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还是不忏悔
小说通过主人公如何从一个农村孩子成为一家国有企业的副总,最后在其朋友的怂恿下,抵挡不住金钱和美色的诱惑,逐渐堕落的过程,折射出一些现实的阴暗面。作者将自己对人生的思考,以解剖的形式展现在文字里,人性在这篇小说里,从一开始的正直和善良,走向了几近扭曲的状态。那么这个过程中,罪魁祸首究竟是谁?颇具意味的作品,荐赏!
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一直在想心事。这几天,发生了很多的事。到底忏悔还是不忏悔?他知道自己犯下重罪,但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原因吗?他一直混乱地做着内心的挣扎,直到听到小兔崽子那愤怒的咆哮……
烟缸里的烟屁股,没有摁到底,袅袅青烟从残烟头上不断升起。啪的一声,打火机窜出火苗,一颗冒烟的烟卷又含在了嘴里。他瞥了眼面前红红堂堂的老人头,它们散散乱乱的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呆板僵硬的脸上,悄悄地浮出一丝笑意。
一盏白炽灯,从屋顶上长长的垂下来,就像是枯藤上吊着的南瓜。冷冰冰的白光照着一张小方台子,台子周围除了他,还有三张表情不一的脸。他们在执行一个暴君两千年前的命令,齐心协力地砌长城。这城墙,他们只砌一层就推到了,然后再重新开始。他们不用担心家里的孟姜女会千里寻夫,在这样的夜色里,她们早已进入了自己的春梦。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白里透红的硕大脑袋,看上去有些浮肿。天气有些热,屋里开了空调,汗水还是从他肥硕的脑门、脖颈滴下,不断流进赭红色的府绸港衫。这件港衫他向他的常务副总经理炫耀了好几次,那个军人出身的小伙子显然不识货,正眼都不看,就说像是个老地主,难看。他宽厚地笑笑,大嘴一咧:兔崽子,你真是个没有见识的乡巴佬。其实,他自己也是个军人出身的乡巴佬。第一次和港商谈合同,他上身穿着西装,下身却穿了条肥大的军裤,一双解放鞋把两只脚捂得很臭。这双臭脚悠然的和那些锃明瓦亮的高档皮鞋摆在一起,捂得难过了,他就把脚从鞋里解放出来,熏得港商们直皱眉头。不过现在那些把脚捂得很臭的解放鞋,已经被他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他的脚上现在也是意大利出品的黑亮名牌。
每个人的面前都立起了城墙,他们把这些象牙方块码成了整齐的两排。他摸起一只刻着北字的方砖,向自己的墙头上一插,高喊一声:和了!所有四面的城墙一起倒塌。三个人立马把自己门前的老人头往他的门前推,他门前红堂堂的小山更高了。或许淌汗也是个病,可以传染,其他三个男人的脸上、身上也开始湿嗒嗒的。月亮走过窗前,瞪着一只只有眼白,没有眼黒的眼。她的冷艳的光和屋顶白炽灯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屋里四个男人的脸照得更加惨白。但是她却看不清这些男人的五官。他们每个人嘴里都在吞云吐雾,乌烟瘴气的龌龊空气,把他们的脸模糊成了四张失去了立体感的大饼。
朱总,你他妈的手气真是好啊,哥几个总是输给你。今晚上怕是赢了十万了吧,我一个人就输了三万八。重新开始砌墙头时,一个马脸老板说话了。说啥哪,说啥呢?输不起回家搂老婆睡觉去!猴头老板一脸的不屑。嘿,兄弟。可别这样说话。这时间也不早了,明天咱还有各自的生意要做。差不多咱就歇了吧。留着撮山羊胡子的老板说,朱总,我们哥几个跟你配套了好几年的零部件,你也吃了不少的回扣,赚了不少钱。该给俺们兄弟涨涨价了吧,有了花露水也得大家都洒洒。你可不能总是被窝了蒙头放屁——独吞哪。
说啥哪,兄弟。我老朱带亏过你们吗?明天,我给小兔崽子发个令,给你们每人都提个价。我俚公家买卖不欺负你们民营企业家。嘿嘿,天不早了,你俚也都散了吧。这钱我就不客气了。他抓起一把钱往黑色的鳄鱼皮包里塞,桌上的钱山一会儿就没了。你们这帮笨猪啊,回家好好练练搬砖头,不要总是把钱往我兜里塞。每次都十万、八万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长满黑毛的肥手,抹了把脸上、脖子上的汗水。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真皮椅子上也湿了一大滩。今天夜里光顾着打牌喝茶,好几个小时没上过厕所,是不是什么时候尿裤子了?
他提着一包钱出去了。初夏的夜风让他有了快感。身后的唾骂他没有听到。一夜就弄到十万钱,这是他在国有企业年薪的一半,他正得意着呢。什么东西,你小子也会打麻将?要不是哥仨故意输给你,你赌光了屁股还不够,还得把那干活的家伙也割了。嘿嘿,我说马脸你小子也太恶毒了,人家朱总可没亏待你,你那些狗屁铁壳子,比市场价还高百分之五呢。一年下来,你少说也能多赚两百多万。嘿,你个猴头,不高我俚犯神经病啊,隔三差五的总输钱给他?他洒的是公家的花露水,我俚掏出的可是自家的真金白银。是啦,是啦。山羊胡子说,咱哥几个发财可就靠他了。这只猪身上的油水可是肥着呢。今天晚上,我俚就这样散了?不成,快快喊住他。
再次坐在一起的时候,不是麻将桌而是酒桌了。这个洋酒真不顶事,一瓶拉斐刚走了一圈就见了底。满桌的鱼翅、燕窝和鲍鱼还没谁插进一筷子呢。马脸对酒吧小姐挥挥手,毛乌头,去弄三瓶茅台来,老外的娘们酒不够劲。酒吧小姐很麻利,一会儿抱来三瓶酒外加四只高脚大酒杯。来来来,朱总,兄弟我敬你一个,马脸给自己和朱总都加了个满杯,感谢你多年的照顾,兄弟陪你走一个。说罢一饮而尽。他刚喝下马脸敬的酒,山羊胡子就跟进了,大哥,这些年小弟全靠你照顾,我一个铁皮匠做成了容器厂,啥我都不说了,全在酒里。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干了。猴头刚要站起来,他把带毛的肥手挥了挥,慢点,叫我吃口菜再来。朱总,这你可就见外了,两位哥哥的酒你喝得,我的酒你就推三阻四了。这酒你得喝。好好,我喝,我喝。干了。他今晚兴致格外的好,或许是因为赢了钱。
两瓶茅台喝干了,他觉得浑身开始发热,脑门上、脖颈里的汗水,像溪流一样潺潺的顺着前胸往下灌,一直到了肚脐眼,怪痒痒的。包间里的粉灯什么时候开始有些暧昧,把三个乡下小老板的脸照得像妖怪。他们傻傻的向他举着酒杯,你过来碰下杯,喝了。他再来碰下杯,又喝了。他忽然觉得全身的热血在沸腾,好想与一个美人儿携手去唱歌。他的眼神有些朦胧了,但还看得清对面墙壁上的那个美人儿。那副画儿叫西施望月,一个美女一手托腮,两眼顾盼生辉,凭栏而立。他定睛望住那美人儿,想让她从那云端里的楼台上下来。她真的下来了,婷婷袅袅的,像是一阵香风。美人过来携了他的手,启开樱桃小嘴,轻轻地问,先生你要去唱歌吗?嗯,唱,唱。他含混的说。他点了首什么歌,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胡乱的吼了几声:妹妹你大胆的向前走啊,向前走,莫回呀头……就跟着美人儿,走进高粱地里去了。高粱地里又闷又热,美人儿带着他疯跑,他跑得喘不过气来,就要窒息了。他觉得自己就要昏过去了。忽然,满眼的红高粱开始乱摇,一阵清风卷过来,天空忽然浇下瓢泼大雨,这雨好大啊,一会儿就淹没了他的肚脐。他感到自己飘起来了,雨水成了洪水,很快没过了高粱顶上的红穗子。他记起来了,自己不会水。他睁眼四望,天地之间滔滔荡荡的都是水。救命,救命啊。他想喊,却喊不出来。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淹死。他想起自己的身世。他原本是个江南乡下的放牛娃,爹娘都是本分的农民。为了给他读中专凑学费,他爹卖了房子,卖了猪,一家人住进了草棚里。中专毕业,却碰上全国闹灾荒,一个人一天只有一碗稀饭。城里的工人精简下放到乡下,他进城工作的理想成了泡影。没等他行孝,他爹饿死了。他草草地把爹给埋了,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爹,儿子没法报答你了,但请你相信,儿子不是个狗熊。听说部队上能吃饱饭,他报名当了兵。他是个肯吃苦、想上进的好兵,样样训练都争先,他不想回到乡下去,饿肚子的滋味不是人受的。一年以后他当了班长,夏天的时候,罗瑞卿大将到部队来观看士兵的刺杀表演,他上场了,虎气腾腾的一连捅到了四个对手。好,好啊,大将带头叫好。大将走了,他被破格提拔做了排长。文化大革命来了,他被派去纺织厂“支左”。纺织厂里满眼都是姑娘。清花车间的浴室只有一个,男女错开时间。这天他一个人正在浴室里独自泡澡,一个高挑漂亮的姑娘走了进来。看见来了个姑娘,吓得他蹲在浴池里不敢出来。姑娘对他笑笑,转身走进外间的更衣室。一会儿天塌了。姑娘一丝不挂的走了进来。那高挺的乳峰,雪白的大腿,像是无声的闪电,把他给闪晕了。第一次看见赤裸的女体,他的魂不见了。姑娘从容地跳下浴池和他并排坐在一起,笑吟吟的问他,大兵哥哥,可以吗?他不知道是怎么爬到了她的身上,稀里糊涂的就进入了她的身体。他只记得这是个周日,那天一整天浴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和她拼杀了五次,他把在部队拼刺刀的力气都使上了。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对他们的婚姻,他一直耻于启口,他的潜意识里一直认为,婚前,是她把他给强奸了。他的老婆很强悍,生了三个孩子后,他依然怕她。文革结束,百万大裁军,他以正团职转业到了这家国企,五年后,他被任命做了总经理。一个涌浪打来,打断了他的回忆。他觉得身体在往下沉,厚重的水压得他几乎窒息。他拼命睁大了眼睛,却发现带他跑进高粱地的美人儿变成了美人鱼,正赤裸着向他游来。他知道她是救他来了。他一把抱住了她,感到柔软而滑爽。她让他骑在她身上,然后飞快的游向岸边。她在水波里上下浮动,顶着巨浪潜行。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唯恐从她身上滑落。求你松一点,你要勒死我啊。你又肥又重,快要压死我了。美人鱼开始在水中抱怨。他不管不顾的继续抱紧她,唯恐一松手就会从她身上滑落。美人鱼开始反击,用她的尾巴抽打他的下体。他却感到阵阵快感。终于他们上了岸,两个人都累的瘫软,就在岸边的草地上相拥着睡去。
太阳的刺眼光线把他照醒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睡在酒店里。掀开被子,坐起来,两只脚立刻跳下地。这是多年军旅生活留下的习惯。妈的,怎么浑身上下赤裸裸的?他抬头一望,才发现床的一边还睡了个女人。我昨天喝了酒,不是去歌厅唱歌了吗,怎么又睡了个妓女?这些年来,到底睡了多少个妓女他已经不记得了,有环肥燕瘦,也有沉鱼落雁。她们有专职的,也有业余的,歌女、舞女、吧台小姐、刚出道的大学生、女记者……有的淫荡,有的青涩……资费不成问题,马脸、猴头、山羊胡子……他们会去付账,总之从来都不差钱。如果开心,他会另外付点小费。有权真好啊,嫖娼都免费。第一次和老婆以外的女人上床,那是在深圳。强悍的阿娇,年轻时性欲很强,总是在晚饭后就要拉他上床,凌晨睡得朦朦胧胧时再要一次。但对他却管得很紧,只要他和别的女人走的近点,她就要大声狮吼,哭啊,闹啊在地上打滚。因此,在男女关系上,他总是小心翼翼。刚当总经理那会儿,他是个全身心都在事业上的人。每天清晨,从床上告别阿娇,他就直奔公司。他会和工人们在工厂食堂一起吃最简单的早餐,然后一个车间、一个车间的去巡视。他用三年的时间学会了开公司所有的机床,可以在工位上,一边操作一边和工友们谈话。中午,他喜欢在公司大食堂里吃饭,随随便便的在不同的班组里扎堆。一边吃一边和工友们聊天,谈得都是家长里短,听到谁家有了什么难处,他会让工会去帮助解决。下午,他开始处理公事,听取汇报、批阅文件。遇到紧急的订单,他会留下来和车间的工人们一起加班。他把红塔山一包包的撕开,丢给每一个工人,男女不分,然后大声的打招呼:兄弟们帮帮我老朱的忙啊,大家加油,一定要按时完成这批订单。兴致高时,他会亲自操作机器,车出来的零件,光滑精准,老师傅看了,也会啧啧有声。在他的带领下,公司的发展就像是西班牙的奔牛,一个劲向前狂奔。他接手的时候,产值还只有三千多万,十年过后,利润已经超过五亿。职工们都说他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好的总经理。这年的冬天,是个周末。他和阿娇折腾完了,刚刚睡去。凌晨一时,床头的电话铃把他从好梦中惊起。马脸告诉他,朱总,出大事啦!我广州办事处的人说,你们公司的设备在深圳50万站炸了,可能要影响往广东送电。车子停你楼下了,我陪你一起去。他听了,全醒了。头皮开始发麻。我的天,这祸闯大了,处理不好,公司就得直接关门。他腾地跳下床,来不及多想,披上压在床上的军大衣,就从楼道跑了下去。一夜狂奔,四个小时后,车子直接驶进了出事的变电站。深圳的人已经等在那里。负责人没说话,直接把他领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有暖气,空调打得很高。好热,他下意识的脱下了军大衣。一屋子的男女顿时目瞪口呆。他,他只穿着短裤内衣。三角短裤紧紧兜着那包东西。原本想大发雷霆的深圳领导,把要拍桌子的手,向他伸了过去。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兄弟,有你这个态度,我啥也不说了。活了快六十岁,我还真没见过比你更敬业的人。我们处理事故吧。你说,怎么保证二个小时后,向香港送电?他已经明白了深圳人为何对他如此友好的原因。尽管头上开始冒汗,他还是把军大衣又穿了回去。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告诉了我的兔崽子,他会在一个小时后,把新设备装上你的电网,保证不会耽误你的事。天亮后,香港那边的人只觉得电灯闪了一闪,深圳这边的人却长长出了口气。一夜紧张,松下来时,他才觉得受了风寒,头有些晕。马脸对他说,第一次来深圳吧,这可是个花花世界,我带你去洗桑拿,开开洋荤。把汗水逼出来就好了。完了,再按摩按摩,保证你头清身子轻。他说,我不去,我就想睡一会儿。马脸对他神秘地笑笑,我带你去的地方有的睡。马脸带他去了一家桑拿浴,这里洗澡不用水泡、水淋,而是给炭火上不断的浇水,用热腾腾的水汽干蒸。洋人就是他妈的会出花样经,拿个活人当馒头蒸。爽啊,真爽。他问马脸,你小子什么时候知道的这洋玩意?马脸说,朱总,这你还用问,这吃喝玩乐,那有我马脸不知道的。等会儿出去,咱再找个小姐给按摩按摩,让你也享受享受新滋味。找个女人来按摩?不行。哪算是咋会事。找个老头给搓搓背就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让老婆以外的女人接触身体,那是个不道德的事。马脸说,哎呦,我的大哥,都什么年头了,你还这么封建。那你到医院碰上个女医生给你针灸、按摩你做不做?做,当然做。他回答说。那不就得了嘛。听我的,就算是给医生按摩了。经不住马脸的劝说,他终于躺在了按摩小姐的床上。当涂了按摩油的纤纤玉指,触摸他的后背的时候,他有了一种触电的感觉,这双玉指像是一对吐着信子的眼镜蛇,凉冰冰的缓缓向下游走,它们走的很慢,缓缓地游向腰际,游向臀部。当眼镜蛇游向大腿内侧的时候,他不由得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样刺激的游戏,阿娇是不会玩的。先生,你放松点好吗?小姐对他浅浅的一笑。这一笑,让他松弛下来,只觉的浑身麻酥。眼镜蛇顺着大腿继续下滑,终于在他的脚掌上停了下来,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立刻有了触电的感觉,麻酥酥的感觉向全身扩散。之后,小姐对他又是妩媚的一笑。先生,你太丰满、太健康了,我弄不动你。不好意思,你自己翻过身,好吗?他看着小姐的笑脸,乖乖巧巧的把肥胖的身体翻了过来。小姐重新换过了按摩油,开始为他按压太阳穴,一下一下轻轻的滑动,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小时候,在乡下。在外面浇了雨,吹了风,头胀欲裂的时候,只要妈妈轻轻地在太阳穴上不停地按摩,就会慢慢好起来。他就会甜甜的在母亲的臂弯里睡去。一夜折腾,他累了,他在小姐的爱抚下睡着了。睡意朦胧里,他似乎听到小姐细声细气的问,先生你打炮吗?打炮,打。我以前就是开大炮的。他来到山脚下的炮阵地,那门大炮昂首向天。退下炮衣,他清楚地看到了拉火绳。早年每次发炮,他只要使劲一拉,炮弹就会呼啸着飞出去。他的炮总是打的很准,第一炮就会命中靶心。这真的不说吹牛,压在箱底的那些军功章可以证明。小姐轻轻地抽去了他腰间的围巾,他的大炮已经指向天际,她给大炮穿上了炮衣,然后轻灵地跃上了炮位。她也是个老炮手了。她用自己的乳房做抹布,在这门老炮上随处洗擦。她把弹药一发发填进炮筒,一次次拉绳,他的炮火狂射,把靶场打的一塌糊涂……深圳的这次经历,彻底催醒了他沉睡了多年的炮兵记忆,他爱上了深圳,一次次到这里寻找靶场,尽情地射击。他开始厌倦了和阿娇晨昏间的周公礼。马脸、猴头、山羊胡子乐了,他们更加殷勤的为他寻找新的炮兵阵地。公司的利润开始下降,马脸、猴头、山羊胡子的口袋,开始鼓起来了。
他走进卫生间撒了泡隔夜的宿尿。洗了脸,刮了胡子。镜子里的男人虽然胖得有些臃肿,却很派头、很神气。头发有些花白了,但眼角却没有鱼尾纹。他向自己皱了下眉头,然后回到卧室。卧室里大床上的妓女还在酣睡,云鬓散乱下的娃娃脸告诉他,她还只有十六、七岁。他掀开她的被窝,拍拍她赤裸的屁股,她像是受了惊的小猫跳了起来。先生,你还想要我吗?他丢给她两百块钱,把她轰了出去。他记起来了,十点钟公司要开个部门经理会。坐在总经理的真皮座椅上,他立马消退了醉酒的疲惫。各位同仁,最近公司的经营出现了一点小问题,资金比较紧张。工资可能要推迟几天发,不过我们已经和银行谈好了,十个亿的贷款很快就会到账。如果电铁那边的项目能够谈成,也会有两个亿的预付款。总的来说,公司的经营还是正常的……会场上鸦雀无声,只有他自己在侃侃而谈,他知道自己是在胡扯蛋。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像是长桌边排着两排木偶。他用眼睛斜了一眼他右手边的财务总监,这是位高雅的美女。面容红润,皮肤光泽,看不出她的年龄。王总,财务上的事情你熟悉,要不你再给大家说说。王美女哑然一笑,好吧,那我就把公司的财务情况给大家做个报告。王美女笑容灿烂,声音如铃,木偶们立刻还了魂。脸上开始有了生动的表情。王美人可不是那种花瓶女人,她是清华毕业的高材生。那天局长把他叫去机关,见面就说,老朱啊,我有个侄女新寡,一直走不出悲情。我想让她在你手下做个财务总监,换个环境,你看行吗?行啊,行啊,你老人家说了,能有什么不行。我是你一手提拔的,你的话我得坚决执行。哈哈,那就好。我明天就让她去你那报到。局长说,我还要忙着开会,雅娟就托付给你了。王雅娟,不但人长得漂亮,业务也娴熟。到任三个月,就把公司在外的欠款回收了一大半。这让他对她有了好感。她的工作很主动,经常拿了财务报表来向他汇报。她坐在他的办公台对面,化着淡淡的妆,胸脯高挺,端庄而又妩媚。当他眼直了的时候,她就会轻轻敲敲台子,朱总,看啊,看表……这天,她对他说,朱总,你的办公条件太简陋了,怎么能这个样子。一个破台子,还有一只腿是断的,用麻绳绑着,太寒酸。这台破吊扇,转都转不圆,声音也太吵。房间里连盆花也没有,来了客人太没派头。他说,那你帮我整个有派头的。她说好啊,保你满意。她说干就干,亲自设计了装修图纸。一个月后,他走进新的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张开的嘴差点合不拢了。进门一间宽大的办公室,两面是通透的落地玻璃窗,一面的墙上是欧式的通栏风景画,风车、木屋和遍地的郁金香,靠墙和靠窗各有一张红木质地的老板台,台面油光瓦亮。屋顶上不见了格啦啦响的吊扇,墙角上站了台立式空调。墙的左手有扇不起眼的白色小门,走进去是个宽大的卫生间,墙壁上贴的是戏水鸳鸯的墙砖。淡粉的吸顶灯发出幽幽的光,百叶窗上画一幅蜻蜓戏荷图。里边浴池、淋浴、马桶、梳妆台一应俱全。卫生间的梳妆台是个旋转的活动门,推进去,是一间精致的卧室,墙上是姿态各异的西洋美女裸画。四周有真皮沙发,挂衣柜,还有一台电冰箱,中间是一张铺好真丝床具的雕花大床。这是办公室吗?这简直就是王宫嘛。他被眼前的奢华惊呆了。这得花多少钱哪,这,这……他有些气噎。我,我们要勤俭办厂,我们要……他转过身来,要好好教训她一顿,这不是瞎胡闹吗?我的生产资金这么紧张,车间工人的生产环境还那么简陋……朱总——他还要说下去,却听到了她娇嗲的声音,不就是一点小钱吗,我来替你消化。人家的一片好心,成了驴肝肺。她的话里,带着哭音。他转身看到她的时候,碰巧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双明晃晃的眸子里,饱含泪水。他蓦然发现,她紫色连衣裙左侧的吊带,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下来,粉嫩的酥胸像燃烧的火焰,要烧伤他的眼睛。她委屈的向前一步,搂住了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说,朱总,我觉的好想哭,好伤心。他感到她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她胸前的两座肉山压得他喘不动气。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终于把持不住了,两具肉体一起倒向雕花大床,然后,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男人开始喘息,女人尽情地呻吟……办公室成了他们的安乐窝。从此,这里不断上演他们的风流故事。他是个好色之徒,她可不是个风尘女子。他把玩她的酥胸,她玩弄他的权力。她不断弄出现金去炒股票,买别墅,后来干脆说动他,偷梁换柱挪用公司的资金在湖南注册了自己的物资公司,垄断了公司的原材料和产品供销,高价进,低价出,用赚来的黑钱,在马脸、猴头和山羊胡子的公司里入股。几个人勾结在一起,公司人不知,鬼不觉的要被掏空了。王雅娟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在意。折腾了一夜,他累了。等王雅娟一说完,他就宣布散会。他要到那张雕花大床上去好好睡一觉。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西边的太阳从百叶窗里穿过一缕缕金丝。透过百叶窗,他看到西边的山上,香樟树林郁郁葱葱,成片的映山红,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是熔化了的金子。山间的深处,有袅袅的炊烟升起,它们缓缓地融入轻轻飘荡的白云。什么时候也能像山中的农民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那一定是神仙的日子。他这样想着,步出卧室,走进宽大的办公室,恰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是市政府办公室打来的,通知他四点钟到市里某宾馆去参加一个经济会议。会议很重要,市长、市委书记都参加,不能请假。
他驾着凯迪拉克轻快的在通江大道上飞驰。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参加市里的各种会议。“十大优秀管理者”、“优秀企业家”、“精神文明企业带头人”、“廉洁勤政标兵”……有多少光环缭绕的头衔,他自己也数不清。电视有影、电台有声、报纸有名,他早已是市里的名人,市政府的座上宾。他一向出手大方,对政府官员的要求,总是有求必应。反正钱都是公家的,从这个口袋进,从那个口袋出,在他眼里没什么分别。他也早就以厂为家,公家的钱自己的钱也早就分不清。钱嘛,哪儿用还不是用。他那个强悍的老婆,起先总是抱怨他不回家,骂她吃喝嫖赌是个混蛋。他也不和她争辩,反正这辈子他都怕她。女人嘛,不就是爱钱嘛,她一闹,他就一万、两万的甩给她钱。几年下来,老虎变猫了。她识相的和一帮小姊妹搓小麻将去了。再不和他吵、和他闹。有人对他说,你老婆在外有了相好的。他才不信呢,是我在外有了相好的。钱是个好东西啊,买衣衣暖,卖糖糖甜,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可不是吹牛逼,市里好多的局、处长,都是他的酒肉兄弟。有一次他和马脸、猴头、山羊胡子一起在酒店吃饭,酒喝高了,他对三个乡下小老板说,不是我老朱吹牛,在我眼里,那些个当官的都跟狗一样,随便我给谁打个电话,他就得屁颠颠的跑过来,你们信不信。三个人一起说,大哥,你吹啥呢,这能信吗?他不理他们,立刻拨了个电话,张处,干啥呢?我们哥几个在酒店喝酒呢,你马上过来一下。哥几个等你呢。果然,十分钟以后,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坐在了他们的酒台上。有事吗,大哥,你个官员谦卑的问。没事,这是上次托你办事的劳务费。他打开鳄鱼皮包,把一叠钱塞进了他的口袋。谢谢大哥。那人点头哈腰地说。没别的事,你忙吧。他说。挥挥手,那人去了。边上的三个看得眼直了,大哥,你牛啊。真他妈的牛!汽车驶进宾馆,有人过来把他领进会议室。你好,是朱总吗?是,我是。那好,我们是市纪委的,你坐吧。会议室里空荡荡的,眼前,只有他和自称市纪委的两个人。他想说什么,忽然看见会议室西边的角落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上司王局长,一个是哭肿了眼的王雅娟。他知道出事了。
坐在一张破木椅上,他的脑袋和脖颈上到出都是汗水,这间房子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只高高的吊扇。吊扇呱啦、呱啦的叫着,就像儿时乡下老牛拉着的破车的嘶鸣。他忽然感到嘴干,想吸支烟,浑身上下一摸,浑身光溜溜的,这才想起来,进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干净了,现在身上的衣裤,全是拘留所的。妈的,人生就像一场梦,转眼之间,他又成了穷光蛋。汗水在他肥胖的身上恣意的流着,一会儿就到了肚脐眼。汗水粘在背上胸前,痒痒的,有些酸臭的味道。他想洗澡。在安乐窝里的日子是多么惬意啊,他想起了与王雅娟一起洗鸳鸯浴的快乐。那个女人的胴体好白好嫩啊,她的乳房碰到他时,浑身就麻酥酥的。她可把我害惨了。女人都她妈的是妖精。红颜祸水,老辈子人都这样说,我怎么就不听呢。马脸、猴头、山羊胡子,你们三个狗日的,老子当初便宜你们发了财,这会儿,老子栽了,你们鬼都不见一个。还有那个黄脸婆,我们夫妻一场,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比海深。你倒好,这个时候啦,还要和我闹离婚,你这是落井下石啊。检察院你们就去抄家吧,把那些钱钞都抄走,别给那个忘恩负义的婆娘留一分。他这时才有点相信了,那个婆娘有可能在外边养了小白脸。他这样不停的想着,开始有些头昏。昨天,检察院的人叫他继续交代,好好想想一共贪污了多少钱。到底贪污了多少钱?我怎么知道啊,吃回扣都是马脸那三个人给的,行贿的钱、挪用的钱是王雅娟做的帐,我平常也就是吃点、喝点、给野鸡发点小费,我怎么算得清,说得明白,你们说多少就多少吧。反正我是栽了,就是当了枪毙鬼,也是个糊涂鬼、冤死鬼。那天,他听律师说,他贪污的钱数额巨大,有可能会判死刑。庭审的时候,他满头满脸的都是汗,一条条的溪流向胸前、背后奔流,很快胸前背后就都湿透了。后来,他当真听到了法官的宣判,数额巨大,罪行严重。他浑身一哆嗦,觉得身下发暖,大脑空白了,后边的话他听见……庭审后,他是被人架出去的,椅子上一滩水,顺着木腿流到地上,发出股子难闻的腥臭味。他尿了一裤子。
从看守所挪到监狱。开始有人来探监。从别人的嘴里他知道自己死不了啦。马脸告诉他,揭发他的是他们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是小兔崽子!他立刻恨得咬牙切齿。好你个小兔崽子,老子一手提拔了你,你却恩将仇报啊。就算你不当我是你上司,我也是你娘舅啊。你小子居然六亲不认!二十年徒刑,我得蹲到什么时候啊。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我一刀剁了你!685号,有人探监,到前边会见厅去。坐在床边想心事的他,忽然听到管教干部在喊。他整了整囚衣,向会见厅走去。
他看见了,背着阳光,远远的有一个人向他走来。是他,小兔崽子。妈的,你个外甥狗。他恨恨地骂了一声。小兔崽子走过来了。他看见他满脸的泪水。隔着玻璃,他大声的喊道:二舅,我早就告诉你,吃喝嫖赌,不务正业早晚有一天要害了你。早就告诉你,马脸、猴头、山羊胡子不是好人,早就告诉你王雅娟是个妖精,你就是不听。对,是我告了你!可你知道吗?我们的公司就要破产了,两千多个职工兄弟怎么办啊?谁给孩子付学费、谁给病人服药费……二舅不是我出卖了你,是你出卖了自己的良心。你,你应该被枪毙……枪毙一百次!
他一声没响的走了回去。耳畔一直回响着小兔崽子愤怒的声音,它们像暴风雨中的响雷,把他最后的一点自我辩解炸得粉碎。是啊,我应该被枪毙,枪毙一百次。我的混蛋行为,将夺取多少家庭的幸福,要害多少人没饭吃。天啊,那些可怜的人……
今晚,他决定忏悔,向上帝忏悔,也向所有的职工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