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

“小雅，你又背着我给爸钱了吧？”阿宝扶了扶头盔很不是心思地问道。

“哦……啊，咱爸还穿着那件大褂子，眼看一天比一天热，我给他点儿钱想让他自己去买件衬衫，可他说什么也不要。”坐在摩托车后边的小雅似乎感觉阿宝的问题很意外，回答得有点吞吞吐吐，生怕阿宝埋怨。

“我就看不惯他那抠索样，上次大姑来咱家不是给他二百吗？”看来阿宝很生气，不觉控制油门的手猛地拧了一下。车突然提速，小雅差点失去重心，幸亏及时搂住了阿宝的腰。

“小心啦！闪到你儿子就坏了。”小雅边说边抽出右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还别说，小雅这句话还真管用，摩托车很快平稳下来。

“你要不说我都忘了，快五个月了吧？”阿宝的情绪似乎好了很多。

“你就知道挣钱，哪还顾得上关心我们娘儿俩呢？”小雅嗔怪地掐了一把阿宝。

“宝贝儿，别闹了！你坐稳了，咱到站了。”阿宝稳稳地把车停在了陶瓷厂门口的停车场内。

阿宝和小雅结婚快一年了。阿宝的妈妈在他们婚后没几天就因病去世了，小两口操办完老人的丧事后，托人在十里外的陶瓷厂找了份工作。每天起早贪晚生活倒也充实。家里只剩下孤零零的老爸。

说起这老爷子，人老实本分，平时就喜欢喝几口。自从老伴儿走了以后，话越来越少，整天骑个三轮车出去捡废品。回来后就窝在小厢房里不露面。由于小两口都上班，老人的一日三餐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自然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偶尔小雅下班买回点吃的，权当是改善了。

终于熬到下班了，阿宝驮着小雅像往常一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阿宝，要不咱俩明天午休时间去城里给爸买一件？”小雅又提起了早晨的话题。

“他又不是没钱，干嘛非得咱们给他买？”阿宝没好气地回答。

“爸血压高，平时断不了药，又不跟咱们要钱，他哪里有钱呀！自妈走后，爸一个人怪可怜的，你没发觉这些日子爸连酒也不喝了吗？”

“有啥好可怜的，都那么大岁数了，谁不都那么过嘛！”

“那买衬衫……”

“别说了，要去你自己去！”阿宝显然是不耐烦了。小雅也不好再说什么。

（二）

几天过去了，阿宝再也没听小雅提起买衬衫的事。但昨天就看到老爷子穿上了新衬衫，看样子心里还很满意。

当阿宝再次见到小雅时，他也没提这件事。心想：既然小雅有这份孝心，我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下班吃过晚饭，阿宝觉得很无聊，就溜达出来了。走到邻居三叔家门口就信步进去了。隔着玻璃，借着灯光，阿宝看到老爸也在屋里，正把一沓钱递给三叔。三叔推辞了一会儿就把钱揣起来了。阿宝心存疑惑，悄悄退了出来。

回家后把自己看到的告诉了小雅，小雅也不得其解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下班后，阿宝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就又一次踏进三叔的家门。把自己心中的疑问委婉地道与三叔。

“哈哈……”三叔听后笑了起来。

“阿宝啊，本来你爸是不让我跟你说的，既然你问起这件事，我也就不瞒你了。”三叔边抽烟边说。

“你妈去世前在医院花了不少钱，最后实在筹不到了，就求我把准备盖房的钱先拿去救命了，结果还是没能留住你妈。”三叔难过地叹了口气。

“这不，就因差这三千块钱，盖房的事就推到现在了。你爸那么大岁数，我也不好催他还钱啊！你爸知道我的情况，这不，昨天说什么都要还我一千块钱。真不知道那钱他是怎么省下来的。”

“这件事怎么没听他提起过呢？”

“你老丈人本来就嫌你们家穷，你爸不愿意把饥荒摊在你们俩身上。”

“难怪他把酒都戒了，原来就是为省下点钱。”阿宝自言自语地说。

“宝啊，我可听说你们父子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你可不能对不起他呀！他可是比亲爸还……”三叔欲言又止。

“他上次不让你去煤窑打工，那也是为你好哇！家里就你一个，你妈那时还躺在医院里，怕你有危险，那也是你妈的意思。”三叔很快又岔开了话题。

“我能不生气吗？都定好了的，结果他给搅黄了。”阿宝仍很生气的样子。

“我从没见过他流眼泪，那天他居然落泪了。”阿宝心里想。

阿宝自从和三叔谈过后，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对老爸不知是气恨还是怜悯。

（三）

一天下午，阿宝和小雅正在当班。忽然门卫喊他们，说门外有人找。他们出去一看是三叔。

“你们快去医院看看吧，你爸吃过午饭突然晕倒了，正好我赶上，现在人在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脑出血，恐怕人是抢救不过来了。”三叔急的头上都冒出了汗。

“阿宝，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哇！”小雅拽了一把呆在原地的阿宝。

阿宝似乎还没从往事的回忆中醒过神来，挣脱了小雅的手。小雅急了，叫了一辆出租车就奔医院去了。

见阿宝呆站不动，可急坏了三叔。

“你个小兔崽子，没良心的东西，亏你爸对你那么好，临死前想见你都不能如愿。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家。”三叔嘴里嘟囔着，恨不得举起拳头揍他一顿。

阿宝听出三叔话里有话，就刨根问底起来。

“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是他们捡回来的弃婴。当时还发着高烧，你爸把你送去医院几天都没合眼。你四岁那年在大门口玩耍，一辆三轮车眼看要撞到你，是你爸拼命将你推开，结果自己受了伤，落下左脚残疾。”

“你爸这次发病时嘴里不停地叫你的名字，也许自己已经感觉不好了，想见你一面，可你……”三叔情绪显然有点激动。

阿宝一脸茫然地望着三叔。突然发疯似地骑上摩托奔向医院。

（四）

阿宝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病房门，看到脸色蜡黄的老爸禁不住泪如雨下，就差没有哭出声。

奄奄一息的老人看到了儿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颜，那么的满足、那么的开心、那么的释怀。

阿宝上前握住老爸的手，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爸吃力地伸出两个手指，脸上表情很无奈、很难过。阿宝猜出了他的心思，是说欠三叔的两千块钱他是还不上了，让我接着偿还。阿宝会意地点点头。他突然感觉手一沉，再看老爸微睁的双眼也慢慢合拢。

阿宝意识到老爸已然离世，痛不欲生地扑到老爸的身上。“爸——”

医院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这正是：

自小孤苦遭遗弃，

恩人情义蒙鼓里。

真相大白方知悔，

嚎啕哭声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