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旅店
初读此文之际,颇有些累人之意。不过随着阅读的深入,却发现原来作者的写作很有味道。普通的旅店,却发生着不普通的故事,拜读,问好作者。并推荐欣赏。
您知道这世上最累人的事儿吗?记录,先生,巨细靡遗的记录。我每天都由于记录这一份工作而把手写肿,入睡前(我每晚睡眠不足4小时,发生特别事件——这是经常的,诸如狗吠,狼出没,蝙蝠离洞,我的老板半夜接待客人,都算;总之,但凡动静,些微或剧烈——我就得踏着旅店里那个古老的落地大钟的钟声,起床去察看一番——衣服自然是来不及穿的,——然后记录在案。我的老板是个敏锐的人,而我必须比他更敏锐,实际上很难达到;他翌日一早首先做的事便是翻看夜晚的记录,如果里面没有他感觉到了的动静,噢,那我铁定被责骂)我用混了姜汁的温水泡手。这个秘方有何根据我不清楚,只是它令我血液舒畅。
我们的旅店建在离山脚大约5里的一片竹林边缘,远离有人居住的村庄或小镇;旅店门前通有一条黄泥路,七转八转之后便消失于竹林。这片广阔的竹林——谁也测不出有多广阔;有时候闲下来,当然这样的间隙极少,我就到楼顶去极目远望,却总被竹林的气势慑服,它借风的口对我提出挑战——是前任老板种下的,他是我的老板的岳父;关于他为何要种这样的一片竹林,我无法考据。后来,我的老板发现了用竹子造纸的方法,就开始大量造纸;而造纸的目的则是为了大量记录生活,他对生活的细节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热爱。据我的老板对我说,我是他从河流里捞上来的,我现在当然不再相信这样的胡说八道。在我六岁生日那天,他交给我一沓纸,和一张已写满字的纸,说:“把这张纸上的字抄一百遍,晚上吃饭前我给你解释它们的意思。”就这样,三年后,我已然认识了几千个字。同时,他不断地塞给我各类书籍阅读,我书写的根底已变得无比厚实。九岁那年生日,老板给了我一支新的笔,并向我开放了旅店后面的那间小小的造纸坊,说:“从今日起,你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造纸和记录。”他没有再多说别的,长久的共同生活,我已能猜测到他的言外之意。老板也记录,但他只记录他自己的事,并且他用的是竹简记录;而我记录其他的事,包括他妻子、儿子,旅店里的唯一一位服务生,以及我自己,还有旅店周围的窸窸窣窣的各类事。
老板名字叫蔡侯,老板娘叫严眉,小老板叫蔡升,那位服务生叫阿维。在我记述的琐碎的事件里面,除了旅店里的人的名字是确实的以外,其余的人,我都随意地给他们取名。久了之后,我无意间会给不同的人取同样的名字。比如我给一位伐竹商取一个龙蛋的名字,其实他是一个瘦若竹竿的人;两年之后来了一位胖得滚圆滚圆的收购竹笋的商人,我觉得这才是龙蛋,于是在记录里把他也叫龙蛋。这类事情当然还有很多,这一件却记得较为确切,敏锐的老板曾把它指给我看。
以下是我为着好玩截取的几份档案,经过了相当的删汰,去枝去叶,剩下来的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事件。
(一)XXXX年8月5日
昨晚下了雨,使得已经渐凉的天更向秋意渗透。竹叶仍然在滴着水,绿得令人发疯。我在滴落的水滴里观察自己的面容,并且在不同的水滴里进行比较,然而它们呈现的巨大差别,让我心里有些恍惚:我不能很确定到底哪一个是我,这使我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关于水滴形态的描述,我扫掉那一些恍惚,拿出一个望远镜,对准某一片竹叶上正在滴落的水滴。那完全跟描述的一样啊,水滴在脱离竹叶之际,开始膨胀,然后上部变成窄细的圆柱丝,下部演变成泪滴的形状;泪滴几近转化为球形时,脱离圆柱丝落下。我不知道眼泪是不是也这样掉下来。
我坐在旅店门前,此时钟刚敲了九下。蔡侯(老板让我在档案里记到他时,直接记名字,其他人也一样)在柜台后面专心致志地刻他的竹简,他刻的字极其精美,比我写得要好得多;这是我最敬佩他的一点。我看见黄泥路消失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我立刻明白他是谁。蔡侯昨晚睡前曾向我吩咐过,他说今天会有一位客人来。
他走近了。他穿着整齐,西装笔挺在他身上,黑亮的皮鞋仿佛在烧着一团火,黄泥路逐渐退到他身后。他到我面前,他说:“这路真难走。”
“昨晚下了雨。”
他点点头,“你们老板呢?”“在柜台。”
“算了。”他说了一句,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我注视着他,心里想这个人应该叫无常。无常开始脱鞋子,敲掉鞋底沾上的黄泥。他做得那样专心,两眼直盯着鞋底。我确定不下是不是应该进去通知蔡侯,但无常说起话来了,我一旦进去,就无法对之进行记录,而这正是我记录的重点。他说:“你们这竹子可真多啊,那些枝枝杈杈把我的脸扫得生疼。你瞧,瞧见这些红印痕没有。竹叶、竹竿太绿了,绿得非常严重,充斥了阴森的味道,味道里有鳄鱼在撕咬(他说到这里,着实吓了我一跳,他怎么会感觉到鳄鱼)。我对声音非常敏锐,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你们这里会给安静相应的地位吗,这里如此地远离人烟?啊,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没有对沉默的诉求。你明白我的话吗?你知道你老板给我寄的那张用竹简制成的招聘信吗?它没有这里的绿叶那么严重,它给我一个信息,这里是个安静的地方。我下了决然的心——”他说着就停了下来,用竹枝将鞋底细缝里的泥也刮掉之后,他脱下了袜子,仔细摺叠好,放进左边的口袋里,又从右边的口袋里取出一双新的。他把袜子放到我眼前,“我早料到会有这种不测之况。多有所备,年轻人,我教给你这一点。”他笑笑,穿上袜子,又穿上鞋子。
“你们这是个安静的地方吗?”他问
“我们这里的声音都被我记在纸上了。”
“这很好,这很好。不可多得的心思。”他把眼光放到远方,我顺着看过去,噢,那是一条尺蠖。他说:“你们老板呢?”
蔡侯仍在柜台低着头刻竹简,一副厚厚的眼镜停在鼻梁上。
“老板,无常先生来了。”我说。
蔡侯抬起头,看见了无常,站起身,向无常伸出手。他俩握手,在他们的手心里好像有一尾电鱼,噢,不,是两尾,一直在发着电。
“欢迎。”蔡侯说。
“您的竹简很吸引我。”无常说。
他们说完这两句话就没再说什么了。蔡侯又坐下了,继续刻他的竹简。无常则走到北边的窗户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那是把竹椅子,旅店里的所有家具都是竹制的。竹子的绿色永远都不褪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有时候,我看着看着,家具就变成了一杯茶,有点苦涩,然而又极单调。无常大概是感觉竹筒里有什么东西,他低头眯缝起眼睛,又拍拍;突然他猛地把头往后一仰,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两手撑住椅子,肌肉绷得好紧,血管里飞出几只受惊的小鸟。
“没事的。你看到的是绿瘦蛇,它吐出的是蟾蜍;它们交媾完毕了。你应该学会从对这种活动的感觉中汲取力量。”这是老板蔡侯的话。蔡侯是敏锐的;虽然无常也说自己敏锐,但他只对声音敏锐,可蔡侯的心是覆盖一切的,我每每被他的敏锐震惊。有一次我跟蔡侯说:“老板,我觉得这间旅店和这片竹林是生存在你心脏里的。”
他深沉地一笑,说:“还包括那座山,和架在旅店与山之间的轨道。”对,那座山当然也是在他的统领范围之内的,还有那条轨道。
“蔡升在哭,你去看看。”蔡侯对我说。
蔡升在后院里荡秋千,一条绳子断了,他趴在地上,其实没有哭。但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心里哭,因为这孩子是倔强的;即使只在心里哭,蔡侯也是能知道的。蔡升一感觉到有人来,立马便站了起来,哈哈、哈哈笑了几声。
他说:“啊,小逯叔叔。我一个人就把绳子弄断了,厉害吧。”
(二)XXXX年8月7日
这两天蔡侯并没有给无常安排什么工作,只是每天晚上他都把无常叫到房间里去,两个小时后,无常又出来。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我自然是无法记录得到的。
今天我最主要的工作之一便是舂一些纸浆。造纸坊处于旅店背后临河的地方。有一间茅草顶的小屋,而梁木、墙壁之类的则全用竹子。在小屋不远处挖有一个一米见方的小水塘,伐下来的嫩竹是先放进水塘漂浸,漂浸的工序要经时一百来天,还要保持水塘不缺水。我来到造纸坊时,就先到河边挑了几桶水,看着适当了便停止。我捞出经过浸泡的竹料,反复进行捶洗。这道工序是为了去掉粗壳与青皮。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本来是必须我用手一下一下地捶,我觉得这样太过累人,便在河边制造了一个水碓舂捣竹料。这大大地减省了我的劳动,使得我能在水碓舂料的同时,煮之前已经舂捣好的竹料。在临近舂捣竹料的地方,建有一个火炉,火炉上有一个楻桶。我取了一桶竹料和半桶的石灰倒进楻桶里,然后在火炉里添了数十根干松木,这样的火力足以烧一整天。我添加了木材之后就可以去记录别的事情了。蒸煮竹料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按照老板给我的工序表,上面标明:竹料拌石灰于楻桶内以强火蒸煮八昼夜,继之停一日,取竹料漂洗,进以草木灰水浆过,入锅釜蒸煮,沸腾又以楻桶蒸煮,如此反复至十余天。这挺麻烦的是不是,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得出来。反复蒸煮之后的竹料再经过一番舂杵,才会成为可以使用的纸浆。蔡升老是把这些纸浆当成面团,他会抓来往嘴里塞,接下来的几天他就会生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可是好了之后,他还是会来吃纸浆。有一次他跟我悄悄地说:“吃纸浆比啃书本好。”我不置可否,因为我没吃过纸浆,但我啃过书本,并且我有把握的是,啃书本是一件令我深感愉悦的事。后面还有抄纸、压纸、揭纸等等一系列工序。
我正在拌石灰,心里想着一首诗——我虽然是记录者,但写得多了,也想写写别的。我经常根据我在书上看到的关于山川与河流的描述去构筑一个世界,世界里面还有海洋,各种生物。我把这些心思形成的文件,插放在过去的档案里,谁也不会去翻这样的档案。小屋的一面墙上贴满了从火墙上揭下来的已经焙干的纸,轻盈的纸张雪白,跟浓郁的绿竹之间存在一种对抗式的粘合。真可怕啊!也不知道是我产生的幻觉,抑或别的,我看见严眉一手拿着一根绿得骇人的竹子,另一手拿着一把砍柴刀,地上放着一沓纸;她在用竹子和柴刀砍打纸张。纸张渐渐细碎,在她的大口喘气之下飘飞起来。
我感到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扭转头去看,是无常。我再转回头去看严眉,她却已经不在了,那些飘飞的碎纸也一并消失了,而那把砍柴刀却插在地上。
“去把那刀捡来。”无常说。
刀锋有些缺口了,在刀面上我看见了严眉的容颜。她在里面狰狞地如同一只龇牙咧嘴的老鼠,吓得我倒退了几步,差点掉进了漂浸竹料的水塘里。
“小心!”无常拉住我的手,我把柴刀交给他,他扔进了河里。
“刀会冲到大海去的。”
“可老板娘呢?”
“在她房间里。”
(三)XXXX年8月12日
我睡不着觉,为昨天发生的事而烦恼。我跟阿维吵了一架,此事已在档案中有所记录。为着什么事情?还不是为着我让他替我去多砍一把竹子,他踌躇了一下就踹了我一脚。这多奇怪啊,他毫无缘由地,就那么地,啊,这小人。我一向都知道他是个小人。他曾偷偷地跟我说,蔡侯无法敏锐到感知他的心思。我没记下这句话(这里是我后来整理时补充的),想试验他说得是否为真,蔡侯果然没有向我提起过这一点。
我爬起床,头晕晕的,一头鲸鱼撞在我身上。窗外月光明亮,清寒的空气浸透我的肺腑,我像吃了几尾透明的鱼,鱼刺也软化在我的消化道里。我知道有这么一种鱼,鱼身像玻璃,它们生活在黑暗的洞穴里。书里说它们叫盲鱼。鱼在黑暗里变得透明、洁白,这启示我什么呢?有一天我记录到瞎了,也变一个透明人吧;我觉得我需要为这个而祈祷。竹林里有没有地下河,地下河有没有盲鱼。
大家都沉入梦乡了,而我——我这个记录者——独自静静地坐在屋顶上;虽然蔡侯我的老板非常看重我,蔡升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我仍然觉得孤独,孤独渗透在我的记录里。我知道我的心思是在蔡侯的敏锐感知之内的,他明天大概要训我一顿吧。屋里的钟声敲了三下。近八月十五了,月亮圆滚滚的;不知哪个诗人写过一句诗,“银汉无声转玉盘”,我自己接下去是一句,玉盘应该叫龙蛋。圆滚滚的龙蛋。我又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夜空里被一群飞翔的蜥蜴遮盖了。我睡到了床上。
今天来了一对情侣。他们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在黄泥路上倒是有一种别致的风韵,而那对情侣也是非常奇怪。他们像是杂技演员,一边骑车,一边做一些诸如抬车头,交叉互换位置,等等的动作,并且做得极为流畅。我看得最为惊诧的是:男的——我叫他朱罗,他是个咋咋呼呼的人——猛地骑快,超过女的——我叫她红云,因为她仿佛总是会害羞,自己一个人时也是满脸羞红——时,一抬车头,然后扭转,车子因为惯性横着飞起来,与红云的车恰好成一个九十度角。朱罗在车上以极快的速度站起身,头凑向红云,吻了一下,又将车扭回跟红云平行前驶。红云的双颊羞得飞上了天,抓住车把的两手不禁晃了晃。我真捏了一把汗。可是我却看到站在我一旁的无常握紧了双拳,目光烧着红云的双颊一点都不斜移,一阵风吹来,飘起几片竹叶,竹叶荡过红云面前,腾的一下成了灰。朱罗和红云被落到他们手上的灰惊到,双双将视线投向了无常。无常扭头进了旅店里,他的脚步声掩蔽在蔡升的欢呼雀跃之下,我听到他上了楼梯,在一间房前消失。
蔡升真的太高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演。他打小生活在这深幽的篁林里的一间几乎无人问津的旅店——其实我不也如此?——没见过什么外来的人,见得最多的当然是收购竹子的人,只是那些人实在闷得像一堆葫芦。蔡升说:“小逯叔叔,他们骑着两个轮子竟然不会摔倒耶!”
那是自行车,我虽然没见过实物,却在书上看到过图片,我所以能一眼就认出来,其缘由在此。我跟蔡升好好地解释了一番,人在车上怎么平衡。
朱罗拉着红云的手,我感到红云的手在冒汗。朱罗高声大笑,声音具有极强的穿透力。我想,我目光无法眺及的竹林尽处,也许他的笑声能达到;我又想,来的不是朱罗这个人,而是他的笑声。这是可能的,很多人都这样,我确信这一点。
他也是蔡侯招聘来的。我实在无法猜透蔡侯招聘无常和朱罗来做什么;因为迄于今日为止,无常什么事都没有做,而我知道蔡侯很早就有了将阿维辞退的心思,他无意间向我透露的。7天了,蔡侯竟然能忍受一个人七天无所事事,这令我颇为惊讶;他常常说,上帝一句话就能让世界有天地,他又说,7天,上帝都造了一个世界了。所以无常在这里7天,我肯定无常并非无所事事,我觉得他们在密谋。他们在等朱罗来吗?
朱罗和红云拣了一张桌子坐下。蔡升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对着那对情侣,眼睛亮闪闪的。红云说:“小朋友,你眼里的天空真美。”她的声音极为细腻,整座旅店像被雨淋过。蔡升说:“姐姐,你教我骑自行车吧。”红云笑笑。蔡升却脸色一转,噘着嘴,“不教就算了。”他跳下长凳,跑到后院去了。
红云脸上布满歉仄,身体像是突然被倦意占据了,软塌塌地倒在了朱罗怀里。朱罗搂住她肩头。
阿维端上了两杯茶,说:“两位先等一会儿,老板正在他房里把他的竹简连成书。”他转过脸对我得意一笑。
这小人!哼!难道他不知道我是这所有一切的记录者吗?难道他不知道只要我的笔怎么写他就会给后人留下什么印象吗?不过,我并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我读过许多以笔造弄是非的书,但我并不希望自己的书也是那个样子;我的笔必须忠实于我的观察,不会说观察之外的事情。
老板蔡侯下楼来了,他对我赞许地笑笑。
“你要再不下来,我就要被这些绿瘦蛇击败了。”朱罗说。
绿瘦蛇全都退回到竹筒里面去,它们的身子极为瘦长,通体是晶亮的绿色。这种绿色是竹林的叶子和枝干、竹桌椅、竹简之外的第四种绿,它象征着宗教,是一种瓷,容易碎裂。我突然感到喉咙被蛇锁住了,呼吸不过来,我大张着口,跑到后院的造纸坊,用木锤往喉咙敲。噼里啪啦是一片瓷裂的声音,声音说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很久以前吗?也许是,可感觉延伸到了现在。
老板娘严眉也下楼来了。她是个神秘的女人,比蔡侯还神秘。蔡侯的神秘大半在于我无法记录他,而严眉却是,我每天都记录她,可从我记录下的事件无法分析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做的事我永远无法猜透。她的心像是一个黑暗的溶洞,光线虚弱,飞来飞去的总是一些诸如蝙蝠之类的生物,它们会飞出来一点,却又很快飞了回去。她是前任老板的女儿,大概是前任老板死前把她托付给蔡侯的。她现在就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薄纱裙,样式让人迷糊,我猜这是她从那些讲服饰的书上看到的,然后就照着自己也做了一件。可是也不一定,那些伐竹商人为了讨好蔡侯也会给她带来一些特异的衣服;还有一种可能:蝙蝠从黑暗的溶洞下给她叼来了一件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衣服,或者是某些人在溶洞探险时死在那里,肉体腐化了,衣服却还好端端。可能性是很多的,尽管我记录过她看服饰类的书籍,可我不会将可能性限定于此。
“阿眉,你看,朱罗先生,红云小姐来了。”蔡侯去扶严眉的手。
“这太好了。”严眉说。她又转向阿维说,“阿维,你去后院看看蔡升,他一个人玩秋千,秋千的绳子总是会断。”
“是,夫人。”阿维非常谄媚地应了一声。
“非常感谢你们一直给我们写信。”朱罗诚恳地说。
“我们的信令你们恐惧,不是吗?我一直都为这个而感到抱歉,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应该停止写信。”蔡侯说。
“不,你们的信给我们辟开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如此精彩。”朱罗说。
“真的吗?那样就好。”严眉说。
今天自从朱罗和红云来了之后,无常就一直将自己锁在房间,他连饭都不吃,大家也好像把他给忘了。我上床前,突然想起他,想起他那种目光;我醒悟到,其实他的目光里面热火中带着森寒。
(四)XXXX年8月14日
今天,从早上就一直在下雨,雨下得不大不小,却好像要冲掉整个世界。我起床之后摇摇晃晃地下楼,头比脚重,我得扶住栏杆,可是我想不明白是谁扶住我的头没让我倒下来的,我一度以为要倒下来的。
无常向我打招呼:“你好。”他坐在靠近门的一张桌子边,桌子上放着一碗泥鳅熬的粥。这种泥鳅粥是阿维熬的,他每天早上都会熬泥鳅粥,我感觉这是他体内的泥鳅。任何外界的东西都有穷尽的时候,只有身体内的东西不会,除非灵魂毁灭了;可问题在于,我们谁也不知道灵魂会不会毁灭。它也许会,也许不会,没有人能够实证。我虽然看过许多这方面的书,对这个每天在我体内搅动的问题却说不出什么话。灵魂能抗拒大黄蜂蜇吗?
“这粥熬得不错。”他说。
“您上瘾了吗?”我问。
“当然不会,我早就对一切吸引我的东西产生了拒斥,我会觉得它好,但我不会上瘾。”说着,他目光投向门外的雨,那里似乎在下着他的另一种心思,他又带着失落说,“也许,也许,有一样东西还能让我上瘾。你看过罂粟开遍山坡的情景吗?”
“没有,但我在书里看过,我看的那本书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损坏了,所以那张图片给我的感觉是颓败。”
“有这样的巧合!那本是一种颓败的东西,镶金玉的烟枪也抗拒不了,何况区区肉体。你这个没见过具体事物的人却对事物产生了最为正确的认识。”他笑了笑。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对声音很敏感?”他过了一会儿问。
我坐到他旁边,“是说过。”
“我每晚都听到你在思考我,也许这么说不对,你在感觉我。”
“您听到我发出的声音?”我好奇地问。
“信息在你的脑神经里流动,那就像密密麻麻的的水网一样,你脑袋里的鱼是不透明的。可是这里的其他人脑袋里的鱼却正在逐渐透明化,包括你们的老板,他虽然很强大,但这是表面的,在内里他早为某种事情焦虑。他找我来,实际上不是为了招聘,而是请我帮他解决问题。”
“老板娘也在透明化吗?”
“她早就是透明的了,她被某种你不清楚的东西引诱着。”
“难怪我对她抓摸不透。”
“对,你要读透她,必须先读透另一个人。”
“谁?”
“阿维。他每天用泥鳅粥迷惑你们,你们正在渐渐迷失自我。你们的老板每天坚持刻竹简就是为了抵抗,他在完全迷失之前给我寄了竹简所制的招聘信;他对生活太过热爱,也是他迷失的原因之一。而你,老实说,看到你,尤其是你的眼神,令我很高兴,因为你还没迷失,甚至更令我惊讶的,你保持了一个几乎绝对的自我。我想,这是你大量记录所起的作用,这件事几乎是你的。你偶尔还会写一些诗是吧,我感觉到了。很好,诗是最自我的。”他放下吃完了的泥鳅粥,粥碗是青瓷的,跟时间修炼出来的绿色接触就不见了。“那不是一只碗,只是某种容器而已,盛装东西的事物会随着东西的没有而没有。”
我觉得无常的话难以理解。我看到无常眉头皱了起来,他似乎极为气愤,整座旅店都在起火。朱罗挽着红云的手走下楼,发出他那种有特异穿透力的笑声。外面的雨下到旅店里面来,跟无常的火对抗。
“闭嘴,混蛋!”无常怒吼一声,尽管是怒吼,声音却也不大,只是声波持久而广远,荡得我耳朵都快跳起来。
“哈哈哈,你又要宣传你那套对安静的诉求,对沉默的尊敬了,你这个耳朵里放不下声音的人。”朱罗说。
“无常。”红云说。她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温情脉脉;又像是在安抚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听了她话之后会安定下来;还像是一种责备,却柔细而婉转。
无常一听便像一只猫耷下了脑袋,他身上长满了嫩黄的氄毛。我想,若按照他平时的做法,这会儿该是要上楼去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然而没有。不多一会儿,蔡侯从旅店后门走进来,背后跟着阿维。阿维手里捧着一个圆盘,他把圆盘放在一张桌上。大家都聚到那里,看着圆盘。圆盘是由七个同心的圆盘构成,每一个圆盘都可以自由转动,每一个圆盘又均等地分成七分,在每一个扇面上写上不同的词,诸如“行走”、“轨道”、“造纸坊”、“大笑”、“骑车”,等等之类的。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制造出来的。
蔡侯说:“这下雨天,真让人无所适从。诸位,咱们来玩个游戏如何?这游戏很简单。我这台机器有七个同心的圆盘,参加游戏的人只要按动按钮,它就会自由转动,然后随机生成一句话。不管生成的是什么话,按动的人就要按照这句话表达的内容去做事。比如若转出这七个词:砍柴刀,竹子,撞头,跳河,吞食,切割,碎片。那么你就可以做这么的一件事:你拿着砍柴刀跳进河里洗刷,你以为洗刷干净了,上岸去砍一根竹子,可是你发现竹子太坚硬了,懊恼地撞头,于是又跳进河里搬上一块磨刀石;把刀磨锋利后又洗刷干净,你顺利地砍下了一根竹子,将竹子切割成无数的碎片,你觉得你的胃足以消化这些碎片了,便将碎片吞食。当然某些词的组合会比较残忍,可是,诸位,想想,生活中碰到残忍的词的机会比这个可是大多了啊,你要能这么一想,对圆盘产生的残忍就会觉得不值一提。在我们这里是体会不到生活的残忍的,这里的残忍都是看不见的,我为了让它们被看见,所以才制造出了这台机器。我真为我这点心思得意,诸位不要见怪。尤其是这几天才来到这里的三位,你们被生活赶到这里,这点我清楚得很。我希望你们能在这个游戏里找出一些新鲜的感受。大家愿不愿意玩这个游戏呢?”
大家都说愿意,但我是不参与的,因为我是记录者。
“我也来参加。”老板娘严眉。
蔡侯一身当先,他按动按钮,圆盘便开始转动起来。大约二十秒钟之后,圆盘停下来,顺着指针看过去,是这七个词:砍柴刀,竹简,爬竹,睡觉,吞食,针头,纸片。“看来我适才所举的例子倒给了我某种预演啊。”他笑着说。他去取了一把砍柴刀和一片他已刻满字的竹简,那竹简的绿色有点褪了。他正要走出旅店外去竹林,在门口时说:“你们到门口这儿来看吧。”我们一齐站在门口,看着他冒着雨攀爬在两根相距不远的竹竿上。蔡侯是一个有点胖的人,大肚子腆着,像个水袋。他摘下一片竹叶,把竹叶上的雨水倒进嘴里吞食了,他还不满足,又扯过一根细竹枝,七折八折地一把放进嘴里。他喉咙一动便吞了下去。我看见竹枝在他肚子里支棱起,一节一节地爆裂,那好像是灵魂碎裂的声音。接着他跳下来,踩着黄泥浆,蹭蹭蹭地跑回旅店,又跑上楼进了他房间。旅店的地板和楼梯上留下了一个个的黄泥脚印。他在楼上大声说:“诸位,你们自己玩吧,我要睡一觉,一边睡一边用针头把纸片缝成一本书。”我们知道,他这么说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于是轮到下一个人。
下一个是阿维。阿维说:“我是一直看着老板制造这台机器的,所以我想继老板之后,最应该接续的是我。”他得出的七个词是:胡须刀,竹浆,折手,剪发,小便,镜子,蛇皮。他没有从胡须刀开始,而是先去找蛇皮。他知道那些绿瘦蛇通常在哪里蜕皮,所以他极快地便找到了蛇皮。那条蛇皮很长,他把蛇皮搓碎,放到一块镜子上。我听到蛇皮在镜子上发出啁哳的细碎叫声,这令我全身感到肉麻。阿维到造纸坊取了一小瓶竹浆,他说:“诸位,刚才你们没看到,因为那个情景我实在不想让你们看到。倒不是我害羞或者故意省略某个词,而是那个东西太不雅。你们知道就行,我在竹浆了拉了一泡尿的。”他又用胡须刀细细地剃下一绺头发,也放到镜子上,使碎蛇皮与细头发杂糅在一起。镜子上的蛇皮、头发被倒进了那一瓶竹浆里。阿维停了下来,他说:“这折手一词不好做。”他想了一会儿,突然知道怎么做了,不禁喜上眉梢。他把拿着瓶子的右手反折到身后,手绕到左肩上,再被左手往嘴边一拗:他竟喝起瓶子里的竹浆。竹浆顺着他的喉咙流下来。喝完了,他说:“诸位,童叟无欺。”我们实在很震惊。
严眉说:“这该我了。”她转出的七个词:秋千,竹竿,屁股,鼻屎,河石,镜子,舌头。她招呼我们一起到旅店后院。蔡升正在那里荡秋千,他一看见我们,就用刀子将秋千的绳子割断了,他摔倒在地上,雨水溅了他满脸。严眉跑过去,给断了的秋千绳子缠一个结,然后抱起蔡升,拍拍他的屁股,把他放回到秋千上,说:“不要再割断了。”她随手捡了一根竹竿,一边走一边伸舌头抠鼻屎,她的舌头可小可大。因为一直下雨,河水比平时高涨了许多。严眉跳下河,河水漫到她的脖子。她捏着鼻子憋着气,沉入水底。露出水面的时候,她的手里便有了一块石头。然后她又跑回旅店,来到镜子前。她用力地将石头扔向镜子。只听哐啷的一声,镜子全碎了。
我觉得这是可怕的一天,我把这许多令人震骇的事情记录在自己制造的纸上,感觉是一种亵渎。(我此刻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书桌边,白天的雨已经停了,夜里有乳白色的月亮,那里也有山川。我突然对它产生了无比的向往。)
“哈哈,你们进行得怎么样了?”蔡侯下楼来了,他睡醒了,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书。
“表演真是精彩。”朱罗说。
“我的书籍缝好了,那像是我的一个伤口,我在缝自己的伤口。”蔡侯无限感慨地说。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继续吧,雨还没停,不过我预计快停了。雨一停,大家的兴趣就会消失的。还有谁没有轮到呢?”
“还有三个,朱罗先生,无常先生,红云小姐。”阿维说。
“我觉得有点恶心头晕,我不想参加了。”红云小姐说。
“对对对,红云小姐怎么能参加这种活动呢。这种活动从来不是为小姐们准备的。”蔡侯恼怒起来,鄙视地看了一眼红云。红云又是一阵愧疚,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朱罗和无常按动了圆盘,他们是一起按动的。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他们决定打一次赌,谁输了谁就做七个词表达的内容。蔡侯一听又兴奋起来:“这就更刺激了。”圆盘转出了七个词:轨道,竹竿,宝藏,山顶,晨风,绿瘦蛇,皮鞋。这组词很奇怪,有轨道,宝藏,晨风这样的词,不过轨道倒是没什么的,在旅店与山之间架有一条轨道,并且轨道尽头便是山顶;可是宝藏却着实让人犯难,哪里会蹦出一个宝藏来呢?晨风同样让人遭困,现时已然是将近黄昏了,若要晨风,便非得明天早上不可。我估计蔡侯也想到这些了,他说:“两位不用担心,这些词指向的实物都可以解决。我岳父曾经在山顶上放了一个我也不晓得是什么的东西,姑且认为那是一份宝藏吧。而晨风的问题,看来只能是等到明天了。”
朱罗说:“就这个建议。那么,现在剩下来的是决定谁来承担这个后果了。”
他们决定猜剪刀石头布。哈,这真是最最简单的一种方式了,大家都禁不住地笑了出来。猜拳的结果是无常输了。
老板说:“好,那么,第二天早上再上轨道吧。现下天色也暗了,黄昏的雾遮蔽了轨道。黄昏的雾一起,人就变得迷糊。”
“不,没有起雾,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雾。”蔡升突然从后院冲进旅店大堂来,冲着我们咆哮似地喊,无数头狮子或狼从他嘴唇很厚的口里奔腾而出,“根本就没有雾,是你们自己犯迷糊,还偏说是起雾。”
无常被狮子咬到了,他想,孩子的话说得没错,大多时候自己的迷糊,都是心有所翳的缘故。
老板蔡侯说:“别乱说,难道我们所有人无比确切的经验抵不上你一句话!”
蔡升又尖叫似的:“不信!不信我们出去看看吧。”
我们来到旅店门外,一齐朝山那边看去。啊,雨已经停了。
蔡侯脸都变了形:“真不该听你胡言乱语。那一大片雾绵延在山的周围,轨道都几乎看不见了。”他低头对着蔡升,“我们等的是晨风,不是等雾散。”
蔡升哦了一声,推开众人,跑进店里。
晚上吃了晚饭之后,大家便都回房睡觉了。我正躺在床上,有细细的声音悠悠地向我传来。我肯定有人在偷偷地交谈,也肯定不会是蔡侯,他的房间是隔音的。那声音悠悠不绝,我飘起身子,追寻声音。声波的踪迹将我带到了一间房前。这是无常的房间。我将耳朵贴近墙边。无常在讲话,另有一个声音是红云。
红云像是在求无常:“你别上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他只说那山顶上有东西,又没说是什么。难道你没察觉他话语里头的隐含意味吗?还是,”红云支吾了一阵,“还是,你纯粹是在跟他斗气?”
无常说:“他不值得我跟他斗气。不,我要去,找到什么我不在乎,是不是能上到山顶我也不在乎。我的目的又不在那。”
红云:“可要是那上面根本就没东西呢?”她似乎有些焦急了。
无常听了这话,房内就响起了一只水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猜想是,他受到了惊悸,不是那句话本身的意义令他惊悸,而是“没有”这个词(红云在说到这个词时特别加重了语气)令他产生了某种预感。他感到某种东西真的会没有了,他知道这个词肯定不是指向山顶的。后来,他们就不再说话了。我飘回了自己房里。
(五)XXXX年8月15日
如若昨天的事没发生,我会安然许多的。我希望一切如常,造纸,记录;虽然说生活没有变化的话,我们就很难窥知平静背后的波澜,因为水不动,则关于水底下是否有什么是完全不知道的。我在看地质学方面的书籍时,就深深感觉到了这一点。地理学家们利用地震的波来推知地壳的形态,通过地震波的在通过某种地质时的变化,可以探测何处有石油资源。另外,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不确定,导致不确定的因素又何其多,人被迫深入到变化中去。我有点学究了。可我还要说,说得你耳朵起层层的茧,耳洞里便如钟乳洞一般,有莹澈剔透的石钟乳鹅管,还有流水沉积物石膏花、灯盏石、塔珊瑚,还有蝙蝠粪上生长的真菌类生物。好了,我消停了,因为他们都来到了大堂里。
蔡升大概是受了打击,没有起床。他有时候会很怪异,某些事情很快就会忘掉,某些事情却一直记在心里。蔡侯说:“不如这样吧,我总觉得只让无常先生一个人承担那个后果不太妥当,朱罗先生,您看,您能不能在轨道下面的山路上骑车,一路陪着无常先生。”
朱罗大声说:“这自然好。”
无常没意见。红云说:“我也跟着去吧。”无常看了她一眼。
无常先出发的。他先做了那些在旅馆里就能完成的事情。他去竹林里砍了一根竹子,截取其中一段做成一个竹筒,然后将抓来的几条绿瘦蛇放到竹筒里面。绿瘦蛇咝咝地发出声音,里面像在烧火一样。无常穿上了他的皮鞋,仍旧是锃亮锃亮的。轨道有点像我在书上看到过的火车轨道,却又不十分像。它从旅馆开始,逐渐往山顶延伸。前任老板到底请了什么建筑家,花费了怎样的心思精力建筑了这条轨道啊?与其说是一条轨道,毋宁是一座桥梁。它几乎是悬空的,下端毫无着支点,也没有一根柱子,甚至我不能看到这条奇异的轨道是否就是在山顶那里便是终了。许多早晨我醒来,打开窗户,打着哈欠之际,一睁眼看见它,我都觉得它是凭空出现的;而夜里月亮恰好停在它上面,像极了一颗明珠。
无常走上了轨道,他的步子迈得不太,与他平常的一贯作风类似。他一直在走上去,轨道一丝一毫都不动摇,稳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或者我记录的笔杆。无常在变小,他手里拿着的竹筒,竹筒里的绿瘦蛇一直在叫。
“好了,我们也走了。”朱罗说。他和红云都骑上了车。他们上了山路,很快就变得跟无常一样小;渐而,我们都看不见他们。
以下是我对我看不见情况的猜测;如果您认为我的猜测是胡来,那您便错了。我是根据这一事件在我眼前所呈现的后果来猜测其发生的过程的,虽不敢说绝对不误,却肯定不是无端的胡言胡语。我先记录结果。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这期间我们还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叫声,那应该是红云的——,我们先是看见红云从山路上滚下来,我只听到她身体里的骨头与山路上石子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她叫了那一声之后,就不再发出一点声音。接着我们看到无常和朱罗也快速地在往回跑。无常比红云更快地到达了轨道落地点,他伸出双手,想接住红云。他不断地挥动着双臂,嘴里一直在翕动,似乎在祈祷,想请求他的信仰帮助他,他想拒绝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他像一个在热油锅里挣扎的丧魂。我听到他心里又掉落了一只水杯,就跟昨晚听到的一样;他心头掠过一个可怕的预兆,预兆截住了他的血液,他的两脚僵硬了。红云在往他滚下来,愈来愈近。无常的瞳孔收缩,目光凝成一束,已是专注了无所感的程度,大黄蜂在他身上乱叮一阵便全部飞走。红云的身影蓦然就打在他的眼里,他慌忙伸手去要接住;却不料就在红云即将到达他臂膀里的那一刻,霎然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弹了起来,飞越了无常,直接飞到了旅店门前的一块硬地上,再翻了两翻,方才停下。无常吓呆了,彻底呆了;大雁飞到天空某处,其伴侣被猎枪打掉,它就停在了空中。我简直无法揣测这可骇的一幕是如何像热锅里的油泡在无常的脑海里翻腾,嘭,爆裂,冒出一股白烟;带着尸体腐臭气的白烟升腾氤氲,愈发蒙住了他的心。
朱罗这会儿也奔到了山脚下,几乎是疯了,跪到红云的身旁,伸出手抱起她;嘴里嗷嗷大叫,眼泪滚了下来,鼻子流着血,跟眼泪相混,化成了漫天的悲惨。红云面目全非,脸上一片片皮肉掀起,细石子嵌在伤口里,鼻梁骨塌了,头发断得就如被狗咬过;身上的衣裳也破烂得不成样子,大块大块地被血洇透而深红了。朱罗抱着红云只是大哭。
无常他们在上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时发生了这些事情。无常只是专心地走自己的轨道,他不情愿看下面的情侣。可是朱罗与红云的调笑声却总在往他的耳朵里传,那笑声经过高空云气的过滤之后变得极为淫荡。由于无常的一个不当心,竹筒里的绿瘦蛇跑出了一条,而无常并不知道。那条绿瘦蛇,在轨道上静静地吊着,等无常走远了,它松开自己的力道,落在了地上。它一路上召唤了数不清的绿瘦蛇,追赶朱罗与红云。当绿瘦蛇们追得愈来愈近时,无常敏锐的听觉终于捕捉到了绿瘦蛇的踪迹。他停下脚步往下一看,不禁大吓一跳,那条山路都变绿了。而朱罗和红云还在做着他们的特技表演,一点都感知不到身后的危险。无常向下面的两人说话,然而他们听不到。轨道一直在向上延伸。他有点着急了,他想跳下去告知他们有危险,可是又很犹豫:一跳下去便意味着他不能承担后果,并且他很可能会粉身碎骨,反而会加剧他们的危险处境。就在无常犹豫的同时,绿瘦蛇大军也在逐渐逼近。
绿瘦蛇呈现了极其凶恶的一面,这是一种微毒的蛇,但那却是一个军队,不可计数。红云比朱罗更先感觉到了危险。她回头一看,啊,整个世界都成了绿色。她一受惊,车把便不稳,前轮撞在了一块石头上。人连车一齐摔倒了。山路跟轨道一样也是逐渐上升的,坡度越来越陡。红云一摔下来,便顺着山路往下滚;朱罗跳下车,追着红云跑下去。绿瘦蛇爬过他们往山里一直去。朱罗的脚步动得太快,竟有些踉跄起来,好几次险些摔倒。红云继续往下滚,手肘,膝盖,头颅,不时地撞击着山路上的石块,擦着细石子。
后来就是我确切记录的。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是结束的时候了。朱罗把红云抱在怀里离开了旅店,而无常骑了一匹马往山里奔去。从此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