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客

凌空呼啸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6-02 09:5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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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曾经的说书客,到了耄耋之年的优秀战士,一个淬炼过的人生在不平凡的岁月里走了出来。没有多少传奇性,但是说书客的一生,尽在我们脑海里。

起初,李泽先并没有想在这座小城市安定下来,他是个说书的艺人,没有根、四海为家。

而光明书场聘约他的时候,也是有一番争议的:首先,他是个外地人,在评话见长的小城,北方的说书风格能否被当地人所接受?其次,他是个新人,在说书行业,也是论资质、排辈分的,李泽先刚满三十岁,在说书行业尚属晚辈,这样的年轻人能挑起光明书场的大梁吗?

但李泽先有他的优势,仪表堂堂的外貌,穿着长衫往那一站,就能吸引很多人,纯正的京腔再加上满肚子的经典书目,着实让听惯地方评话的老书迷耳目一新,当初,光明书场老板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一眼相中在集市上摆散摊的李泽先,力排众议,高价把他聘请过来。

李泽先接受了聘金,准备开场之前,他特意去逛了这座小城的巷子,这是他的习惯——如果要在一个城市作中长期的停留,就应该了解这个城市的文化。逛到东城一条巷子幽深的尽头,李泽先看到一户小宅门口用白粉写着“出售”,院中一棵大槐树郁郁葱葱,伸展的枝叶覆盖了整个宅子,他心动了,决定买下来。

说是买,其实是半卖半送。这户人家是独户,在本地没什么亲戚,家丁也不旺,以前就一个老婆婆带着儿子生活,媳妇进门没两年,老婆婆就过世了;后来儿子在外面做活时又出了意外,家里就只剩下年轻的寡妇,小寡妇跟乡下娘家兄弟一商量,决定把宅子卖了,回娘家住。

其间,也有人来看过宅子,对环境价钱都很满意,左右一打听,听说风水不好就不敢买了,宅子就这样一直耽搁着卖不出去,小寡妇急着回乡下,一听说李泽先要买,开了个极低的价格。

李泽先回到城里的临时住处,取出刚收到的聘金和此前走南闯北积余的银两给小寡妇,买下了宅子。

宅子不大,但清静自在,李泽先一个人拾掇拾掇,在庭院角落里种了一株小桂花,搬来一口有缺口的水缸,在附近的河中捞了一些小鱼和浮萍养在缸中,便从旅馆里搬出来住了进去,一个人清静自在。

开讲的日期越来越近了,大街小巷都贴满了“红”:特请李泽先先生开讲《小五义》,光明书场。

开讲了,李泽先每场都提前早早地到,对自己会有多少听客,他的把握不是很大,毕竟他还没摸准这座小城听众的味口。

前几场来的人不多。渐渐地,茶房小赵头和小王头显得有点急躁——往年这时候他们的提成要比现在高不少。

李泽先能感觉到,小赵头和小王头给他递毛巾把子时的手劲有点狠,不像刚开始那么热情,但李泽先不动声色,他知道这时候的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其实,小赵头和小王头并不小,他们跟李泽先的年龄相仿,穿着灰色的开襟马褂,精干利索,但是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

初进这行的时候,小赵头和小王头也是吃了不是苦的:滚烫的开水直接要伸手进去打毛巾把子,没几天,两个人的手就泡肿泡烂了,每个关节开裂像娃娃的嘴巴,晚上进被窝歇下来钻心的疼,又不能贴膏药——第二天照样要打把子,膏药一浸水根本不顶用,也没那闲钱,只好掖了火碱进伤口,看着手掌手背一层层脱皮,长出新皮再破裂,直到长出厚实的老茧,这时,手就能在开水中来去自如了,他们也算出师了。

接下来,还要学隔空抛毛巾把子的技能,刚开始,老赵头和小王头虽然百般小心,仍不免砸到听客,两人也记不得赔了多少不是,挨了多少打和骂。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是这行的前辈了。

“羼茶功夫一出手,便知茶房有没有”,给听客羼茶是茶房的另一绝活,也是小赵头和小王头的看家本领,听书途中,他们俩要轮流给听众羼茶。通常先是小赵头拎水铫出来,走到听客桌前,用空着的手将壶盖轻轻掀开,水铫嘴对准壶口一冲,刚好羼满,一个水星子都没溅出来,再轻轻将壶盖盖好,放回原处,动作快而漂亮,绝不影响听客。

任何事情总有个过程,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去坚持,你就会有所收获。这就跟种田的老农一样,顺应着土地时节变化同时也在与这种变化相抗争,虽不能保证到秋季会有大的丰收,但维持生计总不成问题。李泽先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这段时间听客逐渐增多,要求打转的次数也在增多(一般说书先生在讲到精彩处都会打住,留下一个悬念,吸引听客明日再来听,听客听的正过瘾,心里不免痒痒的,便要求“打转”,让说书先生继续讲下去,这属于附加片段,需要重新收费,但收费多少听客随意,不多加勉强。)。李泽先的心情较之前松弛先来。

没有了最初的压力,李泽先在说书之前就有了欣赏众听客的心情。当然,说书时是开不得小差的,李泽先很明白这点,这也是说书行业基本的职业操守,亵渎不得。其实,说书先生在登台准备说书前是有一段闭目养神的时间的(通常这段时间是听客陆续进场的时间)。

当李泽先端起小赵头给他羼的第一杯茶准备喝第一口热茶的时候,人群中就会出现两个女子,从穿着打扮便可以看出,走在前面的是丫鬟,后面的是她家的小姐。

只见丫鬟手脚利索地在椅子上铺上毛毡垫,伺候着小姐坐下,把随身带来的瓜果零食放在桌边,便安静地垂手站在小姐身旁,手里拿着一个绣工精致的手袋——那是用来“打赏”的。

民国时期,森严的等级制度已现出败落,女子出来听书也不稀奇。那位小姐,衣着华丽,长相中上,但由于华锦在身的缘故,见着的人先被衣服的气势震慑住,反倒容易忽略她的容貌。倒是她身边的那位丫鬟,瓜子脸,细弯眉,蓝色碎花布的短襟显出极好的身段,出落算不上很漂亮,却另有一种风情,像农村春天田野里遍地微笑的蓝色满天星,充满了清新的味道。

李泽先注意的,正是这个小丫鬟。

渐渐的,小丫鬟感觉到李泽先的注视,也不躲避,直愣愣地回视李泽先,李泽先有点不好意思,把目光错到了别处。

这样的注视、回视、错开目光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一天,李泽先回家的时候,在巷子里被小丫鬟堵住了,“我嫁给你,你要吗?”很直接的问话。

“自己一个说书先生,居无定所,又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能答应吗?”这里是有名的“一人巷”,顾名思义,就是巷子幽深狭小,只能通过一个人,李泽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我……”

小丫鬟欺身向前一步:“我只要你一句话:我做你老婆,你要不要!”

再犹豫下去,李泽先都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要。”铿锵落地的尾音,砸得李泽先的心脏都兴奋起来。

小丫鬟红了脸,一转身跑远了。

小丫鬟叫翠玉,是张地主家的丫鬟,但她又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小姐奶妈的孩子,从小和小姐一起长大,顺理成章地做了小姐的丫鬟。

翠玉不是包身奴,没有卖身契之说,所以她能自主地决定自己的婚姻,这是一个贫穷女子的幸与不幸。

一个地主家的丫鬟许了个说书先生,倒也般配,嫁人那天,小姐笑着戳着她的鼻梁:“好你个翠玉,闷声不响地把扬州城最俊的说书先生给俘虏去了。”

说是嫁人,其实就是翠玉把自己的换洗衣服打了包,然后和等在门口的李泽先并肩走回城东郊的家,快到家的时候,翠玉拉了一下李泽先的胳膊,李泽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只白鹤伸长了腿从他们头上优雅地飞过去,很美。

那夜,除了厢房里点着的一对红烛外,什么仪式都没有。

摇曳的灯光下,翠玉有一种神圣的美,李泽先觉得满心愧疚,想去帮翠玉买身新衣服,这个想法刚说出口,就被翠玉捂住了嘴巴。“以后要过日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只要你对我好,有没有新衣服我都不在乎。”

那一夜,红烛有泪。

成了家的李泽先依旧在光明书场说他的书,光明书场长期聘约的说书先生不多,李泽先算一个,他在这个小县城扎了根。

翠玉平时帮别人浆洗衣服,有时也会贩点花生瓜子去书场卖,但她从不去光明书场,自从结婚后,她就再没听过李泽先说书,在她看来,说书只是把他们牵到一起的媒介,现在,他们已经结为夫妻,说书媒介的功能便不存在,就该退出舞台了。

翠玉是个贤惠的女子,这几年,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是她怀孕的时候,她也是整天忙个不停。

一眨眼,李泽先的小女儿李钰已经满地跑了。

每天牵着等在巷子口的女儿的小手,捧着一包花生,穿过幽深而弯曲的小巷回家,已经成为李泽先的习惯。一天,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小人儿仰着头对李泽先说道:“爸爸,以后我要和你一样成为说书先生,优秀的女说书先生。”

李泽先的背僵了一下,然后甩开女儿的手,默不作声大步往家走去。

那一天,李泽先第一次拿起柳条狠狠抽打女儿的屁股,小人儿涨红了脸,就是不哭。

第二天,李泽先就把李钰送到了附近的学堂。一个说书先生的孩子——还是女孩去上学,还是有很多人不理解的:自己吃穿都不富足,还有闲钱供孩子读书?

院落里那口缸里的鱼儿越来越大了,野鱼儿和金鱼不一样,只要有点小虫子吃吃,就长的很快,才几年的时间,很多鱼在缸里就已经转不过身来。

于是,每年春天,李泽先又多了一项工作:带女儿去河边放生。家里养的鱼李泽先是从来不吃的,并不是他仁慈——人对自己养的东西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每次李泽先都看着女儿抱着大鱼到河边放掉,再跟她一起捞些小鱼回家,继续养。

李钰天生是块读书的料,李泽先相信自己的眼光,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李钰16岁那年,考上外地的一所女子师范学院,学制3年。

大三的寒假,李钰回家比较早,要去城里的学堂里试教。

那天,李泽先没去说书,特地去看女儿上课,看着女儿神气地站在讲台上,他很欣慰:女儿出息了,不久的将来她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女教书先生,和自己说书是不一样的行业。

李泽先认为这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得意的事情,在阳光下,他微微发白的脑袋像孩子朗朗读书般摇晃起来。

李钰回学校后不久,战争爆发了,小城开始动荡起来。

50岁丧女,对李泽先是个很大的打击。

1919年,是青年学生的鲜血震动中华民族的觉醒之年,也是李泽先最悲痛的一年。

接到学校的死亡通知,李泽先的第一反应就是学校肯定是在骗人,女儿一定是在学校犯错误了,或者是女儿受伤了,学校不想承担医疗费用。

当他赶到学校,看到停在太平间的女儿的尸体时,他仍旧觉得那是女儿在跟他开的玩笑,只要闭上眼睛等一会,女儿就会轻轻走下床来,搂着他的脖子蹭着他的耳根轻轻地笑。

同行的老师叫他:“李先生,李先生……”,李泽先睁开眼睛,看到安静地躺着的女儿,他想:女儿一定是生气了,所以才会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以前女儿做错事情挨打后也这样默不作声地躺在床上很久的。

他走上前去,把手搭在女儿的胳膊上想哄她起来——女儿的身体是冰冷的,他记忆中女儿的身体是软软的、温热的,这冰冷是他不熟悉的,他惊愕地后退了两步。

女儿真的去了吗?

李泽先压住内心的悲痛开始处理女儿的后事,他没有别的要求,只想把女儿的尸体带回家。

校方内部开了个简单的会就同意了李泽先的要求。在他们看来,李泽先一直保持着一个做父亲的尊严和大度,不像有的家长又哭又闹,而是冷静、仔细地询问李钰牺牲的每一个细节,他甚至没有接受校方开出的体恤金,带回女儿的要求也合情合理。

从李钰学校所在的城市回到小县城需要坐一段路程的火车,但是车站不会放行一个死人!

李泽先去当了陪伴他半辈子的怀表和随身带来的钱币,买了辆马车(本来是要租的,可车夫的说什么也不愿赶车,李泽先就直接买下了那辆马车)。

一路上,李泽先不吃不喝、日夜兼程——女儿生前最爱干净了,可不能还没下葬就生蛆虫。

“阿钰乖、阿钰不怕,爸爸带阿钰回家……”一路上,李泽先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些话。

当李泽先在巷子口从马车里抱出女儿时,整条巷子里静悄悄的,邻居们都在半掩着的院门后面默默地看着,同情唏嘘,然后握紧身边孩子的手。

翠玉倚在院门口,看到李泽先怀抱中的女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子软了下去。

李泽先却仿佛没看到翠玉般,抱着李钰径直进了屋,邻居们看到这个情景,都纷纷跑出来救助。

李泽先轻轻把女儿放在床上,反锁了门,全然不顾屋外刚被邻人抢救醒过来的翠玉的号啕和拍门声。

李钰是心脏直接中弹死亡,从她平静的面部表情来看,死前没有遭受太大的痛苦,仿佛睡觉了一般。

李泽先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身体,用热毛巾仔细地帮她擦脸、擦手、擦脚。他把女儿指甲里的泥污小心翼翼地剔出,把长长的指甲剪掉,他看到翠玉用凤仙花帮女儿染红的小拇指,指根已经长出,只剩下指尖渐渐淡了的红,这淡淡的红却刺痛了李泽先的眼,直到此刻,他的泪才无声的流下来:是的,女儿永远地离他去了,从此,没有人会在巷子口等他回家,没有人会缠着他的脖子撒娇,没有人会跟他一起去河边放生……他的血脉,他的骄傲,全部在这一刻失去了。

李钰下葬之后,李泽先大病了一场。这些年的积蓄都成了翠玉泼洒在巷子口的中药渣,翠玉更加操劳了。

等到李泽先稍微恢复能下地行走,他便找到光明书场的老板陈三,这么多年来,陈三和李泽先已然是兄弟了,所以,李泽先的话还未出口,陈三就先开口了:“老兄弟,不急,等你完全康复,来光明书场,聘金照老规矩。”小赵头和小王头也在一边揩泪。

不过短短一年,大家的生活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李钰的死只是一个开始罢了,现在,每天都会有人死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国家的动荡,最终受到伤害都是无辜的老百姓,而民族的危机,也让民众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

李泽先重新登台的第一天,便决定收徒。这么多年,李泽先从未收过徒,说书这行,世间的人情冷暖,个中的酸甜苦辣、嬉笑怒骂他知道,他是因为读书无途才误入这行的,他不想让更多人走他这条路。

但女儿李钰的死却给了他很大的触动,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是卑微的,乱世之中自身都无暇顾及,又怎么能够普渡众生呢?

现在,他觉得说书也可以是战斗的一种方式——最柔软但也是最坚硬的武器,他要为女儿继续战斗,但战斗凭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他需要延续的力量。

李泽先大病之后,像被风刮过一般更单薄了,可他却每天忙碌,自己登台说书,还要教一帮孩子,他的说书风格也较以前有了很大的转变,多了更多激励人心的自编故事。

李泽先已经成了一个优秀的战斗者,他把赚来的钱都捐到了战斗前线,还到处组织“义演”。

政局不断在变,战争不断升级,很多人被迫踏上逃亡的征途,越来越多熟识的人离开了,陈三也准备带着妻儿走了,他来跟李泽先告别:“老兄弟,我走了,你要多保重啊!”

李泽先不走,他要在这个小县城坚守,继续他的说书(现在,说书已经成了演讲)。

还有一个人没走,那就是翠玉,从嫁给李泽先那天起,翠玉就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陪在李泽先的身边,生生世世!

也是上天眷顾李泽先和翠玉夫妇俩,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除了李泽先一次被飞过的流弹击中膝盖,不能站着说书之外,他们一直平安无事地生活在这个小县城。

岁月催人老,当全国到处传来胜利捷报的时候,李泽先已经是一个80岁的老头子了。

那天早晨,李泽先一个人躺在庭院的椅子上看书,破水缸里不时传来鱼儿打水的声音。突然,他听到远处传来孩子朗朗的诵读声,恍如隔世:

来者都是客,

去留两份心。

公道凭君断,

一生说书情。

李泽先看到女儿微笑地仰起脸:“爸爸,以后我要和你一样成为说书先生,优秀的女说书先生。”

中午,翠玉做好饭,叫李泽先的时候,看到他已经躺在长椅上面带微笑安详地去了。

那是1949年10月1日12时,两小时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