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

心香袅绕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5-26 22:40 责任编辑:冰城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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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朴实,将陈福寿一家的生活面秒还原呈现在读者面前。风格有些偏向叙事散文,作为小说,缺少一些故事性情节的描写。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1

初夏的阳光温煦明媚,天湛蓝湛蓝的,舒卷着几丝薄云。在家蜷缩煎熬了数月的陈福寿终于从铅云浓重的家里走出来了,他在村里踱来踱去,无事可干,便信步向八里之外的县城走去。

陈福寿经过县一中、二中、一小学校门口,见每所学校门口都有老人摆摊卖弹力球大的毛绒绒的青杏。他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不会又是川里的人采摘了陈家山村的杏子吧?陈福寿凑近青杏摊询问一位老妇人:“杏子咋卖?”老妇人用混浊的眼睛瞪着陈福寿,懒洋洋地说:“一块钱三个!”陈福寿悻悻地转身走开了,背后传来老妇人叽里咕噜的声音:“一把年纪了,一看就知道不买青杏,还要问!”

陈福寿本想到县城里看看风景,散散多日来烦闷伤痛的心,谁知一进城就碰到几个卖青杏的,他的心情倏忽间又郁闷寡欢起来了。他随意地踱进菜市场,看到邻村几个人在卖本地旱韭菜和荠菜、苦苦菜等野菜,陈福寿定盯瞧了会,感觉那些旱地韭菜一副熟悉的模样,似乎是他陈家山村老院里的韭菜,他的心越发沉重了。

溜了几圈,陈福寿怏怏不乐地回家了。进了屋,陈福寿的脸仍青黑青黑的,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连满脸的皱纹都憋屈得像纹路细密的核桃皮一样。老婆见陈福寿进门就摆着一张臭脸,不禁高喉咙大嗓门地质问:“你出去逛了一趟街,还把脸给逛阴了!谁招惹你啦?”

陈福寿气冲冲地发牢骚:“人心咋那么黑呢?咋就没一点善良仁厚之心呢?今天我见有人卖青杏,卖韭菜,我想可能是采摘咱们老村的。我一见就气恼!”

老婆叹了口长气,说:“咱又不能天天守着老村看着,人家要偷就偷吧,没办法呀!再说,是不是咱家的东西,又没写名字,你干嘛自找烦恼的!”

陈福寿被老婆几句话抢白得蒙头大睡去了。

2

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陈家山村二十几户人家的窑洞和房屋都不同程度地受损了。县政府与乡政府协同商量对策,给陈家山村的农民在川里划了一块地皮,经统一规划修了新农村,政府给每家每户投资了八千元,其余的房钱陈家村人可以在信用社低息贷款。因此,陈家山村全村人搬到了川里。

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的陈家村人,住进了红砖红瓦、崭新亮堂的平板房。新居距离县城八九里路,陈家山村人的交通也便利通达了许多,陈家山村的男青年们再也不用发愁找不到媳妇了,他们过上了充满希望的全新生活。

陈家新农村靠着县城边,全村人也基本成了城镇人。可是,新居周围除过一条公路可以供陈家村人随便使用之外,再没有寸土寸地归属他们所有,他们无以生存,想在川里承包几分田地赖以生活,可川里人地少得可怜,大多数平坦的土地都被政府征用,开发了房地产,招商引资建了厂房,川里人大多靠做生意、打工维持生计,自然没有多余的土地租赁给陈家山村人耕种。

川里人嫌恶陈家村人占据了他们的生活空间,对他们心存芥蒂,充满敌视。陈家村人新居的水路都顺公路的水渠流淌,新居产生的垃圾他们需谨小慎微地积累在院内,然后用袋子或架子车装了运到废弃的山沟里倾倒掉。若他们稍不注意,触及了院外川里人丁点儿土地,就会被得理不饶人的川里人暴跳如雷地寻衅谩骂,闹得鸡犬不宁,甚至还会被川里人找借口敲诈勒索。

陈家村人总要吃喝生存,他们不得不拉着小型播种机,扛着铁锹、锄头等农具去山上的老村种些麦子、胡麻、玉米、洋芋等农作物,用以保证全家人衣食无忧的生活。人一搬走,老村便显得荒凉衰败了,房倾窑塌,满院蒿草萋萋、虫鼠乱窜。陈家山村像陈福寿那样勤劳、善于耕种的人,都整理翻挖了原来的老院,点播栽植了各种耐旱的时令蔬菜,除过自己吃之外,还可以卖掉一些新鲜蔬菜,挣些零钱贴补家用。从新居上山很吃力,往返需要两个多小时,村里人都是到农忙时节,提了简易锅灶和铺盖卷,吃住在山上的旧屋里,集中时间和精力耕种收获庄稼,平时则是骑了摩托车、自行车去采摘蔬果。

陈家山村的人在山上数年苦心经营的果树,因无人照看而任人肆意糟蹋。未等陈家村人去采摘蔬果,川里的人便开了摩托车、三轮车、小货车等一拨拨地望山上跑。尤其是夏秋两季,川里人从山上掠夺走一袋袋一筐筐的杏子、桃子、李子、苹果、梨、核桃、柿子等水果,还顺便采摘走鲜嫩水灵的蔬菜,掰掉青玉米棒,拔了青毛豆。川里人开着车满载而归,把偷来的果蔬运回家里,吃得吃,卖得卖,还要话里话外地显摆他们生活的丰盛、富足。

陈福寿看到自己和老婆辛辛苦苦耕种的庄稼果蔬被贼们大摇大摆地抢走,他非常疼惜,极其心痛,却也无可奈何。他只能隔三岔五地及时上山拾掇果菜,以减少损失。秋季,山上果园里的苹果、核桃、梨子、柿子等快成熟的时候,陈福寿便背了铺盖卷住到果园里看护。

村里有几个老人,和陈福寿一样疼惜自家果子,也住进山里看守果园。而那些贼人胆大包天,对陈福寿他们不屑一顾。村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次阻止窃贼偷摘苹果,挨了混小子们一顿粗暴野蛮的拳脚,老人住了一月多医院,命算是保住了,脑瓜却痴呆糊涂了。

陈福寿种得一方绿莹莹的韭菜和几畦茁壮的大葱,每年都被人偷,还附带着把菜地糟蹋得如同一团乱麻。去年秋季,准备腌咸韭菜的老婆去山上割韭菜,很失望地看到韭菜被人洗劫一空了,葱也被挖得一干二净,只留下践踏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几丛弱小青黄的韭菜,气得陈福寿七窍生烟。

陈福寿的果园里有三棵长了多年的巨伞一样的大核桃树,他和老婆每年需花费好几天工夫才能敲打完核桃。去年,陈福寿看护得核桃成熟了,他还没来得及敲打,就来了四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他们开了三轮车,拿着长长的铁钩、粗棍和折叠式铁梯,展开了对核桃地疯狂抢夺。他们肆无忌惮地攀上树,钩得钩,打得打,摇得摇,裹着青皮的核桃就像下冰雹一样,咚咚咚地落了厚厚的几层。陈福寿从老屋的窗户里望着四个青年人丧心病狂的举止,心疼得眼泪冒花花,气得牙齿“咯嘣嘣”地直打颤,却胆怯不敢出门去阻止。他惧怕被贼人打死扔到寂无人烟的山沟里,无人知晓。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核桃被他们装到车里拉走了,只余下枝残叶败的核桃树像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浑身打哆嗦,陈福寿收了树叶枝杈间残留的核桃。

陈家村的年轻人本就不喜欢呆在山里种地,地震之前,中青年男女们就已经奔到繁华喧闹的大城市里打工去了,只留下一部分老人和孩子们守着贫瘠的山地生活。好不容易全村搬迁了,孩子们出入上学也方便了,而新居的村民无所事事,更要出外打工了。陈福寿之所以没出去打工,一方面因为他已五十几岁了,到哪里都是出苦力的,找活不容易;另一方面,他不想丢掉山里的田地,想照顾好一对儿女,寄希望于儿女能有点出息,他也便心安了。

3

陈福寿的女儿从陈家老山村跑很远的路到川里上小学、初中,她不仅乖巧听话,而且聪颖好学,小学初中阶段,她经常会捧回鲜红醒目的奖状。陈福寿老两口见到女儿的成绩单就满面春风,他们以女儿为荣,在女儿身上寄予了厚重的期望。他们的儿子贪玩懒惰,学习不好,他们一点儿也没有放弃,还是尽心竭力地供给儿子上学。

女儿高中毕业,上了二本线,考取了省城交大。陈福寿卖掉地里出产的农产品,和老婆农闲时还去县城的建筑工队打零工挣钱,女儿申请了助学贷款,她自己还勤工俭学,不乱花销。四年大学毕业,女儿共花费了五万多元。

三年前,女儿大学毕业参加市县的各类公务员考试,一连考了五次都没考中。女儿便到省城谋职去了,她四处碰壁,才找了一份广告设计的工作,月薪一千多,勉强可以养活她自己。女儿上大学时的两万元贷款,仍没偿还。陈福寿和老婆对女儿的期望像彩色的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他们退而求其次,提醒女儿能擦亮眼睛找个好对象,嫁好一点,他们也就少操心了。可女儿至今仍未找到好对象,陈福寿老两口的心只得悬着。

陈福寿的儿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上了半年职校后,便闹着要出外打工。陈福寿百般阻拦,他想要儿子在职校专心致志地学得一些技术技能之后去做生意,可儿子偏执叛逆,不听忠告,他拿着职校补助的七百五十元生活费,还骗走了陈福寿的二百元,偷偷地和一帮同学外出打工去了。

儿子到广州后给陈福寿打来电话,说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干泥水匠的苦力活,月薪两千元,比他的大学生姐姐挣得多。陈福寿老两口的心稍稍宽慰了些,他们依旧耕种着三四亩山地,打着零工,给儿子守着家,他们热切地盼望着将来儿子能从外面领个儿媳回来,以后生了孙子,他们带着,就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了。

陈福寿叹息自己天生的贱命,从山里搬下川,他们表面摆脱了贫穷落后,生活却捉襟见肘,反而不如他们一家在山里时那么衣食丰足了。他和老婆勤恳老实地劳动,供给女儿上了大学,却没有找到稳定踏实的工作,可以说,女儿和上了几天学的民工没多大区别,陈福寿为此心里疙疙瘩瘩地,本就不舒畅。

儿子没上成学,出外打工,能够自食其力了,陈福寿勉强知足了,对儿子没有更多更高的要求。可谁知,五个月前,从广州传来儿子的死讯,广州的交警通知他,儿子酒醉驾驶摩托车,撞上了一辆大卡车,失血过多夭亡了。陈福寿心焦火燎地赶往广州处理儿子后事,肇事责任在儿子一方,交警处理卡车司机给陈福寿赔偿了三万元人命价就结了案。陈福寿痛恨儿子不争气,认同了处理,没有争辩什么,便心灰意冷、战战兢兢地返回了家。

4

陈福寿和老婆沉浸在丧子的万分沉痛之中,心如刀绞,茶饭不思,身上的肉整个掉了一大圈,人瘦成了两根枯木,头发也蓬蓬勃勃地花白了。经过五个多月痛楚绝望地煎熬,他们逐渐回过神来。

陈福寿不再精心细致地耕耘山里的田地了,也不再脚步勤快地去看护收获老山村的果蔬了。他和老婆丧失了生活的希望,整日胡凑合着吃喝,得过且过,能吃饱穿暖他们就心满意足。

可当陈福寿看到有人把长着细小绒毛的青杏拿去卖,看见人有人在卖本地旱韭菜,似乎看到自家山村的果蔬被人偷去卖了,心就忍不住深深地刺疼。如果说儿子的死是在他心口上插了一把锐利的尖刀的话,那么,他自己辛勤种植的果蔬被人掠夺糟蹋,就是在他的伤口上洒了一层细盐,腐蚀得他的心剧烈地震颤、疼痛。

老婆劝陈福寿不要计较山里的那些果蔬,他们老两口也吃不了多少,全当做善事送人了。陈福寿从心底里还是不能难割舍他们血汗凝成的果实,他一宿未眠,辗转反侧地权衡思量之后,决定上山砍伐了那些果树,以后再也不种植蔬菜了,只耕种两三亩能够维持生活的庄稼,有粮吃就行了。他想,既然搬到川里来了,就过清闲自在的新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