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食
看完这篇小说,有一种凉意浸透背脊的感觉。小说以“蚂蚁”贯穿全文,紧紧围绕凉玉因为在食物时吃到蚂蚁导致厌食症一事进行了详细的描写。结局很惨裂很残忍,原来那些蚂蚁不过只是“觅食”,而它们的食物竟是奶奶与爷爷,凉玉父母为了生存,对于爷爷奶奶所使用的手段,让人感觉恐怖而惊惧。也许在生存面前,亲情也变得薄弱,父母把爱都给了子女,却往往忽略了自己的父母,一代复一代,也许就是一个历程。小说情节的发展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虽然小说结束部分有背常理,但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问安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一个典型中国人的一辈子实际上是不幸的:小时候你必须无条件地听父母亲的话;年轻时最能花钱但却没钱花;等到真正有钱的中年时候又不可能幸福,因为首先要四世同堂,没有个人的空间,也要负担父母的生活;老了以后也是很不幸的,孩子看着父母亲时会想:“他怎么还这么健康,我还要养他”。那么,做父母亲的就在想:“我怎么还不死?我怎么要靠他们的施舍来给我生存的保证?”后代看到老年人感觉是负担,老年人看着后代又感觉要看很多面子,也处于一个更不幸福的状态。不管是这些年还是在很久以前,报纸上和我们生活周围都充满了这类不幸故事。
——摘自陈志武《金融的逻辑》
【1】
千万不能小瞧了蚂蚁啊。
当凉玉冲进卫生间里,对着马桶吐了个稀里哗啦之后,终于忍不住这么想到。
这本该是个完美的早晨,为了不再因为迟到而罚站,凉玉甚至坚强地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好让自己有时间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可是现在呢?瞪着刚才不小心沾染上呕吐物的发梢,凉玉的心里恼火极了,她好想向谁大发雷霆。这时候,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凉意闻声忙赶了过来,一边担忧地询问女儿怎么了,一边急急地倒了杯水递给女儿漱口。
可是凉玉冷冷地绕过母亲,走进客厅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蚂蚁。”
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禁语,凉意的脸色骤变。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回茶几上,“啪”的一声吓了凉玉一跳。
“怎么可能有蚂蚁?真是撒谎!”声音竟不自觉地放大了几倍。
撒谎?凉玉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炸了开来,她再也伪装不了镇定,疾步走进餐厅里,抓起自己刚才啃过一口的馒头举到母亲面前。
“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见!”看也不看地推开女儿的手臂。
不讲理!凉玉气得浑身哆嗦。她刚要把证物拿给才起床走出卧室的父亲瞧,却被母亲抢先道:
“她说馒头里吃出了蚂蚁,你说这怎么可能?饭菜都是我刚热好的,如果有蚂蚁我能注意不到么?”
已经懒得理会母亲的狡辩,凉玉早就跑到了父亲面前,把馒头塞到父亲手里,示意父亲仔细观察。
“瞧,不是我撒谎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蚂蚁呢!”
强忍着恶心指给父亲看,在她咬过的地方,还有几处馒头皮裂开的地方,都隐藏着一簇簇的蚂蚁尸体。尤其是被她咬过的那一处,拜她的牙齿所赐,一些残肢剩腿清晰可见。只要想到母亲就这么粗心大意地把蚂蚁们慢慢地蒸熟,然后端上餐桌,被她毫无防备地吃进口里,她就想要再来一次呕吐。
“你给看看,真是有蚂蚁吗?”凉意紧张地盯着丈夫的动作。
温文尔瞥了妻子一眼,打了个哈欠。
“不是蚂蚁。”
“不是蚂蚁?那些黑色的东西不是蚂蚁是什么!”
听了父亲的回答,凉玉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绝对不是看不清,父亲脸上架着的那副厚眼镜又不是作假的。母亲不承认的话还可以理解成逃避责任,但父亲为什么要包庇母亲呢?不过是几只蚂蚁而已,承认了又能怎样呢?
“可能是锅灰什么的吧。她妈妈,有空该大扫除一下了。”温文尔说着,状似随意地把馒头丢进了身边的垃圾筒里。
“爸爸!”意识到了父亲在做什么,凉玉急得大吼。
“对对,肯定是锅灰!”似是松了一口气,凉意的表情缓和下来,对大家又像是对自己强调道。
凉玉低下了头,没有再看父母。证物已经被毁掉了,她还能怎么样呢?她算是明白了,父亲跟母亲是一伙的,他就是要包庇母亲。果然对于父亲来说,母亲才是更重要的那一个呢。毕竟孩子这种东西,如果没有了还可以再生,而心爱的人却永远只有一个。想来以往父亲对她的疼爱,都是爱屋及乌罢了。她就是那只可怜的乌鸦,如果不是母亲的缘故,恐怕父亲讨厌她都来不及吧。
她默默地背起书包,直接打开家门往外走。耽误了这么久肯定又要迟到了,凉玉暗暗地为自己祈祷,但愿班主任不会给她太大的难堪。
“至少吃点东西再去学校吧?不然课间操会撑不住的。”
母亲追了出来,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可已经心灰意冷的凉玉对此却是嗤之以鼻。
假惺惺。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咒骂着。理都没有理母亲,凉玉蹬蹬蹬地跑下了楼。
-
果然又迟到了啊。冲进教室里的瞬间,凉玉抬头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等班主任过来提醒,她就迅速地把书包丢到自己的课桌上,抓起英语课本自觉地站到教室后面的墙角里。
嗯,老规矩了,五班班规,迟到的人都要罚站一节早自习,制定者班主任大人。
老老实实地捧着课本站在那里,却一个单词都背不进去。凉玉今天真是被父母气坏了,尤其是母亲,以前她一直以为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了,没想到遇到事情也会这么自私。承认自己的错误有那么难吗?母亲的态度让凉玉难过极了。
“你们看温凉玉,她今天穿得那是什么啊?”
某个熟悉的女声幽幽地响了起来,夹杂在并不怎么朗朗的读书声中格外刺耳。那是凉玉最讨厌的女人陆琳琅,有着一副甜美的嗓音,吐出来的话却总是很恶毒。她觉得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就老爱欺负一些所谓的平民,其中最爱欺负的就是凉玉。
“对哎,温凉玉今天是傻了么?穿着睡衣就跑学校来了?”陆琳琅的忠狗一号立马附和道。
“她什么时候不傻过?哦呵呵呵……”这次是忠狗二号。
才不是什么睡衣呢。凉玉好郁闷,今天出门太急了,竟然忘记把只在家里穿的宽松衣服换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肯定显得比以前更胖更丑了,也难怪别人会笑话她。
没错,她温凉玉是个胖子。因为胖,让她从小就人缘特不好。本以为到了高中大家都长大了一点,不会再那么幼稚地以貌取人,没想到幼稚的人其实是她。这个世界永远都只注重浅薄的表面,无论什么年纪的人都一样。如今的凉玉,已然成为了班级公认的消遣对象。大概每个集体里总有那么一两个看上去跟大家不太一样的家伙,他或她因为自身某方面的不足显得格外怪异,于是这种人就活该被大家孤立,还要时不时地因为个别人的良苦用心被迫暴露于众人的视线里,被取笑,被羞辱,伟大地牺牲自己,以打发大部分人的无聊时光。
嘲笑声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凉玉并不指望那个坐在讲台上昏昏欲睡的英语老师会走下来制止。那个女人每天最爱抱怨的就是,当一名英语老师有多么不幸,为了给学生上早自习每天要起多早,睡眠时间有多么不足。更何况,连凉玉自己都懒得保护自己了,又怎能奢望别人会多管闲事?
其实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对于别人恶意的攻击,也曾试图过回击,然而代价却是害得自己更加倒霉。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抗得了那么多人呢?后来凉玉就学聪明了,既然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那就默默忍受好了。
终于熬到了下课,凉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书包整理今天要交的作业。在拿出英语作业的时候,凉玉犯了难。英语课代表昨天换成了一个男同学,而她是从来不跟男同学讲话的。糟糕如她,连在同性之间都如此不讨喜,又怎敢去跟异性有任何接触。
似是察觉了她的窘境,同桌莫然一把抓过她的作业本,喊过英语课代表来丢给了他。凉玉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却很感激莫然。若说来到安中以后最庆幸的事,莫过于在高三分班后能够遇到莫然这个同桌了。虽然莫然看上去如她的名字一样整个人冷冷的,可凉玉总感觉莫然内心其实是个挺热情的女孩。两人同桌以来,在很多事情上莫然都会默不作声地帮助她。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成为朋友。
凉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摇摇头,暗暗地警告自己别犯傻了。不可以得意忘形,朋友这种东西,于现在的她而言是绝对的奢侈品。
-
“咕噜……”
微弱的怪音自凉玉腹中诡异地响起。早上吐得难么干净,也难怪会饿得那么早。她窘得满脸通红,庆幸还好被历史老师的大嗓门给盖过了。
“你没吃早饭么?”
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莫然,只见她仍然在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板。凉玉眨眨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你难道没听说过,越不吃早饭越胖么?”
右手仍在飞速记着笔记,左手却悄悄地伸进桌洞里,摸出半袋面包丢进凉玉怀里。
凉玉紧紧抱着那半袋面包,她这次是真的被感动到了。总是这么帮助她这个全班公敌,难道就不怕被她连累吗?
“吃了。减肥,不是靠节食就能成功的。”
不能拒绝别人难得的好意。凉玉低下头,悄悄地把面包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温暖的吧。这么想着,心里对母亲的愤怒竟然减轻了大半。凉玉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做错了,母亲对她一向那么好,即使在今天的蚂蚁事件上表现得的确有些不讲理,她也不该那样对待母亲。她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对母亲说那句每次必说的“我上学去了,你自己在家小心”。走到楼下的时候,也固执地没有回头望一眼一直站在阳台上目送她的母亲。
凉玉后悔了,她知道母亲一定很难过。中午放学回家的时候,自己的态度一定要好一点,以弥补早上对母亲的伤害。
【2】
今天绝对不可以再迟到了。抱着这样的信念,凉玉按掉闹钟,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客厅里喝水。本以为自己今天一定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没想到却猛地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了亮光。是母亲吧?原来母亲起得这么早呢。凉玉有些感慨,明明不用上学也不用上班的母亲,却永远是这个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
“妈妈,今天早上吃什么?”凉玉走进厨房,抱住母亲撒娇。
“吓我一跳!马上就做好饭了,还不快去洗干净手,别站在这里碍手碍脚。”
“知道啦。”
听话地乖乖去洗手,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哇哇,今天吃馄饨哦!”
凉玉开心地喊了出来,不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抓起勺子狼吞虎咽,而是凑近了馄饨碗使劲地瞧。
“你在干什么?”又盛了一碗馄饨出来的凉意疑惑地问道。
“嘿嘿,看看有没有蚂蚁哥哥蚂蚁弟弟呀,我今天可是有经验了。”
凉意狠狠白了女儿一眼,“放心吧你,今天绝对不会有蚂蚁了。你也看见了,都是我刚做好的。不相信我以后自己做了自己吃。”
听闻此言,凉玉终于安心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只地往嘴巴里塞了起来。看见女儿如此吃相的凉意,脸上漾出了幸福的微笑。
这次可不会吃到蚂蚁了吧?一面想着,一面随意地瞥了碗里一眼。这一瞥,却让凉玉惊恐了起来。汤汤汤里,好像惊现不明黑色颗粒。凉玉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捞出来一看。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抬头望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凉玉实在不忍心再惹她不高兴。
如果只有这一只的话就算了吧。凉玉拿着勺子舀来舀去,希望彻底破灭了。她绝望地发现,在汤里竟然真的还有不少小蚂蚁,已经被煮得蜷曲成球状,正隐藏在作料里开心地飘来飘去。
凉玉的胃里一阵翻腾。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对着馄饨碗就吐了出来,刚吃进肚里的馄饨打哪来又滚回了哪去。
“怎么了,玉儿?”凉意转过身,看见此状吓坏了。呆了几秒,她赶紧拽过一条抹布来收拾餐桌。
“妈妈,有蚂蚁。”凉玉尽量控制着情绪,向母亲问道,“你不是说刚做好的吗?”
“馄饨是昨晚包好的,因为早上起来再包来不及,但的确是刚煮的啊,我一只一只放进锅里的……”
“够了,你别理她。”温文尔走进了餐厅,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妻子。
听了父亲的话,凉玉的心凉透了。她已经不想再跟他们说一个字,可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着。
“怎么可能爬上蚂蚁呢,馄饨下锅之前我都仔细检查过了的。”
哈,太可笑了吧,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不成?凉玉感觉此时此刻张着一张大嘴说个不停的母亲真是丑陋极了。
“那你说这些是什么。”忍不住质问出口。
“给我看看。”已经在餐桌前坐好的温文尔突然又插了一句。
犹豫了一下,凉玉还是把盛着蚂蚁的勺子递给了父亲。她想父亲纵使再偏向母亲,也不可能每次都那么明显地毁灭证据吧?
温文尔伸出左手接过了勺子,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然后在凉玉的注视下,用右手手指把小黑粒一颗一颗地碾成了碎泥。最后甚至就用那只勺子舀起了自己碗里的一只馄饨,张开嘴巴,送了进去。
冷眼瞧着父亲竟然若无其事地开始吃起了馄饨,凉玉简直惊悚到了极点。她强忍着恶心,迅速站起身走出了餐厅。
已经对这两个人无话可说了,原来父亲对母亲的偏袒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这一次,凉玉是真的彻底失望了。
一路伤心地跑到了学校。直到被班主任叫住,她才意识到自己又迟到了。
“晚了十分钟啊,温凉玉,你真是无药可救了。我看你也不用听课了,今天上午就在走廊里站着吧。”
在走廊里站一上午?余光瞅着教室里齐刷刷地望向这边看热闹的同学。
那得忍受多少异样的目光?不行,绝对不行!
“我要进去。”凉玉低着头,绕过班主任就往教室里走。
“你给我站住!”班主任愣了一愣,然后一把拉住了凉玉的书包。
“放手。”
给我放手。已经受够了,真的已经受够了。
“竟然让老师放手?谁准许你进去了?”班主任加大了力度,试图把已经一脚踏进教室门的凉玉拉出来。
“哗啦——”
凉玉回过头,抽出书包一侧的水壶,拧开盖子猛地泼到了班主任的身上,滚烫的水浇了班主任新买的西装一身。
“那么,又有谁准许你阻止我听课的权力了?”
几滴水珠回溅到凉玉的手背上,烫得她皮肉生疼。水壶里装的水可是刚烧开的,死老头,活该,烫死你。
凉玉抬起头,淡淡地看着已经吓呆了的班主任,唇角微扬。
很不对劲。
大课间跑完了操,凉玉趴在桌子上休息。
气氛有点奇怪。自从早上拿水泼了班主任之后,大家好像变得都不正常了。先是班主任,只骂了她一句神经病就匆匆离开了,并没有再来追究她什么。然后是陆琳琅她们,下课后不但没有来嘲笑她,就连刚才跑步时都没有故意绊倒她让她出丑。要知道,这可是陆大小姐每天最大的乐子之一。
“喝水么?”
凉玉看着莫然递过来的水壶发愣。
“你的水不是都用来泼了老班么?先喝我的吧。”破天荒的,凉玉头一次见到莫然竟然对她露出了微笑。
“哦哦,谢谢。”
凉玉受宠若惊地接过水壶。其实她并不是很渴,但莫然的好意她绝对不可以辜负。
“我一直觉得,你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软弱。那些老欺负你的傻子,早晚会被你给吓到的。”
“啊?”
被突然转变的话题搞得不知所措。是在夸赞她吧?她该怎么回答好呢?果然这种时候不知道该怎样应付真的很让人懊恼啊。
“对不起!”这时候前桌的女生不小心碰掉了凉玉的书,赶紧边俯身去捡边对她道歉。
对不起?不但把她的书捡了起来,还对她道歉?
“哈哈。”看着凉玉目瞪口呆的样子,莫然笑出了声。
“人就是这样子,欺软怕硬,见你连班主任都敢泼,自然不敢再招惹你。至于班主任,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家伙罢了。”
是这样子吗?凉玉想着莫然的话,若有所思。这些都是她以前从未想到过的。没想到莫然竟然懂得那么多,都是同龄人,怎么思想上的差距就那么大呢?凉玉突然无比佩服起了莫然来。
中午放学后,凉玉鼓足勇气邀请莫然去了学校附近的肯德基吃东西。坦白说,这是凉玉第一次去肯德基。因为在这之前,从没有朋友陪她一起去过。
朋友呀。在自己心里,已经把莫然当成朋友了吗?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肯德基。”望着满桌的食物,莫然突然开口说道。
“呃?莫然也是第一次么?”凉玉惊讶地看向莫然。
因为她那早已离婚的父母从没带她来过,因为没有那么多的零花钱买这些昂贵的食物所以不可能跟朋友一起来。像温凉玉这个笨蛋一样胡乱请客的,莫然还是第一次遇到。
看着温凉玉好奇地目光,莫然突然有了强烈的倾诉欲。
整个下午凉玉的心情都很沉重,她没想到莫然竟然有着那样的经历,怪不得她总是显得很成熟的样子。父母离异的莫然一直跟着母亲过着单亲家庭的生活,母亲虽然没有像父亲那样不要她,可对她也并不很好,很少关心莫然,甚至连买文具的零花钱都不愿意给她。
“他们根本不爱我。”莫然的眼里泛起了深深的恨意。
“不是这样的!”不忍心看莫然痛苦,凉玉脱口而出。
“也许不是这样的,他们是自私了点。但我想,他们并非是不爱你。也许只是比起你来,他们更爱自己罢了。你要体谅他们,因为有时候,父母也是自顾不暇的。”
不知道自己的劝解能不能安慰到莫然。
并非是不爱你么?凉玉回味着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话。其实这句话对她来说,还不是一样的。
内疚的感觉再一次从心底升起。果然是自己不好吧?父母怎么可能不爱她呢,比起莫然的父母来说,自己的父母真是好太多了。她怎么可以因为一点小事就觉得父母不爱她呢?
以后不能再这么过分了。凉玉暗暗下定了决心。
【3】
只剩最后一盒牛奶了啊。以后还是开始重新吃母亲做的饭菜吧。
自从第二次蚂蚁事件以后,凉玉的主食就变成了牛奶方便面这些超市买来的密封良好的东西。这是她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既不会害她吃到蚂蚁,又不会气到母亲。
“哎呀。”凉玉皱着眉头,看着不小心掉进垃圾筒的吸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里还有吸管。”
来不及阻止,凉意已经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吸管插进了奶盒里。
“妈妈,你从哪弄来的?我不记得还有没用过的。”凉玉盯着奶盒犹豫着要不要喝。
“从你昨天喝过的那只奶盒里抽出来的呀,我已经洗过了不脏的。”
“什么?!”
刚吸了一口牛奶的凉玉一下子吐了出来,顾不得擦喷到衣服上的奶渍,凉玉跑进餐厅找到那只旧奶盒,使劲撕成了两半。
蚂蚁,全是蚂蚁,活生生的蚂蚁,几乎爬满了整只牛奶盒的内部。
“啊啊啊啊——”
凉玉发疯一样地尖叫着后退,突然她的脚下一滑,后脑勺碰到了坚硬的餐桌角,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凉意告诉女儿的第一件事就是家里已经彻底地打扫过了,真的再也不会有蚂蚁出现了。
可凉玉一直沉默不语,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患上了厌食症,吃什么都会狂吐不止。凉意看着女儿日渐消瘦,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很快凉玉头上的伤痊愈了。出院回到家里后,凉玉发现家里果真被打扫得很彻底,连一向脏乱到都不许让她打开的碗柜最下层也被打扫了个干干净净,还喷了香喷喷的空气净化剂。
凉玉满意极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她的厌食症也有所好转起来。她想,自己也许很快就可以回学校跟莫然一起上学了。
就在凉玉准备复学的前几天,有人按响了家里的门铃。
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很少来走动的叔叔和爷爷。凉玉很奇怪他们的来意,爷爷奶奶只有两个儿子,这些年来爷爷一直跟着叔叔生活。而奶奶本来是跟着她们家的,只是前段时间搬到新家后奶奶觉得新家太挤就回老家跟爷爷他们一起生活了。莫非叔叔这次带着爷爷上门,是为了索要生活费?那可不妙啊,叔叔那么小气,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凉玉紧张起来,仔细听着客厅里大人们的谈话。
“哥,咱爸查出了胃癌晚期,想见咱妈最后一面,所以才求我带他来。”
什么?趴在卧室门后面偷听的凉玉惊呆了。
是来见奶奶的?可是,奶奶她,不是早就回老家了吗?
凉玉的复学日期延迟了,因为她的厌食症突然变得更加厉害了。她一直不停地吐,吐得凉意心都碎了。温文尔虽然没有像妻子一样整天以泪洗面,可也好像老了好几岁,白头发明显多了起来。眼看着女儿渐渐变得骨瘦如柴,夫妻两人真的担心再这样下去女儿会就这么死掉。
没有人知道凉玉再次厌食的原因,除了凉玉自己。
叔叔跟爷爷来家里的那天夜里,她一直想着奶奶的事情,很晚才睡着,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客厅里有什么声音。第二天早上醒来,叔叔跟爷爷已经不见了,母亲说他们已经回老家了。凉玉问母亲爷爷的病怎么办,母亲说让叔叔带回去了一笔钱,给爷爷看病。
凉玉知道母亲是在骗人。自从买了新房子,她们家已经没有什么积蓄了,除了那笔留着给她上大学用的钱,凉玉不相信母亲会把那笔钱拿给叔叔。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凉玉发现家里又开始有蚂蚁了。这次蚂蚁的泛滥之地不是食物,而是衣服。她很奇怪,想检查下衣橱,她觉得也许是衣橱里不太干净了。可是父母说什么也不同意,还把衣橱最上层给封死了。但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很快,凉玉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好像有几滴暗红色的污渍。她闻了闻,像是血的味道。凉玉再也忍不住了,趁父母不在的时候撬开了衣橱的最上层。
她发现了爷爷的尸体。
而黑压压的蚂蚁,正密密麻麻地在尸体上蠕动着,觅食。
在母亲终于因为心力交瘁昏倒在凉玉的床边之后,凉玉的厌食症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起来。
凉玉回到了学校,大家见到变瘦后的凉玉惊呆了,向她示好的人越来越多,凉玉却不怎么理会。
她变得前所未有地努力学习。至于别人的看法什么的,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你变化真得很大,不只是外在。”顿了顿,莫然继续说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看着莫然好奇的表情,凉玉笑了笑。
“因为啊,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家里有蚂蚁出没了。”
“看来你真的是恨死蚂蚁了。”莫然知道,凉玉的厌食症就是被该死的蚂蚁害的。
这一次凉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生物课本上的蚂蚁图示。
恨蚂蚁吗?并不这么觉得呢。其实蚂蚁本没有错,它们也不过是为了觅食而已,为了生存,做什么都不为过。至少,它们没有故意伤害任何人。
那么父亲母亲呢。对于他们,凉玉并不愿意以对错来断定。她说了,为了生存,做什么都不为过。只是,父母选择的方式,太过残忍。
所以才需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努力。努力学习,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毕业后努力赚更多的钱。凉玉不希望等她到了父母的年纪,家中再次惊现蚂蚁。并且制造出蚂蚁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自己。
因为,经历了那么多事的凉玉终于发现,父母到底有多爱自己,而自己,又有多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