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隐
小说围绕大宋年间秦桧派人刺杀朝廷命官陆青楚一事展开情节,本篇小说着重于打斗场面的描写,文笔极佳,语言风格独特,符合年代特征,且立意较远,在那样的背景之下,写的家国恩仇,彰显侠之大者。小说细节之处描写细腻周全;打斗场面生动自然,极具张力;情感方面亦是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写,这些些优点提升了小说的可读性,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小说故事性稍显不足,情节构筑略简单了些,未能够有较大的跌宕起伏及情节波动,如能在这方面稍为加强则更佳。就全文而言,不失为一篇武侠小说中的上乖之作。推荐阅读!问安作者!
【缺月挂疏桐】
夜色深沉,旷宇幽寂。临安城里的夜晚一片肃杀,十分平静。月光透过薄纱似的云层铺洒下来,照得天地一片银白。
六角亭里,一个黄衫少女倚栏而立,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渐渐出神。远处的街道上,久久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了。”少女微微一叹,将目光转向了远处一座檐壁峥嵘的宅院。
刘四和往常一样,多喝了两杯酒,摇摇晃晃的走在大街上。这时路面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整个临安城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勾栏院里还传来稀稀落落的笑骂声。
“天干勿燥,小心火烛!”“当——当——”刘四敲过更鼓,打了个哈欠,转入下一条街。却在这时,忽只感到背后有一阵阴沉沉的风声,刘四打了个寒战,转过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唯余淡淡雾色飘渺虚荡,甚是妖诡。刘四咕哝道:“怪了,难道见鬼了不成?”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陡然一个黑影贴面而过,快得不可思议,刘四只觉颈上一凉,还来不及叫出声,腥红色的液体顺着脖子滴落下来,刘四身子只晃了两晃,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倒在了路的中央。
那黑影去势快极,转眼便越过了两条街,遥遥可见六角亭便在前方,那黑衣人深吸一口气,向六角亭奔去。
六角亭里,黄衫少女兀自望着月亮出神。身后破风声起处,一个黑衣老者修然而立。“小丫头,是你找我?”老者问道。
黄衫少女却不回头,只淡淡道:“人说‘冀北沙驼’背如驼峰,看来江湖传言也不尽然可信呢。”
黑衣老者不禁微微有些得意,“冀北沙驼”孟双城,一向在关外大大有名,但在中原知道其人的却是不多,没想到眼前这少女年不过十五六,竟能知道自己的名号。老者嘿然道:“难得你竟知道老夫。”
“我不单知道你叫什么,”少女转过身来,淡然道:“我还知道,你今晚将要作甚么。”少女说完,目光又投向远处那座灯火明灭的深宅大院,那是当朝御史陆青楚陆大人的府邸。
老者道:“那又如何?丫头,你既知道老夫的字号,想必也知道老夫的手段。”少女微微冷笑一声:“孟老爷子固然好手段,但不知比起‘五更天’齐云傲齐大当家的如何?”
孟双城微微一惊,他既奉命刺杀陆青楚,自是对此人做过周密的调查。上月“五更天”倾巢而出,却差点全军覆没,连大当家齐云傲都没讨得好去。孟双城抬眼看了看黄衫少女,兀自哼道:“‘五更天’尽是些下三流货色,这又何足为奇?”
“是么?”少女低头将右手缓缓伸进左袖之中,不紧不慢的道:“‘五更疏欲断,闻风即杀人’,若是连‘五更索命’都只是下三流,实不知你孟老爷子又自命几流了?”孟双城脸上一红,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五更天”是江湖上新近崛起的杀手组织,势起不过两年,其中人武功或许不能算作极高,但手段之残忍,下手之毒辣,一度也曾令江淮一地为之胆寒。据说被“五更天”看上的人,决活不过五更去,这也正是“五更天”名字得之的由来。孟双城实也不知,以自己之能,敢不敢以一己之身,独抗这个以暗杀闻名于世的庞大组织。
孟双城狐疑地看了少女一眼,心下惊异,不由问道:“小丫头,你是何用意?到老夫面前大言炎炎,你当老夫就怕了么?”少女抬头,沉默一会,忽道:“听说孟老爷子‘连城双刃’甚是了得,只是不知‘隙中墟’练到了第几层,‘清明不至,谷雨不参’又作何而解?”孟双城心头大震,失口惊呼:“你……你怎么全都知道?”孟双城以“连城双刃”纵横塞外,别人知道本不足为奇,但这“隙中墟”心法是大雪山的不密之传,外界极少有人知晓。
少女转过身来,冷冷笑道:“我怎么知道,是啊,我又怎会知道了?孟双城,你的招子也太暗了,‘举世滔滔天下浊,谁此青衫更磊落!’御史台陆大人,岂是你轻易动得的?”孟双城一惊,问道:“这都是你做的?”黄衫少女哼一声:“你说呢?”少女说动手即动手,右手倏然一扬,一条淡淡的青索自袖间弹出,破空而至,直直击向孟双城面前。
孟双城虽知必有高手环饲在侧,但万料不到正是这少女本人,一时大惊,好在他手底下功夫确然不弱,向后一个倒翻,一片雪亮的光影闪出,双刀已然出鞘。少女一鞭既出,次鞭旋即而至,层层相交,一时六角亭中刀光鞭影连成一片,横空交错。惊起了亭外不远处一株梧桐树上晚栖的乌鸦,扑绫绫四散开去。
【漏断人初静】
这一年是大宋高宗绍兴十一年,却是二帝北狩,宋人南渡的第十三个年头。这些年来,北方金戈未歇,临安却是一片盛平气象,只不过,这些短暂的繁华,只是宋家王朝与朝中某些权臣为安慰自己而制造的假象罢了。
每每想到这些,坐在案前的青衫男子就不由重重一叹,这个朝廷,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是要葬送在这帮佞臣手里了。北朝势力日愈南张,渡江只在旦夕,满朝文武却都还沉浸在纸醉金迷之中。如今,岳元帅遭人陷害,生死不明;刘琦被困,掣肘难行;韩世忠病重,大权旁落。整个朝廷,只有张伯伦张大帅仍在北线苦苦支撑,维系着这南宋朝廷的最后一丝繁华。
青衫男子微微苦笑,当今天下,文官废弛,武将用命,可到头来还不是好了那些以秦相为首的当权一派?秦相想要在朝中一手遮天,把持朝政,但只要他陆青楚一日不死,御史台一天不倒,怕总还是有所顾忌的。是的,世道太暗,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也正因为如此,秦相才视自己有如眼中钉、肉中刺罢。
只是自己这一身凛然青衫,怕是仍不足以荡尽这深若九重的黑幕吧!毕竟秦相一党在朝在野,实力之雄,都是一时无两。自己也不知这孑然一身到底能够支撑多久。近几个月来,御史府中杀手不断,秦桧要杀自己的心,未免也太迫切了些!
但那又如何?陆青楚起身来到窗前,窗外明月如洗,这天下便算再黑再暗,也总不能掩盖月亮的光华罢。只要能为这天下百姓争得一丝光明,这一身残躯,又何足惜?想到此,少年坚定的眼中光芒一闪,远方,六角亭的一树梧桐上,一群乌鸦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惊叫着盘空而起,在黑沉如水的暗夜里绽出一泓亮丽的潋滟。
是的,潋滟。阿潋……阿潋,今夜多事,你可曾来过?陆青楚微微一叹,并非是我不想与你相守,只是当此局势,你教我如何能做到不闻不问,袖手旁观?秦相势力一再猖獗,这沧沧浊世,要将靠谁来荡平?怕只怕,自己一日不死,秦相怕是一日不会罢手的。阿潋,如今我所能倚仗的,恐怕只有你那破空夭娇的一人一鞭了。
夜风悠悠而荡,淡淡的乌云给月亮蒙上了一层阴影。据说这次秦相派出的是西藏密教的右护法万俟龙城。藏密,那个神秘的教派,那样煊赫的地位,大隐于江湖,声势却震于九天之上。陆青楚虽从来不过问江湖,但对这个组织一向还是有所耳闻的。
而万俟龙城作为监察御史万俟呙的叔父,正是这密教的右护法。据说此人武功,是连密教教王都是点过头的。万俟龙城所练武功出自藏传佛门,号称“三声问罢,生死由天”。传闻当今天下,能担得起他三问而不死的人,实是寥寥可数,这一次,连这样的大高手都出动了,怕是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罢?
躲不过又如何?陆青楚紧握拳头,在窗棂上狠狠一砸,管甚么明刀暗箭,陆某何所惧之?大不了,一死而已。但我陆青楚既然能坐上这御史台的位子,又岂会毫无防备?最起码,无论如何,今晚三更之前,自己还是不能死的。
是的,只要三更一过,大局已定,天下可期。只要那件关乎国运的东西能够安全的交送出去,便算死了又怎样?阿潋……倘若今夜之后,一切相安无事,我定当与你共续尘缘。
起身,披衣,关窗。天外,云飞雾起,晚风贻荡。
【谁见幽人独往来】
青索激荡处,黄衫少女一声娇叱,鞭影化作淡淡光圈,层层递向孟双城,孟双城夹在鞭风索影之中,虽说是有惊无险,却也甚为维艰。“连城双刃”重在出其不意,此时先手已失,转为守势,许多精妙的招数就无法施展出来。
孟双城微微有些不悦,他纵横漠北十数年,见过多少世面,没想到被眼前这个年仅及笄的少女迫得全无还手之力,教他如何不恼。看来这个青衫御史,也并不是那么好杀的,这么多年来,孟双城第一次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怀疑。
少女的鞭法左突右荡,隐隐已经过名师指点,严密但并不凌厉,华丽而又不失雅致。此时由这么一个清丽婉约的少女使来,恰如舞蹈一般,裙飞鞭起,风走夜和。
孟双城见这少女鞭法越使到后来,愈见厉害,心内不由打了个突:“这女子什么来路?”一咬牙,暗想:“便算你招式再狠,但毕竟年幼,老夫数十年内力,还不如你一个黄毛丫头?”一发狠,竟要在内力上拼个高低。
却听孟双城狂吼一声,双刀一错,发出“铮”的一声乍响,久久传出,临安城方圆里余皆可闻见。少女心内猛地一颤,软鞭差点脱手,孟双城眼中睛光暴涨,“咄”的一声,一刀横拍,少女长鞭缠到,陡然手心一震,果然敌不住孟双城浑厚的内力。
孟双城乘势进击,全是实打实的硬功夫,少女抵挡不住,不断后退,心里微微慌乱。孟双城双刀起落,大捭大阖,纵横无方,看来这孟双城驰骋塞外,果然有其过人之处,绝非幸致。
眼见孟双城刀光越来越紧,劲气排空而来,胜败只在眨眼之间,却见少女陡然一个倒掠,凌空倒翻,右手长鞭击出,直直往近处一株树干上一搭,藉此一顿之力,拧腰一摆,已掠上了梧桐树梢。
这一式武功来的巧妙之极,又避得及时,孟双城满拟可以一刀将这少女毙于刀下,陡见了这般灵巧的轻身功夫,心中蓦地想起一个人来,脱口喝道:“‘银勾挂’!敢问姑娘姓高还是姓顾?‘大赌坊’顾今朝是你什么人?”
少女更不答话,扬鞭击下。这少女虽未回答,但孟双城已存了顾忌,他心里清楚,能将“银钩挂”使到如此地步的,这少女必是“大赌坊”的人无疑,说不定还是高、顾二人的至亲之人。他虽久居塞外,但关内“大赌坊”的名头,他还是听说过的,尤其是坊内顾今朝、高洋两大高手,几已可执中原武林牛耳。想到这里,孟双城心头一凛,陆青楚一介文弱书生,怎会和“大赌坊”扯上关系,也无怪乎他有恃无恐了。
猜到少女身份,孟双城出手便多了一分忌惮,黄衫少女却步步进逼,她只知眼前这人这人是要去刺杀陆青楚的人,杀了他,陆青楚就少了一分危险。出手更是毫不容情,长鞭到处,“啪”的一声,孟双城左手腕“列阙穴”上一痛,手中长刀已然脱手。
这一切只在呼吸之间,孟双城根本再无余裕再去思虑其他,待得长刀脱手,心头一慌,一想到“大赌坊”的手段,心内先自一怯,已无再战之力,暗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犯不着在此饶上一条性命。”猛然一个转身,掠出亭外,如流星赶月般,转眼便已去的远了。
少女轻功不如他,想追已是来不及,正为没有取得此人性命暗暗可惜,却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正是孟双城的声音。少女眼眸一亮,正不知何事,却在这时,听得一个温和的女人声道:“‘大赌坊’的顾大小姐果然有两下子,妹妹,我赌你三十招之内拿她不下。”
黄衫少女微微一惊,这女人是何时到的,自己竟毫无知觉,也幸得适才是对孟双城下的手,若是对自己而发,自己毫无防备之下,又如何避得过?忽听得另一个尖俏的女人道:“姊姊未免也太看不起自家妹子了,这小妮子只学得顾今朝的皮毛而已,又何必要三十招?”那女人“咯咯”一笑,道:“还是丞相料事如神,知道这姓孟的不能济事,所以让我们姊妹二人殿后。”
少女抬头一望,却见不远处一座高楼的屋顶上,站着两个女人。身着打扮妖艳之极,约莫三四十来年纪,夜色太暗,却是看不清二人的容貌。只听先前说话的那女人道:“妹妹还是莫要大意的好,这些天栽在这丫头手下的人物倒也不少,看来是有些真本事。”
这二人侃侃而谈,竟不将这少女放在眼中,少女心中一紧,胸口起伏不定,娇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只听那妹妹“哈”的一声轻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自然是杀陆青楚的人。小姑娘一向料敌机先,怎么,没算到我们姊妹二人要来么?”
那姊姊却淡淡道:“‘回翔一顾慕高飞’,嗯,若非我及早留上了心眼,谁能想到这数月来一直暗中保护陆青楚的竟是‘大赌坊’顾今朝的女儿。丫头,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早些退去,我可以不杀你。”
顾潋滟听得脑中热血一涌,冷声讥道:“‘云想衣裳花想容’,‘倾城双艳’好香艳的字号,何时便也做了秦桧的走狗?”她终于忆起了这二人的身份来。“倾城双艳”花云裳、花想容,本是姊妹二人,师承天香谷,十余年前便已声名在外,叱艳江湖。就连“大赌坊”顾今朝提及这二人时,都是有些在意的。
花想容也不由一笑:“嘿嘿,不简单,这丫头见识倒是不凡,不愧是顾今朝的女儿。”顾潋滟虽一口道破敌人身份,但眼前这二人武功之高,远非孟双城之流可以比拟,一时心中彷徨无计,殊无胜算。
【缥缈孤鸿影】
夜风渐紧,一朵乌云缓缓移动,转眼便遮住了月亮,顿时,天地陷入一片暗色之中。顾潋滟抬头看了一眼御史府,依稀可见那间简陋的书房里一灯如豆,闪烁不定,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似的。
顾潋滟脑中忽然就想起日间陆青楚对自己说过的话:“……阿潋,今晚甚是凶险,倘如三更得过,敌人尚未得手,那么大势定矣,秦相便再想杀我,也终归是无用的了。”不知怎么,想到这些,顾潋滟只觉鼻子一酸,暗道:“青楚,那我就保你到三更!”
想到此节,顾潋滟灵台忽忽一澈,扬声喝道:“想要杀人,先放马过来吧!”花云裳叹道:“小姑娘,你年纪尚小,死了可惜了。你又何必为了那个一文不值的书生拼命呢?”
顾潋滟听到“一文不值的书生”时,心内没来由一炸,暗道:“青楚所做的,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强过你二人千倍百倍,你又知道些甚么了?”当即把仅存的一点惧怕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冷冷哼了一声,扬鞭在手。
花想容忽笑了一声,道:“我先空手试试!”语音刚落,顾潋滟只觉亭中一暗,一个暗红色的人影腾空而起,一只雪白的手掌已迎头罩下。顾潋滟呼吸一滞,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手中长鞭一圈,向花想容击到,花想容凌空一转,足不点地,衣襟裂风声起,人已欺进六尺之内,一掌便向顾潋滟拍去。
顾潋滟一惊,不想敌人身手如此快法,眼见这一掌如凝似散,一时也不敢与她对掌,只得着地一滚,避开了这一招。
“一招了。”花想容站在亭中央,轻飘飘的道。顾潋滟惊魂未定,心中暗骇:“高手果然是高手,只交一招,自己便被逼出了亭外。”忽听花想容道:“丫头看仔细了,第二招我以‘流云舞袖’取你期门、云门两穴,你可小心了。”这花想容当真自负得可以,出手之前竟不肯占半分便宜,还事先说出将要使出的招数来。
陡然间花想容双臂一展,袖若垂云,飘散天涯。花想容仿若一个翩翩高蹈的凌波仙子,袖劲、指劲齐齐而发,向顾潋滟攻来,直欲人眼花缭乱。顾潋滟心头一慌,不敢力撄,仍是向后闪避,怎知花想容已算准她的退路,斜袖一拂,顾潋滟只觉云门穴一阵剧痛,好赖“大赌坊”轻功不弱,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期门穴的一记重击。
顾潋滟心中一堵,连呼吸都觉不顺畅,心知若再这样下去,别说三十招,十招都不一定撑得过,况且旁边还有一个据传武功心机俱在花想容之上的姊姊花云裳在,这一战,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顾潋滟心中一片凄然:“青楚,今夜过后,从此天涯茫茫,你孤身一人,该如何度过?你是否又会在某个安静的夜里,忆起曾经还有一个人儿时时将你念起?”
花想容没有击中顾潋滟的期门穴,目有讶色,盘算着下一招如何出手。顾潋滟抬头看了看天,不由心中一紧,三更尚早,青楚他……他的事可曾办好了?
花云裳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温言一笑,道:“小姑娘想拖延时间么?你若以为今晚来的只有我们姊妹二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的陆御史,这时候怕是已有大麻烦了呢。”
顾潋滟心头一沉,“当真……青楚他还有别的麻烦?”却在这时,只听花想容“咯咯”笑道:“想救陆青楚么?先过了我这一关我就让你去救。”花想容此时出手已不似前番勇狠,似乎故意不使全力,好教顾潋滟甘自着急。
顾潋滟手中鞭法微微一乱,好在花想容只是一发即收,并不伤她,才让顾潋滟得以有喘息之机,否则以花想容的身手,顾潋滟死了不知有多少次。饶是如此,顾潋滟也丝毫不敢怠慢,自她艺成以来,从未遇到过这般难缠的对手,久斗之下,竟觉灵台异常的空明,心中怯意渐去,想通了许多平时想不通的艰深繁涩的招数来。
陡然,顾潋滟娇喝一声,长鞭微微一漾,犹如青蛇吐信,飘然而至,花想容一个大意,竟被鞭尾扫中衣衫,粉红色的长裙上立时出现一条长长的口子。
花云裳在一旁见得,眉目一挑,微有讶色,道:“是‘天孙织锦’!好丫头,居然让你练成‘金步摇’了!妹妹,动兵刃罢。”也不等花想容回答,已自袖间抽出一柄短刀,加入战团。
花想容衣衫已破,又羞又急,也拔出一把长长的弯刀,顾潋滟对付一人就已困难,而今两人齐上,更是徒增不少压力。手中长鞭飘摇决荡,全是‘金步摇’中的绝妙招式。
“金步摇”共二十七式,博大艰深,极难练成。当年高洋在传授此功给顾潋滟时,只说二十年之后或有小成,没想到今时此地,在两大高手联手威逼之下,竟能显出奇效,别说她自己莫名其妙,便纵是高洋见到此时景状,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顾潋滟初时还有些微滞涩,到后来竟越使越顺,甚是得心应手,尽可敌得住花氏姊妹的招数。她自是不知武学上有“武障”一说,即是说当一门武功练到一定阶段,便再难有精进,有些人十年,甚至二十年都再难有进益,而一旦突破这道瓶颈,之后便是一马平川,修为更是深了不止一层。只是这道“武障”突破甚难,不止与个人天资禀赋有关,更要有适合的机缘,是以绝顶高手或时有之,却少之又少。
花云裳、花想容二人初时还只是想困住顾潋滟,却想不到越到后来越感觉对手越强,远远超出意料之外,更是不由心惊。她二人事先见过顾潋滟的出手,本对她已是知根知底,这一交手,才发觉竟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二人相顾之下大为骇然,实是想不通这到底是何道理。
忽闻顾潋滟长啸一声,凌空而起,有如乳燕投林,在天际划出一道炫丽的亮色,一鞭直指花云裳眉心。
【惊起却回头】
御史府的书房内,青衫御史在案前匆匆写好一封信,小心折好,装入信封,用蜡将封口封好,藏进袖中。陆青楚微微叹了一口气,三更快到了,怎么刘琦大帅的人还没有消息,总不会出什么变故吧?
陆青楚一拂袖,吹灭蜡烛,掩门而出。御史府后花园中此时已经没有一个人,皎皎月光洒在石桌石凳上,一片清寂。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宁静。陆青楚负手抬头望天,月光刺破云层,将银色月光倾泻下来,万里山河,这月光照到的,怕不止我宋家的江山吧!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仆送来一杯茶,放在石桌上,道:“老爷,请用茶。”陆青楚“嗯”了一声,兀自望着天上月亮。那仆人微感奇怪,一轮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由抬头看去。
却在这时,陆青楚忽问道:“什么时候了?”那仆人一惊,随口答道:“快三更了。”“我不是问这个,”陆青楚回转过身,随手捧起茶杯,送到嘴边吹了两下,又放下,淡淡道:“我是问,阁下是何时不知不觉,潜进御史府的?”陆青楚说完这句话,死死盯着那仆人的眼睛。
那仆人见陆青楚目光射来,并不回避,对视了一会,忽“哈哈”大笑起来,道:“了不起!青衫御史,果然不是凡物!”陆青楚淡淡一笑,回头又望向夜空,道:“堂堂藏密右护法万俟老爷子,竟肯这般纡尊降贵,陆某也该受宠若惊了。”
这老仆人,却正是密教护法万俟龙城。万俟龙城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我扮得如此隐秘,你如何一眼便认出老夫来?”“其实老爷子的易容术并没有什么问题,”陆青楚道:“不过可惜,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哦?”万俟龙城皮笑肉不笑,问:“什么破绽?”陆青楚仍是淡淡的道:“大凡我府中人,都知道我一向喝不惯热茶,我自有我的饮食习惯,非辰不饮,过酉不啖,哼,深更半夜,你送这么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来,岂不是自露马脚?”
万俟龙城点了点头,道:“却是我大意了。”万俟龙城说着,在石桌旁坐下来,道:“你这个御史大人有些意思,既然识破了老夫的伪装,那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你该知道,老夫要杀的人,从来没有人能够逃脱。”陆青楚却似没听见,反问道:“听说刘琦大帅这次派出的是‘八纵八横’中的出色人物,寻常人须动他不得,看样子也是前辈的手笔了?”万俟龙城冷笑一声:“‘捭阖有道,八纵连横’,听说刘琦老儿仗这几人驱驰天下,鲜有抗手,倒也算得上一方豪雄,老夫倒是想与一会,不过金主既与秦丞相合作,总该拿出点诚意来吧!有‘七刹阁’的人在,想来还轮不到老夫出手。”
陆青楚心往下一沉,没想到秦桧当真敢明目张胆的与金人勾结,陆青楚峻声道:“为了陆某一人,他秦桧当真舍得下手段!”万俟龙城嘿然一声,道:“你该感到荣幸才是,丞相生平,几时这般厚待过一个人来?”陆青楚“哈”的一声,却不再说话。
万俟龙城见陆青楚在自己面前仍然谈笑风生,视自己有如无物,心头诧异,道:“你似乎并不惧我?”
陆青楚低头,伸手在石桌上轻轻一按,道:“你知道秦丞相为何千方百计,要置我于死地么?”万俟龙城不知陆青楚为何有此一问,随口答道:“却是为何?”陆青楚一拂袖,也在桌旁坐下,看向万俟龙城,道:“秦丞相看似如狼似虎,其实他的心底怕我,怕我抓到他的把柄,戳到他的痛处。”万俟龙城点了点头。
“你怕秦丞相吗?”陆青楚忽然问道。万俟龙城嘿嘿一声,却并不作答。陆青楚悠然道:“你说我连秦丞相都不怕,为何要怕你?”
万俟龙城心头一愠,他生平自高身份,除了教王,谁也不放在眼里,此时却教陆青楚三言两语,说得竟让秦桧这等货色给比下去了。陆青楚不再理他,呆呆望着月亮出神。
万俟龙城不知陆青楚为何对月亮情有独钟,不由也抬头望去。皎月似明镜一般,引照千里,映得天地一片寂寥。
“阿潋怎么样了?”陆青楚忽问。万俟龙城一愕,随即明白了,道:“你说的是那个小姑娘么?顾老儿真有些本事,竟能生出这般聪敏伶俐的女儿来。不过我想,凭‘倾城双艳’花氏姊妹的身手,要对付她已是绰绰有余了吧!”
陆青楚心头忽忽一痛,阿潋……今夜此局太深,我拉你深陷于此,你可曾怨我?
夜色如歌,临安城里万籁俱寂,六角亭中,一声长啸拔地而起,顾潋滟凌空飞度,青索长驱直入,直取花云裳眉心。
【有恨无人省】
花云裳冷笑一声,便算你精进再快,我又惧你何来?不退反进,欺身闪进,爪影翻飞,竟把鞭势带得一偏。花想容一声轻叱,弯刀斜地里一挂,顾潋滟的衣带也被割去了一大截。
顾潋滟久斗之下,早已忘记了眼前这二人是武艺修为均可称上乘的人物,也不知是她控制软鞭,还是软鞭带动她,心头异常空明。甚至已忘记了这是关乎生死的大战,这一刻,她所领悟到的,远远超出了平日里所学到的东西,自从练武以来,她从未感到如此畅意过。
花想容见顾潋滟忽喜忽忧,心头疑惑:“这丫头疯了么?”她久斗不下,早已不耐,弯刀一扬,竟不顾顾潋滟的层层鞭影,强行攻入。花云裳见状,心头一惊,喝道:“妹妹,不可!”陡然听得“啪”的一声,顾潋滟一招“鞭长莫及”直取花想容右手“神封穴”,花想容手上一麻,弯刀竟然脱手!
花想容大惊之下,花容失色,陡听花云裳一声清啸,短刀出手,顾潋滟一声痛呼,却是被花云裳乘势伤了左臂。顾潋滟朱唇一咬,反手打出一篷飞针,乘着花想容失魂的当儿,飞针去势甚疾,罩住了花想容周身诸处大穴。
好花想容!机变当真了得,衣袖一扫,挡开眼前几根飞针,同时向后掠出,“叮、叮、叮”数声,飞针悉数落地。顾潋滟一击失手,乘势追进,上三路,下三路,又射出数根飞针,花想容欲再退,却没想到后面已是亭柱,一个不防,被针射中右臂。花想容一声惨叫,立时感觉右臂又痒又麻,饶是她见惯生死,仍是难受之极。她哪知这“忘心针”乃“大赌坊”暗器之最,虽并不能致命,却让人痛不欲生,任你武功再强,定力再高,也无法抵受得住。
花云裳见花想容面露痛色,她姊妹情深,心头大怒,沉喝一声,一脚踏住鞭尾,挥手一卷,劲风带出,顾潋滟一声惨呼,倒飞数丈,跌倒在地。
万俟龙城忽然就笑了起来,淡淡地道:“老夫生平阅人无数,能站在老夫面前而毫无惧色的,你算是第一个,青衫御史,你果然很有意思。”陆青楚没有答话,随手捧起放在石桌上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茶未就凉,陆青楚不觉眉头一皱,自己一向喝不惯热茶的,今日是怎么了,竟连番出差错?
万俟龙城却并没有注意到陆青楚的神色,仍是不紧不慢的道:“据说你手里有一件丞相十分在意的东西,你们朝堂争斗,本也与老夫无关,但老夫昔年曾欠下丞相一个人情,”万俟龙城仰头平时远方,悠然道:“老夫生平恩仇必报,你交出东西,我可破例饶你一命。”
要知道,万俟龙城平生杀伐,从未手软过,今日对陆青楚说出这样的话,实是十分看好他。连他自己都十分吃惊,自己会对敌人说出这样的话,眼前这人,虽然丝毫不会武功,但此人的冷静淡定,从容不迫,给万俟龙城的压力,竟不亚于武林高手,先时他尚自不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何劳他密教右护法亲自动手,如今看来,这个人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对付得了的。
却听陆青楚淡淡一笑,放下茶杯,道:“那封信是秦桧陷害忠臣,卖国求荣的有力证据,我陆青楚自问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再如何窝囊,也不会任奸相小人得逞的。”
万俟龙城点了点头,道:“你很有胆色,但我若先杀了你,再把御史府翻个底朝天,你猜我找不找得到那封信来?”陆青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我猜还是找不到的好。”万俟龙城斜眼打量着陆青楚,这人的冷静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疑惑:天下盛传青衫御史丝毫不会武功,但毕竟只是传说而已,谁也没有见他动过手,难道眼前这人,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不成?
一阵风来,天上的乌云渐渐散了开去。陆青楚望着夜空,悠然一叹:“三更了。”
【拣尽寒枝不肯栖】
万俟龙城微微一奇,暗想:“三更便如何?”刘琦帐下“八纵八横”已然被困,难道这小子还留着一手不成?但一想自己“藏龙真气”天下无匹,也并无所惧。
忽听陆青楚淡淡地问:“前辈久谙江湖,可知天下间有一号人物,叫做荆楚的么?”万俟龙城微微动容,脱口道:“长门荆楚?”
“不错,正是!”这一声却是由身后屋顶上一人发出,声音平平无奇,却让人听着有一种特殊的暖意。万俟龙城回过头来,只见屋顶上有一三十来岁的青年人白衣飘飘,抱剑含胸而立,在暗夜里格外显眼。这个人是何时到来的,以万俟龙城之能,竟丝毫不知!万俟龙城“哈哈”一笑,朗声道:“‘长门断剑肯轻出,万古霄霄动江湖!’长门荆楚好大的名头!”
荆楚淡淡的道:“万俟老儿,你放过陆兄,否则你我之间必有一战!“万俟龙城嘿然一声,道:“是么?听闻长门荆小兄以一把断剑纵横天下,未逢敌手,老夫早就有意领教,如此良机,怎可错过?”荆楚微微低下头,道:“你若执意如此,荆某只好奉陪了。”
万俟龙城大喝一声:“好!”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万俟龙城的身子瞬间涨大了一倍不止,陆青楚只觉身子一晃,一口鲜血疾涌而上,差点喷将出来!陡然天空一暗,一团黑影就已飘上屋顶,瞬间裹住了荆楚的白衣。
只见屋顶之上,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纵横交织,急速回旋,黑的如漫天的乌云,白的似一抹闪电,不时在黑影里冲突。黑影无法完全包住白光,而那道白光也无力摆脱黑影的纠缠。
陆青楚站在庭中,他虽不懂武功,但却仍能感知这二人内力交撞下迸出的强大气劲,一时看不清孰胜孰败,不由干自着急。
陡听荆楚一声长喝:“别逼我拔剑!”不几时,只听“铮”的一声,一道白光破空而起,犹如一道闪电划过苍穹,似长空裂地,久久不绝。这时,只见一个白影腾然而起,脱出黑影的束缚,落入院中。
出来的是荆楚!陆青楚忙奔过去,问道:“荆楚,你没事吧?”荆楚长吸一口气,道:“你扶着我点。”陆青楚听出荆楚说话声音有些发颤,微微一惊,荆楚受伤了?这才猝然惊觉,一股血流正顺着荆楚握剑的手,“吧嗒、吧嗒”,缓缓滴下。陆青楚心中微微一痛,若是连荆楚都阻不住眼前这人,天下还有谁,可撄其锋芒?
忽然只听万俟龙城在屋顶放声大笑:“好利的断剑,好荆楚!不愧是与教王齐名的高手!”荆楚压住伤势,道:“你若还想活过十年,三年之内,你只管妄动‘藏龙真气’试试!”
万俟龙城道:“好!我答应你,三年之内,我不找这姓陆的麻烦!”说罢,也不回头,就向远处掠去。
花云裳救妹心切,下手再不容情,眼见花想容倒在地上苦苦哀嚎,心痛如绞,左手一挥,右手短刀银光一闪,直直刺向顾潋滟。此时顾潋滟才遭花云裳一记重击,她本非花氏姊妹对手,只是武功突进,大大出乎花氏姊妹的预料,加之花想容贪功冒进,一时大意才落得如此结果。这时花云裳情急拼命,顾潋滟又如何是对手?
顾潋滟喷出一口血,看着花云裳步步逼近,心头一阵恍惚:“青楚……我终是要先你一步而去了……”正待闭目受死,陡然听得花云裳一声断喝:“公子无双!”声音中惊慌已极,接着就传来花云裳惨痛的喝叱声。
顾潋滟心中一震,只觉一股强风平地而起,自己已被一人抱起,那人足尖一点,便破空而出,掠出了六角亭。
顾潋滟心中稍安。大凡知道中原“大赌坊”的,都应该知道在“大赌坊”里,最可怕的不是顾今朝,也不是高洋,而是号称“天下无双”的“无能军师”,公子利无双。相传此人身世成谜,却被“大赌坊”高、顾二人倚为第一智囊。他极少显露武功,却有传言此人真正武功当不在“大赌坊”四大账房之下。
利无双抱着顾潋滟一路飞奔,来到一处安静的旷地上,将顾潋滟放下。顾潋滟心头一软,哭道:“利大哥……”利无双替顾潋滟抹去眼泪,道:“好了,小潋,有利大哥在,没事了。”
顾潋滟抽噎道:“利大哥,他,他……”利无双弹指如电,替顾潋滟止住伤势,笑道:“放心,今天晚上的御史府很热闹,不过你那位陆大人有惊无险,不会有事的。”顾潋滟脸上一红,啐道:“什么叫我的陆大人?青楚他……”一跺脚,背过身去,道:“我不跟你说了。”利无双淡淡一笑,道:“怎么,生利大哥的气了?”顾潋滟抹了抹眼泪,道:“嗯,生气了。”
利无双笑道:“那你打我两下,就当出气好了。”顾潋滟伸出粉拳,在利无双肩上轻轻打了两下,嗔道:“你坏死了,明明早就来了,偏要等到那么晚才出来,害得我,我……”利无双一脸无辜,道:“冤枉啊,我可也是刚到呢。”
顾潋滟“咯咯”一笑,倒在利无双怀里,难得这丫头有这么乖巧的时候,利无双伸手抚着顾潋滟的后背,忽然手臂传来一阵揪心的痛,竟是这个丫头乘他不备,拧了他一下。利无双怒道:“你干甚么?”顾潋滟一笑跑开,道:“谁叫你不老实,骗我来着?”利无双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顾潋滟低着头,细声道:“利大哥,我要走了。”利无双问:“你又要去哪儿?”顾潋滟道:“我……我再去看看他。”利无双叹道:“你的伤还没好,大掌柜很是担心你。”顾潋滟停了一下,忽地轻声笑道:“告诉我爹,我过两天就回去!”说完,一路小跑,消失在夜色之中。
【寂寞沙洲冷】
三更渐过,夜风萦荡,吹散了一夜的星光。御史府外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陆青楚一袭青衣,长身负手而立,似在等待着什么人。
忽然身后轻声响动,陆青楚眼神一亮,转过身来。对面一个明艳娇小的黄裙少女旖旎而来。陆青楚看到顾潋滟,嘴角微微一动,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顾潋滟站定一会,忽然扑到陆青楚身上,哭道:“我真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陆青楚轻轻抚着顾潋滟的后背,叹道:“好了,阿潋,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晚风幽荡,拂起顾潋滟的长发,在暗夜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清然美丽。顾潋滟道:“青楚,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好吗?”陆青楚抬头看着沉黑色的夜空,却不答话。他不敢轻易给出承诺,也无法承诺。顾潋滟抬起头,问:“你怎么不说话?”陆青楚伸手轻抚顾潋滟浓黑的秀发,心头一软,道:“好,我答应你。待朝野肃清,宋室清明,我定不负你。”陆青楚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道:“可阿潋,现在我还不能放手。你知道吗?岳元帅被困在风波亭,生死不知,秦桧陷害元帅的信件还没有送出去,现在我身边,唯一可信的人,就只有你了。”
不知怎的,顾潋滟忽觉心里微微一空,竟是说不出的难受。顾潋滟沉默一会,问道:“你教我怎么做?”陆青楚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犹豫了一会,道:“这封信是秦桧陷害岳将军的有力证据,秦桧三番四次想要杀我也是为此。我本想将此信送到刘琦大帅手中,好让秦桧有所忌讳,不敢加害岳将军。但如今看来,这封信怕是过不了淮河。阿潋,西北张伯伦张大帅是我故交,为人正直果敢,你将此信交予他手,或许还能救岳将军一命。”陆青楚说完,抚着顾潋滟双肩,微微一叹,道:“大宋安危,就要看岳元帅的生死了。”
顾潋滟抬头打量着陆青楚,心头微微一苦:在这个男人心中,江山社稷实在是太重了。或许江湖儿女,本就不该爱上这样的一个人吧!他的爱给不了某一个人,而是注定要给全天下的。
陆青楚见顾潋滟不说话,轻声叹道:“我知道,这样你必须苦了点,丞相手下杀手如云,定然不肯轻易放过你的。但是我会尽量安排人,做到保护你的周全。阿潋,做我陆青楚的女人,自然是要多吃些苦的,你……你别怨我。”
顾潋滟心中微微一颤:“他……他竟然说我是他的女人……”心中不由一阵感动,道:“青楚,你放心,你交代的,我一定努力办好。”说罢,伸手接过信。
陆青楚看着顾潋滟的眼睛,道:“此去天涯路远,山长水阔,你可一定当心。”顾潋滟强作笑颜,道:“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说完这话,蓦地转身,就向来路走去。
夜风轻摇,伶仃成趣。陆青楚望着顾潋滟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酸,道:“阿潋……”顾潋滟听得,停了一下,双肩微微颤动,似在哭泣,然后头也不回,猛地加快脚步,一路奔逃,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
陆青楚看着顾潋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就像一座雕塑一样。夜冷惊寒,霜天凝露,月光渐渐淡去,直到再也分不清前方纵横交错的道路,陆青楚忽然重重咳了一声,他想,这疾,怕是要随着自己这一生了罢!
(完)
2012年元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