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

在这个小城里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好奇的人们只知道她身边没有男人，只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她在小城第一中心小学马路对面的一条小巷转角处，租下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店铺。

店内简陋的橱柜陈设，她靠售卖一些学生文具用品及便宜的小孩零食，赚取些微薄的柴米油盐维持生计聊以度日。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她为了方便照顾女儿上学而在这个冷清的小巷子里开了这间小店，她女儿就在马路那边的第一中心小学附属幼儿园里读半托班。中午和下午学生们放学时候是小店生意最好的时机，一群群学生蜂拥进来店内一时拥挤得水泄不通，在刺耳嘈杂的人堆里她一个人应接不暇地忙碌着。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学生买完东西渐渐都散尽回家了，刚刚还非常热闹的小店又恢复了一片冷清。

那天她正在盘点生意的收入，一个楞头青的矮胖男子站在小店门口，神色略显局促的模样，戴一副茶色眼镜，站着定定地看着她探询地问：“请问我能从你这儿过去吗？我忘带大门钥匙了。”

她抬头。她认识他，住楼上的。每天都能瞧见他腋下夹只黑色公文包，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看这人矮胖的身体挺着个啤酒肚，模样长得贼像个慈悲为怀的弥勒佛，总是让她一见就想发笑。

她冲人和气地一笑，说：“行！”她没多说一个字。她打开身后的小门，顺势一摆手表示请便。

小店有个后门连通里面的庭院，庭院里面几间屋子全是店主的出租屋。平时房客们出入为图方便常常从她的小店穿过。她也不太介意，生意人嘛，人缘好生意才好。一回生两回熟之后与这名男子便渐渐熟络起来，他干脆天天上下班时候皆从她小店穿堂而过。从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每回见了彼此只是点头微笑，她夸张地形容他那是一脸弥勒佛的笑。她并不了解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楼上邻居究竟是干什么工作的，她没问，也懒得问。她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店既忙生意又要照顾孩子，进货卖货，买菜洗衣做饭，一天到晚忙下来，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一切与己无关的闲事。

白天的忙碌可以使人忘却一切，然而夜深人静，打理完一切杂事孩子也睡了，一个人置身于周围黑暗空洞无边的世界，一切一切的掩饰都是徒劳的。此时她打开电脑在属于自己的博客空间里，她把一个人的孤独与隐藏心里深处的脆弱无助化作指间寂寞悲伤的文字，以寄托一种心情的慰藉苦闷的释放，也许能使她获得暂时的一种解脱。有一个叫“陌生人”的同城好友，她不认识，是最近刚从网上加来的好友。凭一个女人的直觉，她猜想对方应该是个异性。和她一样每晚十一点准时上线。她每一篇随意涂鸦的文字“陌生人”必来拜读并留下关怀的问候，偶尔还在线不疼不痒地聊上几句。礼尚往来她偶尔也进入“陌生人”的空间看看表示一番回访主人的尊重。他的空间背景音乐是一曲佛教歌曲《心经》。

有次，隔着荧屏，她不开心地和他聊天。他随口开玩笑地问她：“是谁欺负了你？”

“命运！”她半是玩笑，半是若有所思，抑郁回应。

对方没有动静。气氛突然有些尴尬起来。她和“陌生人”聊天话题一直不曾逾越普通朋友的界限，从未有过这般直接地触及对方比较敏感的地方。网络虚拟情谊毕竟与现实有所不同，她始终有条安全的防线有所顾忌地，她不敢轻易把真实的自己坦露在陌生人前展示伤口。

良久，电脑发出几声“嘀嘀嘀”，“陌生人”发送来一首歌，她轻轻的鼠标一点，点开是首《心经》。他说：“只喜欢听这首歌，每晚伴着佛歌的声音上网给自己带来一种特别的心灵洗礼，洗涤去一天的工作的劳累烦恼，洗去喧嚣城市的欲壑难填，洗去被蒙上心灵的尘埃，今夜过后明天将又是一个美丽自信的自己。每天快乐工作健康活着，保持一颗内心的温和从容，岁月静好，最是幸福而人生何求。”她默默注视着寥寥几行短短的文字，一种微妙的感动慢慢在体内莫名的升腾，鼻子泛酸眼角湿润。

长夜寂寂。楼上轻轻地传来一首《心经》，在深夜里声音低若游丝如不侧耳留心倾听那是听不见的，她心中不由凛然一动，楼上的邻居也喜欢听佛歌？她想那个房客可能是个慈悲为怀的佛教徒，怪不得此君整个长一弥勒佛似的模样儿，给人一副憨态可掬的老实人印象。一曲连续不断重放的《心经〉》在静谧的空气中流淌……流淌着洗涤去一个人的贪瞋痴怨灵魂的污浊，仿佛自己六根清净身在一片莲花沁人芳香萦绕的世界，她迷茫的心境渐渐融入一片安然恬静……

时钟敲响午夜的零点三十分，和“陌生人”互道一声晚安，双方拜拜下线。她关闭电脑，楼上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每至午夜时分，当楼下的她打开电脑，时尔与“陌生人”聊上几句，时尔静静聆听，依稀从楼上隐约传来耳际的一首《心经》……

日子淡淡而过，她的小店生意依然不咸不淡地维持着，每一天楼下的她都一样看到楼上的他戴着茶色眼镜，腋下夹只黑色公文包朝九晚五准时上下班，每次从楼下她的店堂来去出入的时候，对方永远绽开一张弥勒佛似的脸朝她微笑的样子，说不清为什么总让她心头有种像一抹阳光般温软的、和煦的感觉，淡淡地感动着她。

一年之后，楼上房客搬走了，午夜的时候她再也不曾听见那盘绕在灵魂之上的《心经》，她心中不免有些莫名的失落。无聊的一个人泡在网上“陌生人”却忽然没有上线的动静，在大约一个星期后，“陌生人”上线了，马上给她一个轻轻的问候，歉意地告诉她因为工作调动到别地刚刚搬了家，所以这几天没空上网没有上线。她略迟疑了下，在键盘上跟“陌生人”打了句似乎不搭边的话：“前些天我楼上的邻居搬走了，有点想念他在的日子。”

她眼里立刻显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忧伤，她扬起脸，似乎不经意的露出一个神秘模棱的微笑，然后沉默。

不久楼上又搬来新的房客。她把这间小店铺退租匆匆结束了生意，她决定把女儿转到另一间小学附近的一个私立幼儿园读全托班。她不再迷恋网络，她已经许久没有和“陌生人”相约聊天。茫茫人海，她不知道一个人的孤独，还要走多遥远才能在命运的某个点相遇另一个孤独的灵魂，陪伴她一起走完生命的过场，而不是一个仅仅停留于虚拟世界来去缥缈的美丽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