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

黑子这两天很困惑……

黑子眼里是忙忙碌碌的人，耳朵里是此起彼伏的唢呐箫声，在这些声音里，黑子也很失落。

黑子心里的一位老人没了，这两天是老人出殡的日子。

所以黑子很失落，所以才有此起彼伏的唢呐箫声，所以才有这么多熟悉的还有陌生的人，所以黑子很困惑。

因为黑子觉得老人不会死，就像老人的儿子不会死。

黑子的眼里流着泪，整个山村的人觉得黑子不会流泪，绝对不会。

黑子的泪，整个山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看不懂。

黑子也看不懂去年中秋，颤巍巍的老人眼里流的泪，去年老人的儿子在一次矿难中死了。老人流泪了，流了很多的泪，有一颗大的眼泪，像是中秋晚上的月亮。月亮挂在天上，泪挂在老人的脸上。

老人去年中秋的泪，黑子看不懂；就像山村里的老少爷们们，看不懂黑子现在的眼泪。

不过黑子还像去年中秋的老人一样，哭了，谁都看不懂。

从前老人的儿媳打过黑子，黑子没有哭，黑子觉得自己不应该哭。

就是因为一个像村长的黑影，偷偷推开老人儿媳的门，黑子叫唤了几声，声音也不大，老人刚刚听见。

老人的儿子在很远的矿上打工，黑子觉得推门进去的不应该是村长，应该是老人的儿子，所以就叫了几声。

第二天，黑子挨了打，老人挨了骂。黑子挨打的原因是因为多吃了一口饭，老人挨骂的原因是因为南山的地里还有几棵草。那一次老人没哭，黑子也没哭。虽然儿媳的骂声很严厉：“光吃粮食不干活的东西，光会叫唤不会干活的老不死的……”

黑子很伤心，但是没有哭。黑子知道老人的儿媳打的人不是老人，是自己；老人知道儿媳骂的不是黑子，是自己。黑子知道自己活得时间太长了，快二十年了，也算是老不死的了，所以黑子没有哭。老人看上去很难过，但是没有哭。老人摸着黑子的头：“要是明年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黑子眼里也是茫然，黑子觉得老人不会死。

可是老人还是死了，黑子沿着自己熟悉的路，去找老人。从南山的地里，到北山的田里；从北山的田里，到东洼的果园里；从东洼的果园里，到西峪的苗圃里；从西峪的苗圃里，到南山的地里。来来往往跑了好几趟，黑子觉得很累。

老人在的时候，黑子没这么累，虽然也是这样东西南北的跑，那时候黑子好像还很高兴。

田野还是原来的田野，路还是原来熟悉的路，黑子不知道自己这一次为什么这么累。

黑子终于没找到老人，唢呐声更紧了，老人的儿媳哭成一团刺猬，好几个人缠着，拽着……

黑子知道老人要走了，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黑子还记得有一口老井，黑子渴了的时候，老人也渴了。老人会用辘轳绞上一桶水，黑子趴在木桶上喝得很痛快，老人还是用手摸着黑子的头：“慢点喝，别呛着，嘿嘿。”

黑子喝完了，老人再喝。老人用粗糙的手捧水喝，黑子在一边呼哧呼哧的看着，也怕老人呛着。

这次黑子才觉得自己没法喝水了，因为知道老人走了。黑子不会用辘轳绞水喝，黑子流了太多的眼泪，所以才口渴了。

唢呐声呜咽着，好像要停止了……

黑子一头扎进了那一口老井里……

拉老人灵车走了，老人的儿媳哭成了一团刺猬，几个人都掰不开……

黑子，黑子……

老人走了，黑子从此也没有从老井里出来……

黑子是一条狗，老人养了快二十年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