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天堂
小说的文字很是精致唯美,情节的转换也颇为跌宕。稍显不足的是,可能是为了紧扣住三寸天堂这个主题,逻辑上有些让人无法理解,三寸长的棺木也就十厘米,人在里面,是不太可能的呢。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停在这里不敢走下去,让悲伤无法上演。下一页,你亲手写上的离别,由不得我拒绝。
--题记
见到母亲一脸的泪水时,衣锦吓了一大跳,放下手中的活,忙过去,关切的问其原因。母亲见了衣锦,不仅没有止住那哽咽声,反而又滚出了眼泪。吓得衣锦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拼命的追问。
妇人抱怨着:“夫人辞了我,她再也不让我在这里做下去了。她怎么可以这样,我在这里做了一辈子,她怎么可以赶我?她怎么可以。”
衣锦抱住痛哭的母亲,轻轻拍打着母亲的背,安慰道:“不要紧的,我们可以搬出去的。”
妇人忙忙的应道:“搬出去,搬到哪里去?我不走,说什么我也不走,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是不会离开的。”
衣锦不知该如何是好,嘴里依旧说些安慰母亲的话,心里却格外的凄凉与悲伤。世代家仆是个多么可笑的职位啊。可是母亲却还以这个为荣。主人家再繁华再有权也是他家的事,何必贪图呢?难道真的说做个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人真的有那么好吗?衣锦越想越悲伤,耳边又听着母亲的嚎啕声,那眼泪便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衣锦,你去帮我说说,好不好?”妇人试探的道。
“不,我不去。”衣锦擦了眼泪,转过身,道:“我绝不会去接你班的。”
“衣锦,你不去的话,那少爷就没有人照顾了。”妇人哀求道。
“那关我什么事?”衣锦厌恶的道。
“我不管,你去也不去,不去也得去。你是我生的就该听我的。”妇人硬生生的道。
“笑话,你那个少爷不也是你那个夫人生的吗?为什么他不听她的话?难不成吸毒赌博都是你那夫人叫他去做的吗?”衣锦回过身,怒气冲冲的反驳着。实在是看够了,听够了。看够了母亲对那个所谓的少爷的关心,听够了母亲对夫人的叨念。人家的事管她什么事?人家丈夫出轨,人家儿子吸毒赌博,管她什么事。是i啊,是啊,上辈子的祖宗,上辈子的祖宗都是在他家做事,那又怎么样?至少现在衣锦不需要去照顾他们下辈子了。
“没良心的东西。”妇人一掌打在了衣锦的脸上。
衣锦先是吃了一惊,因为母亲虽然爱唠叨,但是从不动手的。吃了惊的衣锦望着母亲,许久不能回过神来。
“你想想,你生病的那次,是谁帮你的,那次,我出了意外是谁处理的?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怎么生出了你这样的一个女儿?”妇人气恼的骂着。
衣锦自吃惊中回过神来,听母亲这般数落,便冷冷的笑道:“是i啊,你怎么会生出我这样的女儿来,你应该生一个等你老了不能动了,替你去伺候你那个少爷的女儿。你的女儿怎么会是我,你的女儿应该是个低眉顺眼,对什么都只会说是,是,是的。”
“你--。”妇人指着衣锦,说不出话来,面部通红。
衣锦不忍,心中早已屈服,但却依旧冷冷的道:“我知道你的心里是什么想的,你以为你那个少爷还真的有救吗?”说罢,衣锦转身离去,也不管身后人那怒气冲冲的斥责声。
虽然不去想,不去对比自己和母亲口中那个少爷,但还是忍不住的对比起来。耳边听到的,每次似乎都是少爷怎么了,少爷怎么了。就算要做个好佣人,那也用不着时时刻刻将主人记在心里,挂在嘴边啊。思量至此,衣锦忍不住那泛滥的眼泪。
站在空荡的客厅,衣锦并没有观赏那墙壁上那些画,虽然听母亲说那些画都是价值不菲的。可是,那又怎么样,不就是一幅画吗?何必去羡慕,羡慕又有什么用?再怎么羡慕也是人家的,难道人家会因为你的羡慕而将墙上的画送给你吗?
“你是衣锦·?”夫人穿着褐色的长裙摇曳的从楼梯上缓缓而下。
衣锦微微低下头,道:“母亲遭夫人辞退,我虽然不知道母亲犯了什么错,但是母亲硬要我来向夫人请职,我也是无可奈何的。夫人知道母亲在这里做了一辈子,对少爷是不大能放得下的。”左一个夫人,又一个少爷的说着,衣锦心头那压了下去的悲哀,便又席卷而上。眼泪在眼角摇摇欲出。
“你?你确定你能照顾我儿子吗?”夫人质疑道:“我想你母亲应该跟你说了不少我儿子的事情。你有那能力吗?”
衣锦答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但是我知道我母亲能,我可否知道夫人辞退我母亲的原因?”
夫人缓缓的走至窗口,看着窗外,道:“我不想儿子的一辈子都要吸毒。虽然,不缺乏那吸毒的钱,但是我实在不想看到我的儿子就那样混沌的过一辈子。”
衣锦见夫人停顿了下来,并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
停顿了一下,夫人又道:“虽然有戒毒所,但是那里戒毒我又不放心。所以我只好将他囚禁在家里帮他戒毒。因为你母亲是个可靠的人,又是看着我儿子长大的,所以我特意请她照顾。可谁知道,你母亲不忍看我儿子毒瘾发作时的惨状,竟然偷偷给他毒品。”
衣锦羞愧万分,却又无言以对。母亲确实是做的出这种事情的。毕竟他是她一手带大的。虽然都知道溺爱是害,但是哪个做母亲的能狠得下心来,不溺爱自己的孩子?
“你现在还愿意替你母亲照顾我儿子吗?还是你母亲交代了你如何照顾我儿子?”夫人看着衣锦问。
衣锦抬眼,看着眼前的夫人,平静的道:“是,我希望夫人能让我照顾少爷,因为我母亲爱少爷极深。但是夫人放心,我绝不会用和母亲同一样的方式照顾少爷的。”
夫人点点头,道:“我听你母亲多次说过你,知道你是个言而有信的女孩。那从今日起,你来照顾少爷吧。”
衣锦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是”,那眼泪便忍不住的汨汨而出。
“衣锦,去了那边,你可一定要对少爷好一点,少爷他也不容易啊。”妇人一边将手中的衣物放好,一边不放心的交代着。
衣锦冷着个脸不说话,只是将母亲为自己放进箱子的衣服翻出来,重新挂好。
一心唠叨的妇人并没有注意,只是依旧唠叨着:“你别看少爷吃好的,穿好的,可是夫人与老爷都不大在家。少爷几乎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
衣锦冷笑一声道:“他是一个人长大的吗?带他玩的有王小姐李先生,为他煮饭的有张姨娘,为他扫地洗衣服的不是还有你么?”
“你这丫头,说的是什么话啊?”妇人抬起头,呵斥着。
“这叫什么话,这叫伤心话,吃醋话。人家可怜,那我又不可怜吗?你明明知道我厌恶那一家人,我厌恶你那个少爷,可你为什么还要我去照顾他。你明明知道我宁愿去扫大街,也不愿意去做个佣人,而且还是世代佣人。”衣锦冷笑着。
妇人骂道:“你这蠢东西,你以为扫大街有多好吗?你还真的以为扫大街的是城市美容师啊。”
衣锦黑着个脸,道:“我问你,为什么要偷偷的给你那个少爷毒品?你不是一心为他好的吗?为什么明知道他在禁毒,你还要给他毒品?”
妇人微微的叹息了一声道:“你不是我,你不懂的。”说吧,便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衣锦道:“我当然不懂,我又没在那个房子里干一辈子。”
妇人道:“衣锦,你还小,很多的事你还不懂。”
衣锦忽然的暴躁了起来,跺着脚道:“是啊,是啊,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你那个少爷才是什么都懂的。人家懂怎么样一郑千金,懂怎么样游戏人间,懂怎么样吸毒做神仙。”
“你--,你不可理喻。”妇人说完,摔门而出。
留下个衣锦嚎啕大哭。不是嫉妒,只是心有不甘。自己的母亲不该把别人的孩子太当回事。母亲,本来就是应该只能溺爱自己的孩子的。就算别人的孩子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那也不能真的去爱他的。
看着白衣白裤的人帮自己把箱子放进车里,衣锦木着个脸跟着上了车。坐在车上,精神紧张。努力寻找母亲说的每句话,然后理出个轮廓来。那里的住处比较偏僻,但是吃穿都是有专人处理的。自己要做的,只是坐在少爷的一旁,看着少爷。等少爷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再打电话叫医生。这样的事情,确实不难做。随便一个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做的很好的。母亲为什么硬要自己接班?衣锦想不通,仔细的想了许多遍后,便懒得再想。
“你就是衣锦?”白衣白裤的妇人笑着问。
衣锦点头一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到了那个地方,自己也要穿上白衣白裤了。
“你妈时常夸你呢。说你非常的懂事,什么都不用她担心呢。”
衣锦一笑,并不大相信眼前人说的话。这不过是套近乎的话而已。“有什么近乎可套的?”衣锦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我又不是三四十岁,我的舌头还没那么长。”
“少爷确实是个好人呢。以后衣锦你就要多照顾他了。”妇人依旧笑着。
衣锦沉下脸道:“他是不是好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夫人只是来叫我来看着少爷戒毒的。其他的事我都没兴趣。你要是那么想说话去夫人面前说。我没带第三只耳朵出来听你闲扯。”
妇人的笑凝固在脸上,她惊愕的看着衣锦,许久,才明白衣锦说的话,她脸上依旧挂着个笑,道:“是,你说的对。”
衣锦侧过脸,看着车外那渐行渐远的风景。心里去依旧凄凉。
因为心中原本就为自己做女佣而倍感悲凉的衣锦,虽然面对着繁华富贵的房子,但衣锦根本没有观赏之心,她只是请妇人带自己去看自己住的地方,还有厨房在哪,医生的号码是多少。
妇人将衣锦想知道的一一作了详细的解答,又自我介绍道:“你可以叫我紫姨。我负责你和少爷的伙食。”
衣锦点头,唤了一声紫姨。
紫姨知衣锦不喜欢多说,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衣锦去看住的地方。
当紫姨告诉衣锦,眼前的房间就是住的时,衣锦不得不惊讶了起来。这般大的房子是个自己住的?这个房子真的极大,而且布置的极好。一切日用品皆是应有尽有。但是又不显俗气。雪白的墙上随意的挂着几幅山水画,平添了一点古色古香。
“衣锦,这就是你住的地方。”紫姨笑着,走进房间。
衣锦跟了进来,这时才注意在门右边的不远处还有一间房子。也许那房子并不小,但是因为在这座房子的里面,所以显得很小。衣锦看着小房子,猜测着也许是个卫生间。
紫姨见衣锦的神色,知道衣锦在想什么。但是也不问,只是将小房子的门打开。
衣锦自然看着,待门一开,见了里面的情景,她张大了嘴,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有害怕的情绪。那是一副棺材,一副厚实的棺材,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活人,一个年轻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紫姨笑着将门关上,走到衣锦旁边,扶衣锦在梳妆台前坐下,安慰道:“用不着害怕的,那是少爷,你也知道,毒瘾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戒掉的。少爷毒瘾没发作的时候还好,但是发作起来就什么都不认了。逢人就打,捡东西就砸。这还不算,叫人担心的是他自残。所以,夫人没法,才想出了这样的一个办法。这样虽然比较残忍,但却是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衣锦战战兢兢地道:“那少爷在那个里面呆了多久?”
紫姨叹了一口气道:“本来医生说了,不需要太漫长的时间的。可是因为你母亲私自用毒品给少爷。所以少爷戒了三年还是没有戒毒。”
衣锦掩脸,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活棺材里整整呆了三年,这是多么恐怖的事啊。
紫姨道:“其实你母亲也并无多大的过错,毕竟少爷是她带大的。戒毒实在是太痛苦了,有时候听到少爷痛苦声,我也愿意给他毒品。”
衣锦不语,只是掩着脸。眼泪泊泊的留着,但却任何哽咽声。
鼓励自己许久,衣锦才有勇气打开那扇门。有浓郁的木香,也许是樟树,上好的樟树。因为人们说过樟树越老就越香。
衣锦只看得到少爷的头与手,其他的都被厚实的棺材所包裹。三年,就这样过了三年,那是一种一种怎样的生活?衣锦潸然泪下,忽而理解母亲为什么宁愿看他吸毒了。
“你是可怜我吗?”那紧闭熟睡的眼忽然打开,里面是晶亮亮的眸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我确实是可怜你。”衣锦拭去眼泪,轻轻的答道。
“你看我像不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男子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衣锦忍俊不禁,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道:“你不觉得苦吗?”
男子侧头想了一笑道:“不会很苦,只是毒瘾上来的时候受不了。”停了一下,男子看着衣锦问道:“你是衣锦?”
衣锦点头:“是,我妈让我来照顾你,但是我绝不会同我妈一样,为你买毒品为你解毒瘾的。”
男子无奈的笑道:“那也只好由你,不过你心地那么好,不见得能看我受苦。”
衣锦道:“毒瘾上来只会痛苦一下子,如果你戒不掉毒品,那么你这一辈子都是痛苦的。我虽然不是为你着想,但是这是夫人下的命令。我不会违背的。”
男子笑道:“或许你看到我躺棺材里还有兴趣与你聊天,你会觉得我奇怪。可是同样的,我也觉得你非常的奇怪。因为我记得你妈说过你这辈子最讨厌做佣人的。那为什么对我母亲的话言听计从呢?”
衣锦淡然一笑道:“很简单,因为我妈被夫人辞退,但她又不放心你,所以她逼迫我来照顾你。为了让夫人允许我来照顾你,为了我妈不再念叨个不停。我必须听夫人的。”
男子笑道:“你说我这次能戒毒成功吗?”
衣锦反问道:“你想戒掉毒瘾吗?”
男子坦然的摇摇头。
衣锦不解的道:“为什么?”
男子道:“因为毒品是我的寄托,没了毒品我就无所寄托。”
衣锦道:“这是借口。”
男子道:“是借口,但是你能给我另外一个借口吗?”
衣锦道:“为你家的事业,为你的父母,为你的将来、这些都是好的借口。你为什么偏偏选那么一个糟糕的借口?”
男子将头一侧,想了一下,笑道:“确实是几个不错的借口。可是这些借口都提不起我的精神。”
衣锦道:“那么为你心爱的人?”
男子大笑,道:“我似乎没有什么心爱的人呢。不管我喜欢哪个,似乎只要我一说,人家也就喜欢我呢。甚至是爱我爱得发狂。”
衣锦语塞。
男子笑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衣锦道:“知道,少爷。姓少,名爷。字不学无术。”
男子大笑,道:“你这人情绪不定呢,一下子那么善良,一下子又凶巴巴的。谁说我是不学无术呢?如果不是行动不方便,我一定把我的各种毕业证书全搬到你面前给你看。”
衣锦笑道:“你可要吃东西?”
男子道:“等下紫姨会将东西送过来的。我叫如眷。”
衣锦笑道:“如眷?如花美眷?一个很不错的名字。”
男子点头。
衣锦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如眷道:“不知为什么。忽然无语。”
衣锦道:“那么就不说了,你可有兴趣看电视,或者让我读一个故事给你听?”
如眷道:“读故事吧,可以请你读一篇张爱玲的小说吗?”
衣锦不掩惊异之色,道:“你喜欢张爱玲的小说?”
如眷笑道:“怎么?不可以吗?”
衣锦讪讪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去找这本书。”
如眷道:“三楼的左边第三个房子是书房。”
衣锦点头,并不说什么。只是转身就走。
虽无心羡慕与观赏房中的景致,但是推开房门看到错落有致的书柜,衣锦还是忍不住驻足,在每一排书柜面前舍不得离开。一直到房中黑暗看不清了文字时,衣锦才从痴呆中醒过来,找到张爱玲的小说,急匆匆的跑出去。
还未到房门口,便有凄厉的声音在咆哮着。衣锦素来胆小,那一点点的勇气荡然无存。站在原地,不敢向前。这时,那房门被人推开,紫姨满脸怒气的走出来,见到了衣锦便开口呵斥道:“你是怎么回事?你跑到哪去了?少爷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担当的起?”
原本没有勇气的衣锦被这话一刺,刺痛了心内最卑微的自尊的感,她并不示弱的道:“是少爷让我去拿书的。我能跑到哪去?”说罢,衣锦便快步走进房,不理会身后人的解释与抱怨。
那被禁锢在棺材中的人此刻面目狰狞,脸上是泪水与鼻涕混合,还有嘴角那白沫。他拼命的挣扎着,但又无济于事,于是,他用使劲的将头抬起来重重的碰在棺木上,双手愤怒的在棺木上乱抓。有粉红色的液里残留在棺木的抓痕上。
衣锦尖叫,却不知所措。
等紫姨带着医生进来时,衣锦已经坐在地上,声音嘶哑。如眷疲惫的耷拉着脑袋。医生见了此景,不由得笑道:“看来这次夫人似乎请对了人。”
紫姨熟练的将如眷的头轻轻放在膝盖上,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棉签,笑道:“但愿如此吧,不过不见得呢。”
衣锦并不说话,她看着紫姨熟练的将如眷颈上的伤口弄干净。
医生替如眷检查,笑道:“夫人还是不改变主意吗?如眷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她不心疼我都心疼。”
紫姨仔细的做着手中的事事情道:“谁不心疼呢?更何况夫人呢?只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谁叫少爷那么固执呢。绑在椅子上,他呢,带着椅子跑,绑在床上,也不知他是怎么能离开的。只有这个东西结实。”
医生道:“不管什么原因,我还是不希望看到这个东西。总觉得不吉利,而且有点吓人。”
紫姨岔开话题道:“对了,有没有控制毒瘾的药品呢?”
医生笑道:“有。”
紫姨不信的道:“真的?”
医生笑道:“以前也没听你问这个问题呢。”
紫姨自嘲的道:“从前衣锦的妈是这里的大人,她不让我说话,我还不敢说呢。”
医生笑道:“你当着人家女儿说她坏话,就不怕她找你麻烦啊。”
紫姨道:“不会,衣锦不是那样的人。”
衣锦想要开口反驳,但喉咙疼痛,所以她索性缄默。算了,反正又不会怎么样。谁不喜欢说人呢?
医生笑道:“你要是嫌如眷毒瘾发作的时候惹你烦,你可以在他的饭菜里天天加点安眠药。”
紫姨大笑。那疲惫的如眷也笑了起来,只是笑的有气无力。
晚饭很丰富,但是如眷只是每样随意吃了一点,便摇头示意自己吃饱了。衣锦虽一天没有进食,但是也没有胃口吃太多。见如眷不吃了,她便将饭菜放在一旁,拿出张爱玲的小说,道:“你想听哪个故事?”
如眷道:“你不害怕吗?”
衣锦低头翻着书页,道:“害怕什么?”
如眷道:“我毒瘾发作的样子。”
衣锦淡淡的道:“自然害怕,但是更多的依旧是可怜你。我想那种痛苦一定是无法忍受的。”
如眷试探的道:“那你是否愿意帮我?”
衣锦依旧翻着书,道:“我说过我只帮你戒毒,不会帮你购买毒品的。”
如眷颓废道:“我知道,可是真的是太痛苦了。我愿意死也不愿意受这种罪。”
衣锦抬眼,望着眼前人道:“那么你是愿意痛苦个一两年,还是愿意这样躺在棺材里断断续续的痛苦一辈子?”
如眷自嘲的道:“不会的。母亲总有一天会放我出去的。就算不事现在,但是我敢肯定的是,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她会放我出去的。哪怕我靠毒品维持,她也会放我出去的。”
衣锦笑道:“那就是说你宁愿这样躺着二十年,吃喝拉撒都让人照料,也不愿意熬一两年,然后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如眷道:“重新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不也是等老死吗?”
衣锦笑道:“你不可理喻,而我也不会帮你的。你到底要不要听小说?”
如眷道:“《炉香屑》是第一炉,葛薇龙的那炉。从葛薇龙他们独自去湾仔去看热闹那里读起。”
衣锦并不问为什么。翻到那一页,便缓缓的读起来了。嘶哑的声音在晶亮的灯光里听上去格外的悲哀,这个故事,衣锦早已读了多便,眼泪在那个时候也差不多流尽了。衣锦以为自己不会落泪,可是,读着读着,那悲哀顺着她那嘶哑的声音席卷而至。
衣锦低低的读着:“这里脏虽脏,的确有几分狂欢的劲儿。满街乱糟糟地花炮乱飞,她和乔琪一面走一面缩着身子躲避那红红绿绿的小扫帚星。”
乔琪突然带着笑喊道:“喂!你身上着了火了!”
薇龙道:“又来骗人!”说着,扭过头去验看她的后襟。
乔琪道:“我几时骗过你来!快蹲下身来,让我把它踩灭了。”
薇龙果然屈膝蹲在地上,乔琪也顾不得鞋底有灰,两三脚把她的旗袍下摆的火踏灭了。那件品蓝小银寿字织锦缎的棉袍上已经烧了一个洞。
两个人笑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去。乔琪隔了一会,忽然说道:“真的,薇龙,我是个顶爱说谎的人,但是,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谎,自己也觉得纳罕。”
薇龙笑道:“还在想着这个!"”
乔琪迫着她问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是不是?”
薇龙叹了一口气道:“从来没有。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谎可以使我多么快乐,但是——不!你懒得操心。”
乔琪笑道:“你也用不着我来编谎给你听。你自己会哄自己。总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我是多么可鄙的一个人。那时候,你也要懊悔你为我牺牲了这许多!一气,就把我杀了,也说不定!我简直害怕!”
薇龙笑道:“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乔琪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权利与义务的分配,太不公平了。”
薇龙把眉毛一扬,微微一笑道:“公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根本谈不到公平两个字。我倒要问了,今天你怎么忽然这样的良心发现起来?”
乔琪笑道:“因为我看你这么一团高兴的过年,跟孩子一样。”
薇龙笑道:“你看着我高兴,就非得说两句使人难受的话,不叫我高兴下去?”
泪一滚而下,立刻浸湿了书页。衣锦哽咽,无法接着读了下去。
如眷道:“这个故事太悲伤了,但是就因为悲伤所有才叫人相信许多年前真的有这样一个爱情的故事。”
衣锦道:“还要不要读下去?”
如眷道:“当然,我最中意最后的那段。”
衣锦微微停顿了一下,缓缓的读着最后一段,当读到葛薇龙说:“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的,我是自愿的。”那停止了的泪便又滚落下来。
如眷也沉静了下去。
衣锦躺在竹椅上轻轻的晃动着,亦舒的小说盖在脸上,暖暖的阳光温柔的洒在身上。脑海中幻化的是书中的故事。忽然的,那椅子一断,衣锦跌落在地。
衣锦睁开眼,正要抱怨。看到的却是疯狂的如眷。那原本上了药的双手又在棺木上使劲的抓着,那头在碰撞下咚咚直响。衣锦站立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她想喊人,但嘶哑的声音根本就传不出这个房子。来不及思量,因为怜悯,衣锦忽然的冲上去,将那在棺木上咚咚直响的头伸手搂住,用自己的肩膀抵着棺木,不准如眷将头挣扎出自己的怀抱。她哀求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如眷。听我说,听我说。这种痛苦只是小小的,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很快很快就会好的。”
如眷痛苦的道:“可是,我承受不了,我也忍受不了。让我出去,我需要毒品,就算用灵魂做筹码,我也愿意。我也愿意。”
衣锦不依,拼命的哀求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会好的,相信我。相信我。”衣锦忍不住自己的眼泪。那眼泪滚滚而下,落在如眷的发中。
如眷没有直觉般的挣扎着。衣锦一边哀求一边落泪。眼泪打湿了如眷的头,两人却都无知觉。一个只是拼命的挣扎着,一个只是拼命的哀求与哭喊着。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即使如眷拼命的挣扎的想要得到自由,想要吸食毒品。但在衣锦的倔强与坚持下也只得每次精疲力尽的放弃。诚如衣锦所言,几次的挣扎后,那毒瘾上来的时候,再熬的话,就不是那么苦呢。当发了了这一点后,如眷喜不自禁。迫不及待的告知衣锦。衣锦听了自然也是喜不自胜。因为无法表达自己的欣喜,衣锦在如眷的脸上轻轻一吻,真情实意的道:“如眷,快快好起来。我知道你行的。”
如眷怔住,看着衣锦,不信的道:“你刚才---。”
衣锦脸色凝注,然后故作无事般的道:“你也是我妈带大的,姐姐亲亲弟弟,并不过分啊。”
如眷轻轻的哦了一声,颓废的道:“我知道我不值得你中意。”
衣锦笑道:“你说什么呢?”
如眷抬起眼,直直的看着衣锦道:“衣锦,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
衣锦好奇的道:“什么约定?”
如眷道:“我认真戒毒,而你,等我戒毒成功后,嫁我。好不好?”
衣锦愣住,站了起来。走至窗口,许久才徐徐的道:“那是不可能的。”
如眷道:“可是,你是我的希望,我的寄托。如果你不能答应我的要求,那么我就不戒了,我宁愿饿死。”
衣锦道:“那么你是只要我答应?”
如眷道:“是,只要你答应了。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衣锦笑,忽然的感觉到悲哀。她掩住脸,眼泪无声息的滑下。
如眷看不到衣锦,他只是静静的等着衣锦的回复。
许久,衣锦淡淡的道:“好,我答应你。”
如眷不放心的道:“不管谁反对,你都不许改变主意。”
衣锦依旧淡淡的承应了下来。
所有的季节都是转瞬即逝的,就如同那露珠。当冬天来了又要走远的时候。医生检查完了后,确定如眷可以从那棺木中出来了。那日,是个大日子。夫人一大早赶来,参加了这个大日子。
如眷一出来,便迫不及待的将衣锦拥入怀中,因为生疏,所以很是笨拙。夫人微微皱眉,但还是微笑着,并不说什么。倒是衣锦的母亲,将衣锦拉出如眷的怀里,轻声的道:“快去厨房帮忙。”
不过短短几个字,却叫衣锦忍不住潸然泪下。而那如眷站在夫人身边,丝毫没有注意到泪水不断的衣锦。
热闹的人群,美味的食物。衣锦帮完了忙,悄悄溜走。一个人踽踽的来到住了一年的房间。推开那扇小门,房中的棺木依旧在那里。蹲下,用大拇指和食指丈量着那棺木。不多不少。刚好三寸。忍不住的眼泪泊泊而出。衣锦伏在棺木上,轻轻哽咽,偷偷地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眼泪?为什么要让自己不停的悲伤?怜悯不是爱情,怜悯本来就不是爱情。这根本就不是爱情。世上原本也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习惯。因为习惯,所以舍不得。”
“衣锦,为什么一个人躲到这里来?”如眷站在门口,轻轻的问。
衣锦抬眼,带泪而笑道:“夫人说了,明日就将这房子卖出。所以我来看看这。”
如眷笑着,靠近衣锦,伸手放在棺木上,道:“我不会让她卖的。这是我们的天堂。这是我们相识相爱相知的天堂。”
衣锦笑道:“我刚量了,这棺木只有三寸长。哪有这么小的天堂呢?三寸天堂,怎么会有呢?”
如眷握住衣锦的手,深情的道:“怎么会没有?这三寸天堂,对你我来说,就已经足够宽绰了。而且又非常的安全。”
衣锦不解地道:“为什么?”
如眷笑着道:“三寸天堂,只够你我呆着,要是有第三个人来了,他都无处可站了。”
衣锦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如眷欣慰的道:“衣锦,放心,我不会食言的。”
衣锦点头,靠近如眷。将头轻轻的挨在如眷的胸膛上。
明明说了痊愈的,但是当如眷拿着水果刀要夺门而出的时候,谁也来不及谴责医生,只得好言安慰。可是如眷只是恶狠狠的叫着:“给我钱,让我出去。给我钱,让我出去。”
没有人敢上前,哪怕是穿着保安衣服三五大粗的人也不敢上前。只得全跟在如眷的身后,拼命的劝说着。眼看着如眷就要夺门而出了。虽然知道他这样一出去,所有的努力就一笔勾销了。一切功夫都是白费了。但是依旧没有人敢上前。
衣锦一直在,但是她不赶上前劝说。眼见众人无计可施,而如眷夺门而出的时候。衣锦冲了上去,伸出手臂,挡在门口。明明可以了出去了,但却被衣锦挡着的如眷大怒,举手,一刀挥下,那水果刀就从衣锦的左额头一直划到右肩,那艳丽的血急速涌出。
衣锦痛彻心扉,却来不及言语,便瘫倒在地。那如眷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制服了如眷。
醒来,看到的是那古色古香的山水画。衣锦记起自己被刀划伤,慌忙伸手去摸脸。果然,有长长的纱布包裹着自己的脸。
“你醒了。”
顺着声音看去,看到的是夫人。夫人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窗口,安然的道:“我儿子说要与你结婚。你怎么看?”
衣锦无语,只有那眼泪止不住的流着。
“你的眼泪很多。他们都说你动不动就流眼泪。但是你又不靠着眼泪来撒泼。所以,你是奇特的。”夫人淡淡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见衣锦不语,夫人又淡淡的道:“我不反对你嫁给我儿子。因为我儿子差不多是你救的。但是再怎么说,你们的地位实在是相差太远。所以你必须无条件的答应我一个要求。我才能同意。”
衣锦依旧不语。
夫人看着衣锦道:“医生说你脸上的伤痕他可以帮你消去,不过要在这几天之内。”
衣锦轻轻的道:“那你的要求是什么?”
夫人笑道:“很简单,只要你在我家院子里站五天。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衣锦道:“如眷不会答应的。他不会任由我的脸有着长长的疤痕的。”
夫人笑道:“不,他答不答应都无所谓。因为他现在进医院了。一个月之后才会出来的。你的选择是什么?”
衣锦道:“夫人是要杀人不见血?”
夫人毫不否认的道:“是,说老实话,我喜欢你。但是,认同你那是不可能的。”
衣锦自床上起来,缓缓朝门外走去。
夫人带着点不显山不显水的得意之色,看着衣锦踽踽而行。
虽是初春,却依旧是寒风料峭。而且又有小雨打下。那被风吹雨打的纱布粘在伤口上,让衣锦忍不住伸手触摸。可是一触,却是揪心的疼。衣锦拼命的忍着,拼命的忍着。不怕,有什么好怕的?等到了那三寸天堂里一切的苦痛都不会存在了的。寒峭的风,冰冷的雨,无声息的来来回回地攻击着衣锦。但衣锦不屈服,实在挨不下去了。便失声痛哭。
苦苦挨了一天,第二天又暖暖的日头高照,那枝头上有嫩绿的叶芽抽出。衣锦只觉得头脑发胀,她试图向前走几步,确实有心无力。所以不敢动,只怕自己微微一动,便会径直倒下。
“衣锦,我知道你是自尊心强的人,你这是何苦呢?五天你是熬不过去的,”夫人缓缓而来。
衣锦已无力气说话,只是凄凉的笑着。
夫人道:“衣锦,春天来了,你看春天来了。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你不该这般固执。”
衣锦依旧笑着,只是视线模糊,神祗不清。她拼劲力气,喃喃的道:“不,我不会放弃的。因为我要保护那三寸天堂。”
夫人不懂,道:“三寸天堂,什么三寸天堂?”
衣锦已经听不到夫人的问话,疲惫倒下。
又是醒来,只是脸上疼的厉害。睁眼,看到的是医生。衣锦忙问:“今天是几日?”
医生没答话,只是递过来一面镜子。
衣锦接过镜子,看着敬重的自己。面目狰狞,那长长的疤痕宛如一条红黑的蛇盘踞在自己的脸上。衣锦尖叫,将镜子丢得远远的。却又不可置信的道:“给我镜子,给我镜子。”
医生平静的道:“你到底要不要住院?”
衣锦忽然明白了过来。她安静了下来,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医生道:“你不怕一辈子就是这个样子吗?”
衣锦冷冷道:“不需要你担心。”
医生道:“你以为如眷会接受这样的你吗?如果不是因为戒毒,他一辈子都不会看你一眼。”
衣锦淡淡的道:“那又关你什么事?如果不是夫人交代的,同样的,即使我脸上的疤痕在大,再长,我若凑不齐钱,你也一样会熟视无睹。”
医生语塞。
站在庭院没多久,便看到夫人缓缓而来。衣锦装作漠然的样子,直直的站立。
夫人停在了衣锦的面前,轻轻的道:“我认输。我认输不是因为你的毅力,而是我欠你的。”
衣锦不知道夫人的话从何而说起,但是并不询问,只是站着,抬眼,望着那树头的嫩绿。不过几天不见而已,那嫩绿色就已经长满枝头了。
“紫姨说我儿子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怜悯,他是不可能成功戒掉毒瘾的。”夫人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你给了我儿子全部的怜悯,可我竟然一点点都不曾感激过。所以我输了,输在你的怜悯上。”
衣锦疲惫的道:“是,夫人,你说的对。我已经将这一生的怜悯全部给了如眷。”
夫人道:“我输了。我不会再干涉你。但是我知道你的母亲一定是不同意的。你过的了我这一关,但你过不了你母亲的那一关。”
衣锦疲惫的道:“我不知道。我很累。请问我可以知道如眷什么时候回来吗?”
夫人道:“一个月后你自然会见到他。”
衣锦道:“一个月,三十天。还好,不是很长。”
夫人道:“可是,你这样子,不怕他嫌弃吗?”
衣锦大笑。
夫人看着衣锦,不解其意。
衣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如果,如果,如果如您所说的那样,那一切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百个人里面,漂亮的是九十九个。他若爱漂亮的话,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夫人道:“那你不是太不值了?”
衣锦道:“是啊,我确实是应该买一把天平,把我的心,如眷的心放在上面称称。看看是不是一样的重量。”
夫人变色,却无言以对。
衣锦疲惫的一笑道:“夫人,我先回去了。”说罢,也不等夫人回复,拖着那疲惫的双腿踽踽离去。
“什么?”妇人大声的喝着:“你要嫁少爷?”
“是,我要嫁他。”衣锦躺在床上,淡淡的答。
“我不准。”妇人怒气冲冲的道:“你嫁他有什么好,你贪图他什么?你看看你的脸,你现在就是个怪物。谁敢要你?”
“我知道我的样子,但是我还是要嫁他。”衣锦口气坚定的道。
“我说不行就不行。”妇人急躁了起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嫁他不见得会幸福,但是我还是要嫁他。哪怕你您不认我了,我还是要嫁他。”衣锦闭着眼,丝毫不为之所动。
妇人愤怒的道:“你是被鬼迷了还是吃错了药?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衣锦淡淡地道:“我不会听你的。除非你打死我。”
急躁而愤怒的妇人,恨恨的道:“好,好,我打死你。我打死你,省的以后为你伤心。”
衣锦道:“你不是天天左一个少爷,右一个少爷的吗?我嫁给了他,他就可以叫你一声妈了。不好吗?让他叫你一声妈,不是你日思夜想的吗?”
妇人骂道:“蠢东西,我爱他是因为他是我带大的。但是我只是爱他,并不爱他的家庭,你看看他家里是个什么样的,乱七八糟的关系肮脏不堪。你怎么可以混到那个里面去?”
衣锦疲倦的道:“妈,你要不打死我,要不就答应我。”
怒气中的妇人拿起桌上的鸡毛毯子,真的朝衣锦打去。衣锦不躲避也不挣扎,只是紧咬嘴唇。痛就痛吧,怕什么呢。有个天堂等着自己,这一切的一切就都没什么可怕的了。
血从裂出流出,手的疲惫让妇人清醒了过来。她看着衣锦,丢下了鸡毛毯子,捂着脸,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见到如眷时,满心欢喜的衣锦迎了上去,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如眷站着不动,看着衣锦,道:“那医生怎么做事的?怎么还有一条痕迹?不是交代了不准留疤的吗?”
衣锦一愣,随即伸手去触摸脸上那早已淡去的刀痕。解释道:“没什么的。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如眷道:“我得告诉母亲,让母亲帮你另外找一个医生。”
衣锦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语,只得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如眷从衣锦的面前经过,径直走进房中,呼喊着:“母亲,母亲。我回来了。”随后,听到的便是夫人喜悦的声音。
衣锦黯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进去自然是不对,回家,也不见得是对的。无奈,只得漫无目的的走着。
走出大门,顺着大街,漫无目的的走着。一直走到闹市中心,才发觉脚已经酸痛不已。
衣锦四处观望,准备找个地方歇息。没多久,便看到了一间书店。衣锦走进书店。那书店小小的,但是书柜摆放的错落有致。不由自主的便回忆起那个房子里的书房。那个书房比这个书店大,可是书架摆放的姿势确实一样的。
衣锦忘记了自己是要歇息的,她在书柜前徘徊,寻找着张爱玲的小说。有轻轻的,柔情哀伤的音乐盘旋在书店里。
轻而易举的找到了张爱玲的小说,翻到《炉香屑》细细的读着,读到葛薇龙与乔琪最后的对话。衣锦潸然泪下。忽然听到三寸两个字,衣锦自悲伤中回过神,努力去追寻那三寸两个字字。是的,确实是在唱三寸,虽然不是三寸天堂,只是三寸日光。
余音后,微微停顿,响起的是另外一首歌。衣锦不顾自己满脸的泪水,跑至柜台面前,对着站在里面的人道:“可不可以把刚才的那首歌重放一遍?”
柜台内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她并不讶异衣锦的眼泪与要求。顺从的将刚才的歌曲重复了一遍。衣锦倚着柜台,静静的听着。
如眷见到衣锦时,脸上微微露出些不满的神色,道:“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衣锦笑着,并不说话,只是望着如眷,轻轻的唱着:“停在这里不敢走下去,让悲伤无法上演。下一页,你亲手写上的离别,由不得我拒绝。这条路我们走得太匆忙,拥抱着并不真实的欲望。来不及等不及回头欣赏,木兰香遮不住伤。不再看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借不到的三寸日光。不再看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借不到的三寸日光。那天堂是我爱过你的地方”
唱完,衣锦已经是泪流满面。但是如眷问道:“你在唱些什么呢?母亲已经找好了医生。我让刘叔带你去。”
衣锦带泪而笑道:“不用了。我喜欢这条刀痕。”
如眷不懂,道:“为什么?”
衣锦道:“因为它来自三寸天堂,因为我爱那个三寸天堂。”
如眷沉默,许久,才低低的开口道:“衣锦,我--”
衣锦笑道:“你亲口说的离别,由不得我拒绝。一切都不需要多说。不见,保重。”说罢,衣锦转身离去,泪水滚落。这样的一个男子,何必去爱呢?何必去爱呢?
衣锦缓缓的走着,轻轻地唱着那首歌。多好多美的歌啊,是啊,停在这里不敢走下去,让悲伤无法上演,可是,下一页,你亲手写下的离别,由不得我拒绝。这条路我们走得太匆忙,拥抱着并不真实的欲望。来不及等不及回头欣赏,木兰香遮不住伤。不再看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借不到的三寸日光。不再看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借不到的三寸日光。那天堂是我爱过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