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赋之妖姬
爱情遇到不可违逆的宿命,注定会是一场无望的心伤。文字雅致,情节曲折,情感婉转动人,荐赏!
你可曾听见,我求救的讯号。
——一只葵妖
{清猷}
她在渊城接受城众膜拜的那一天从天降临,身着金黄色霓裳,柔美的弯月眉毛中央一朵微小的葵形标记像蚀骨的芒点,散发出灼灼的光亮,渊城瞬间温暖如绵。她朝我作出庄重的跪拜礼,我看见她的身躯触碰之地慢慢地开出了一朵朵葵花,待她礼毕,花即刻消散。
女子微启朱唇,淡然温婉的声线透过她赋予整个渊城的温度传递到我的耳膜,尊上,属下葵姬前来报到,随时待命,守护城池。
守嗣姬对我说她是生长了几千纪元的葵花妖姬,她有着不可比拟的力量,可以为渊城带来光和暖。
我坐于高耸的宝殿之上,遥远地凝视着她的容颜,不妖冶不张扬却清丽耀眼。她说,尊上,这几千纪元对我来说真是一场兵荒马乱的战争。直到您的到来,宿命才停止了我的战争,许我到您的左右,为您保驾护航。
可是葵姬的那场战争,我却从未听到她详述过。我没有想太多,因为我不能够体会她的心情,生来就坐拥天下的自己,没有过去,没有任何与天地的纷繁纠葛。心脏自始自终都是空的。如果那种感觉一旦渗入思绪,便会使得自己面对整个城池的时候显得寂寞而无助。因为,在梦境里,天下是空旷的。兀然醒来,成千上万的膜拜之音又充斥沸腾在肺腑。然后我总是想起葵姬的笑颜,她一微笑起来能让人感觉到光芒,我觉得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
她眉心的那一朵美丽的标记叫做守护戟。葵姬喜欢唤他清猷,自她有生以来,清猷就守护了她上千纪元,两人心脉相连。在她为渊城作第一次祭天礼上,我看到清猷,他在光束的尽头,因葵姬的召唤而来,他是一个有着似深潭般清澈眼眸的少年,他热爱着他的葵姬,目光只为了她流转。他看着葵姬的时候温柔又不失使命感。他长久地驻守在女子的心与脉里面,寂静安然。
葵姬突兀地说,他的忠诚就像是属下对您一样,我的尊上。我不太喜欢她说的这句话,只是一种直觉,故作慵懒而一笑置之。祭天礼结束以后,清猷默默地消失在光束的尽头,重新凝聚成葵姬眉心的那颗芒点。
尊上,你梦见了什么?守嗣姬面带担忧地问。
尚獠。
{尚獠}
几千纪元之前的万千妖姬之争,起源于尚獠,对于妖姬界来说,是一个集爱与美于一身的近乎完美的人类。他遇见集光与暖一身的葵姬,为她带去了霞光堇色的爱恋。
尚獠,我的王。
你可知道,我每时每刻都被千军万马驱逐着,万千妖姬手持着利剑不断地朝我挥舞过来。你能不能听见我奔向你的声音,那般急促而沉重。可是我看不到你,你在莲姬的黑色城堡里,正要成为她的王。
莲姬以万千妖姬作后盾,而我只身一人,没有任何阵营。而你一定会笑我,因为我已经沦落到只剩下我的守护戟了。我的军队,我的战马还有我的城池都在一瞬间殒灭。可是我不认输,因为你是我的尚獠,我挚爱的王,我怎么能够放弃你。
她目睹万千妖姬的守护戟和清猷凶猛地厮杀着,那个浴血奋战的少年用光束守护着她,看向她的眼神坚毅而仓促。他说,葵儿,快跑,向莲姬那里去。
我一刻也没有停歇。只是我觉得那座城堡太遥远,路途很漫长,因为我看到漫天开出的葵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唯独还没有看见你。尚獠,假若我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抵达你的身边,你还会记得我么?我很着急,因为我怕你会遗忘我,所以还是马不停蹄。
战争停不了,整个妖姬界烽火硝烟,都是因我而起。所有的人借你来挑起对我的不满,我与生俱来的光和暖一开始就招致众妖姬的记恨。你知道,它们是我至高无上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我拥有的尚獠,是最完美的王。我最爱的你,也是我最致命的弱点。我的城堡倒塌了,奄奄一息的烽火寂寥地燃烧了上千年,我的将士都化为灰烬。而你在莲姬的城堡里,纵使她也爱着你,可是她给不了你光芒和温暖。我怎么能让你囚困于寒冷之中呢。亲爱的尚獠,我多想用我的光芒拥抱你,许你一世温暖。
可是我找不到你。
清猷受了很重的伤,他安静地休憩在我的心脉里。我听见他微弱地唤着我,葵儿,葵儿,葵儿。我想安抚他,可是我已经泪流满面。
所有的坚强和勇敢,不停地在身上消耗殆尽。尚獠,你看,他们又来了。
尚獠,我挚爱的王,我曾经看到你的小时侯,那对于我来说是件多么惊喜的事情。那是个凡尘人间,小男孩模样的你,有着柔软的头发,很美很黑的眼睛,我站在远处凝望你,我想抚摸你的头发,可是你一看到我,马上就跑开了。我梦见我把与身俱来的光都赋予你,然后我在消失的那一刻看着你笑了。
我已然记不起来你是什么时候来到我的世界,我们怎么开始相爱。只知道,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五彩斑斓的美丽世界。你告诉我,那是个充满爱的世界,以后我一定要带你去。你说,葵儿,你是我最美的妖姬。
尚獠,你一定还活着,因为我感觉全世界都是你的气息。
可是这个世界太嘈杂,雷鸣声,刀戟声,呐喊声,不断地催促着我往前走。是的,因为我的尚獠在前方。时间过去了多久,几百年,几千年,我不知道,我想你一定还在那里。
直到我见到你的那一刻,你一定会对我说,葵儿,我没事,我很好。因为不论我在经历着怎样的艰难,你的声音对我总是有着特别的感染力,是我血液沸腾的催化剂。
莲姬第一次来攻打我的城池时,我就看出她想占有你的欲望,她的眼神向我传递着让我疯狂的危险讯号,他是我的。而在她风情万种地看向你,我就有撕裂她的冲动。尚獠,请你原谅我的妒忌与血腥。
而你一直看着我,眼神里装满的,是柔情,是安抚。
不知道清猷什么时候跟你说,如果葵儿再如此不停抵抗敌人的攻打,会慢慢地损耗元气,后果是从妖姬退化成兽。
莲姬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城池,我已经筋疲力尽,你心疼地看着我说,葵儿,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后来你用自己去平息这场战争,你跟着莲姬走了。你就是一个善良而单纯的人,你不知道你离开了以后,莲姬让万千妖姬用她们的守护戟指向我,她们想要将我撕成碎片。你在莲姬的身边,她没有任何顾忌了,她放肆地摧毁我的城池,杀戮我的军队和城众。我听见人们的哭嚎声,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心脏。
而我一心记挂着你,用我最后的力量,为你倾尽天下。
你在莲姬的城堡里面,看不到漫天血腥,听不到战鼓喧天,甚至感应不到我的声息。因为我与我的城池隔绝在你假想的安全里。
在这场漫长的追逐里,我执此一念,穿越万千秋水,跨过万千山川,暴风雪雨都不及我的迅猛,天崩地裂也阻挡不了我的步伐。尚獠,我想看你一眼,我想你一定还记得,你要带我到尘世中去,一起看尽人间冷暖,一起感受红尘纷扰。我必定会是人间绝美,你说的。
邪魅的莲姬永远是我的噩梦。她对我的诅咒,对你蛊惑,鞭策着我的魂灵。我从来不惧怕,只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只想你像最初遇见我一样,再次安静地来到我的身边,让我三生欢喜。
我知道你也曾经想到你有离开的一天。我在梦境里不断地看到你依在我的胸口哭泣,像个受伤的小孩。你没有千年妖姬一样的力量,你只是个小孩。你说你很羡慕清猷,他就像个守护骑士,心脉相连地守护着葵儿。可是你不知道你给我的最大力量来自你满怀着的爱,可以抵挡所有的斗争,我一直以此为傲。
尚獠,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拥抱。最后一次是你和莲姬一起走的那一天,你在我耳边说,葵儿,我把所有的爱都赋予你,再也不会分给任何人。我感受着你把我嵌入骨髓的力量。我没有哭,因为我心有不甘,我必须坚持到将你带回来的那一刻。
{桑然}
尚獠,妖姬界弥漫着噬骨的黑暗与寒冷。我还没有输,因为那些妖姬还没死,最重要的是莲姬还没死。我的最后一口气憋在胸口,固执而又强大。清猷日夜陪我征战,当他休憩在我的心脉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日渐虚弱的能量。我知道他累了,但是他明白我的坚持。他的嘴角流淌着血液的时候,依然回过头来对我微笑,他说葵儿,还有我呢,你要向莲姬那里去。
你要,向莲姬那里去。
尚獠还在等着你。
就算全世界都在与你作对,我也不许任何人击败你。
葵儿。
天地不断地轮回和变迁,风云作变,战争越是长久就越激烈。如果你得知我深陷如此残酷的搏杀,你一定会心疼致死。而我相信你不会看见。亲爱的尚獠,你变成了莲姬的王,在至尊宝殿上的你,在暗夜渲染下的你,那一股凝聚在左心房的对我浓烈的爱,是不是还存在,一旦我想到这里,我就越来越悲伤。我的心事被清猷看穿,他在心脉里用仅剩不多的温暖,包容着我。
在莲姬掌控下的世界终年末日,尚獠,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我要到人间去。清猷说,那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我就要到你生长的世界去了。就如我对你的倾恋,我对人间也是如此痴迷和信仰。不论是你曾经对我描述的人间模样,还是如今我置身此境,它是如此地美妙。
白天,我看到人间的第一束光亮。清猷在我身边快乐地说,葵儿,你看,你的光。我牵强地扬起嘴角,仰望着高远的苍穹说,不是我的,是属于尚獠的。
我看到你的人间,正值繁华盛世。只是我万万没有预料到,等到这一天却独独是我一个人看此番极致风景。没有快乐,只有寂寥和难过。尚獠,你知道吗,这是属于你的人间,而你却不在。
亲爱的尚獠,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闭上眼睛睡眠,感觉那么疲倦。在此之前,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耳边都是千军万马由远而近铺天盖地的声音,下一秒清猷就会警戒地说,他们朝这边来了。然后我又开始绝望地奔跑、抵抗、迎战,毫不停歇。我多想看见你,哪怕只是闭上眼睛梦见你。
而现在我真的在梦着你,你是我亲爱的尚獠,你完美的容颜贴着莲姬妖冶的脸,你们在放肆地亲吻。我紧闭双眼,怎么也醒不来,眼泪流满整个身体,我恒久温暖的心脉第一次感到那么寒冷。我几近疯狂地召唤着清猷,然后我用力抱紧他,他像我一样冰冷,尚獠,我是那么地想念你。梦魇一天天地侵袭着我,清猷告诉我说,这是莲姬在作祟。
我需要蓄养才能恢复力量,我努力让我的魂灵去适应内心的挣扎。我还是那么坚信,尚獠还是我挚爱的王。我能想象你老去的样子,我曾经以为我可以随着时日看着你绝美的容颜慢慢地变老,你慈爱的样子让我幸福地想哭。我的心事太多,藏匿在人间不是逃避战争,我必须重新准备,我每天都盼着能够启程赶赴这场漫长的斗争,只为将你从封闭的城堡带回来。
尚獠,我不知道桑然是谁,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他看着我时露出陌生而平静的笑容。当我要离开人间的那一天,我能够强烈地感应到你的气息,那么近,那么熟悉。直到我看到桑然。那是一张恍若隔世的容颜,是我日夜梦想触碰的人。他竟然能够唤出我的名字。
他说,葵儿,我不是尚獠,你叫我桑然吧。他平淡的声音像是盛大的恒古洪荒从原始的结界中塌陷,然后狂妄地摧垮我。而我仍然不想放弃,我肯定这眼前有着绝色容颜的人,就是我的王。他有着与生俱来的海浪一样的情怀,时而狂野,时而温柔,自桑然出现,这种来自人类胸腔中的温暖包围着这个人间,包围着我。对我来说,就算跨越整个洪荒世间,也阻挡不了我对他的渴望。何况,这张容颜就在眼前,而心却远在比纪元还要遥远和漫长的时间之外。我对清猷说,最痛苦的不是冰冷,而是平淡。如果只是冰冷,至少我的尚獠知道是我,平淡是不关心,不在乎,甚至,从未记得过。悲伤是,伸出手后触碰不到你的面容和你温暖的身躯。悲伤是,我一直寻找和追逐的,终为乌有。
清猷,他是我的尚獠,是么。
是的,葵儿,他是你的王。
我没有离开人间,我驻守在他的远处,日夜不停地守候。人间平凡无常的生活每天都在上演,我长久地站在那里,看着桑然,看见他在黑色渲染整片天空之后平静地睡过去,在日光爬上他的床铺亲吻他的脸庞时醒过来。在这样静息的时光,尚獠,我曾经是多么希望,年少的我们在一起,相遇,相知,相爱,相守,直到年老。桑然做着平凡的人,他对所有的人和善,微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装满繁华的人间,他的内心包容了所有。我一天一天地认清,尚獠不是这样的,尚獠只会对我绽放他的笑容,只包容我一个人,他美丽的眼眸里有美丽的我。于是我渐渐地看不到尚獠,直到他的影子在桑然身上消耗殆尽。我很慌乱,我不停地呼唤清猷,我说,不见了。他不见了。
清猷出现在身后说,葵儿,我们走吧。
离开,回去哪里。我的城池倒塌了,我的民众牺牲了,我的军队溃败了,还有尚獠,我的王消失了。你知道吗,一无所有。我的世界全都毁灭了。我仿若看到碎屑遍布满天,分不清是什么,分不清是什么。那些碎屑升上天空化成冰冷的雨,狠狠地落下来。我就像一个成王败寇,潦倒而狼狈。
我看着他,眼前的少年和我一样形容憔悴,这样一个与我心脉相连的人,是怎样追随着我,陪我忍受身心的煎熬。我痛他也痛,我伤他也伤。可是他从未有怨念,如影随行地护我周全,予我温暖。
葵儿,我是你的清猷,我一直都在,一直和你在一起。他热爱的女王,他守护的信仰,突然在他的面前崩溃了,从心底衍生出无法言喻的疼痛。但是他隐忍了剧烈的悲伤,最后用安静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然后我感受到庞大的光芒,清猷用尽所有的力量将自己变成光,光亮中透出温暖围绕我。他的温暖,他的声音充斥我的心脉,我感觉所有的力量又回来了,而且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
刻骨铭心的那个人,就当作从未得到,所有的相思都化为虚空。尚獠,我想我是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宿命才如此将你我如此隔绝。
{画衣}
我和清猷即将启程离开人间的那一天,御神使出现了。我虔诚地朝他行跪拜礼,他的神情无比庄严,神圣不可侵犯。他说,葵姬,战争结束了。你将要去往渊城,尊上,才是你真正要守护的王。
谨遵圣命。
于是我从此告别了人间。之后便赶赴去往渊城的路途。
我知道,御神使口中陌生的渊城和尊上是我的归属,是我不可逃脱的宿命。而我,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我未再次回到妖姬界,宿命将战争平息,我的世界由此变成一片废墟,观望,只会徒添悲伤。众妖姬回到各自的城池,统领她们的疆域,仿若一切从未发生。而葵城,我的城池,在她们的敌对图册上似乎从未出现过。我对清猷说,我很想念我的城池,我的城民,还有满城的葵花。清猷说,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宿命就像有意将葵城的一切从妖姬界抹去一样,把它隔绝保护在某一个时空里。我能够感觉它的存在和生生不息的运转,和平而安全。这时,我快慰地笑了。
我们出发了,清猷。
渊城是个奇妙的世界,既不属于天上,也不属于人间,它遗世独立,空前盛大。我抵达渊城的那一天不禁心生这样的慨叹。坐在高耸宝殿上的王者,就是我尊贵的王。她有着倾世的容颜,身着艳丽的王服,眼眸深邃,波澜不惊。我虔诚对她膜拜,我能感觉到她全身心涌动着深沉的力量,让人生畏,不容侵犯。我知道这是尊上与生俱来的。她是不一样的,凝天地之气而生,是天地之姝。所有的都是她的,或者说,她就是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