你就是我的阳光!”“我是向日葵,你就是我的阳光!”……谁的声音,在我耳畔一遍遍回响?那一夜的酒,艳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