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任行长

赵九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5-21 18:03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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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第一任行长表面上的“反着来”,可以让员工有切身的体会,也常常会让员工“利用”一下。但那背后的“反着来”和“牛”,就不是一般人能参悟得透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我刚分配工作——现在叫就业——是在家乡的一家银行上班,我们银行的行长姓刚,名辟,是我的第一任行长。

初认识行长时,我还以为这是他的工作姓名——因为社会从事文艺工作的人有很多都是笔名或者艺名吗。当时我不知道还有刚这个姓,觉得别扭,所以才以为他自己起了个工作姓名。后来到百家姓一查,还真有这个姓。行长平时爱与人闲聊,问他为什么叫辟这个名字,他说,他们家祖宗八代都是贫穷的命,到他父亲这一辈,开始在村里做了个支部书记,生了他后,父亲希望他将来比自己更强点,或者要强上个一百倍的,就给他起名叫辟,辟的意思是君主,就是希望他能当个更大一点的官——估计他父亲的希望值不会是这一点,可能已经有点野心的味道了——来显耀他们刚姓祖宗。不过私下里我们员工依据行长性格,都叫他名字的谐音——刚愎,后面的“自用”两个字,就当成了歇后缀了。

行长的性格很是另类,常常喜欢反着来。我们家乡在西部的穷乡僻壤,银行虽然是在县城,但也是属于山区,走一趟市里很不方便,要翻两座山,如果遇到下雨天,有时会从山上滚下来大卡车般的大石块,公路上行驶时随时会有车毁人亡的危险。山高皇帝远,市里边的上级领导一年四季很少光顾这里,有个什么指示精神什么的,都是通过信件或者电话的形势传达过来,也全都是办公室传达。记得有一次,市里通知要求行里的员工统一着装,扎领带,办公室传达后,行长就说了:“市里边说是说,我们不一定非要这么做,我就不喜欢扎领带,明明不舒服,为什么非要扎个领带,我们行就不用扎了。”从此我们银行员工没有人扎过领带的。还有一次,银行那时刚开始改革,说是按绩效发工资,有时绩效好了,大家都盼着这回能发高一点的工资了,但到发工资时,行长就会说:“发那么多干什么,绩效不好时发的少不是照样过,为什么非要发那么多,比起其他单位,我们已经是很不错了,大家每天都要想着工作,不要老是想着钱、钱、钱的,适当的多发点不是已经进步了吗,大家在发钱上不要要求太高,省一点,行里还能办更大的事,集体利益重要还是个人利益重要?”得,他这么一说,大家的工资给发成补助了。有人为此也偷偷写信告过行长,可是不过几天,行长就会知道,而且在大会说:“欢迎告状,但是有什么用呢,难道我不是为行里考虑吗,告状的考虑的是自己,而我考虑的集体,上面知道了又怎样,不仅没有批评我、处理我,还说我做得对,你说你告状图个什么,我看下个季度的绩效全行都免了,只要还有人继续告状。”结果大家都可恨这个告状的人。

这就是我的第一任行长,喜欢反着来事。这些都是工作管理上的一些事。下面再说说生活管理上的事。

那个时候,银行的人员的住房都是分配的,还不像现在是商品房。银行总是不断在盖房,提供给大家住。我们县的经济比较落后,银行算是县里边风光的行业,但就是这样,比起市里边或其它县城的银行,我们的条件改善的还是很慢,有许多人都是住在办公楼,一般一个家庭一间,单身是两个人一间,条件虽然不好,但是已经算是不错了。有一年市里大发慈悲,拨了一笔款,说是让建住宅楼。又一年过去后,住宅楼终于在银行院里落成了,大家都期盼着分到新房子。说是办公室拟了个方案,方案还让员工讨论,由于房子多,人少,大家都认为没有什么可讨论的,给现有的人员都分一套就完了。等讨论结果出来后,行长却说:“什么人人都分一套,全部都分了,再分配来的人怎么办,我看这样吧,咱们先挑几个平时工作表现好的先分配,其他的人就在办公楼继续住,不要动。”最后分配房子的名单公布了出来,除了行长和五位副行长,再加上七八位位科长,还有几位副行长儿女——行长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还在上高中——先期入住外,其他的都要求等到下一批分配方案。不过还是有盼头,所以员工们还是没有太大的意见,实际上就是有意见也不顶用。

有意思的是,就在头一批人员入住前,在分配楼层时引发了矛盾,谁住几层,争论不休,行长说:“不要争了,让办公室拟个方案,再讨论。”办公室的方案是,行长们都住二层,科长们都住三层,几位副行长的儿女都住一层,把上面的四层、五层、六层留下来,下一批分给员工。这个方案出来后,行长召集大伙开会,看看对此有什么意见,大家都赞成。可行长不行,他发指示了:“我说你们办公室一天正事干不了几个,怎么能拟这么个方案,一二三层都是好楼层,当干部的都住了,不管员工了吗,难道员工就愿意爬高层,不行你办公室主任住到六层去。我看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而且要最大限度的照顾更多人的利益,咱们按单元分房,行长都在中间单位,我住二楼,常务副行长住一楼,依次往上,行长两边的单元分给科长,科长两边的分给员工,至于楼层吗,谁表现好谁住好楼层,这样分配有反对的可以举手……没有,没有的话就说明大家都赞成这个方案,办公室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不过得强调一点,办公室主任请住在六层,办公室毕竟是为大家服务的吗,何况六楼上还有位副行长呢,办公室主任该没有什么意见吧?”办公室主任马上应道:“没有,没有,行长分配的其实最科学。”行长接过办公室主任的话说:“所以说,你们以后干工作要多动点脑子,不要出什么方案都那么简单,工作是那么简单的吗?不过再强调一点,现在的方案以后还可以再调整,房子分到位后,调整权归行里,不是住进去了就一成不变了,表现好的和表现差的以后还可以调整吗!”

不过分配房子的事还没有完,办公室主任就又挨批了,行长说:“我说你们办公室永远也学不会用脑子,不怪我把你主任分到六楼上去,二层行长房的两边要调工作表现好的科长,我看那两位女科长不是很好吗,怎么她们不在二楼。”办公室主任这才恍然大悟。行里就两个女科长,而且这两个女科长是最敢和行长上话的人,包括常务副行长在内的所有行级领导,行长从来没接受过他们的意见,总是反着来,但是这两位女科长在工作中有时候的建议,还是很能被行长采纳的。这两位女科长看着是结婚了,但是一个的男的在部队当干部,一年四季不回来一次,总是女的请探亲假去部队。另一个的男的是个采购员,也是长年不在家。下面虽然有传闻行长与这两女科长的关系有点暧昧,但是我是不相信,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怎么可能都会牵涉到那方面呢?不过通过这次分配房子来看,让我也看出了一点什么,他们之间也许并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那点事,也许是权力与女人之间的那点事更确切些,当然,这些都是透过现象的结论,本质是什么,还是不能乱说的。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第一任行长,生活中的事还是喜欢反着来。下面给大家说一说业务上的一些事。

虽然是银行,但是由于经济落后,也没有多少业务,主要的业务还是贷款。贷款虽然有分管行长管着,不过分管行长似乎在业务上很少张过嘴,信贷员更不用说了,他们大多数只属办事员的角色,放贷、给谁放贷、放多少的事,决策全由行长来,你如果有关系想放个款,得,不用说,行长要反着来,不放。有些信贷员摸到了行长的秉性,有时想给自已的关系放点款,就会让想贷款的人先找行长,下面疏通后,行长上会讨论,信贷员就会说,这个不合规定,不能放贷,行长便一句话:“放了,什么不能放,不放贷银行靠什么吃饭?”于是,信贷员便在下面窃喜。当然,这些都是一些小的放贷。大的放贷,信贷根本插不上手。虽然说要集体讨论决定,但是行长喜欢反着来,集体讨论只是在纸面上记录个形式。我们县城里只有两家较好的工厂,一家是做食品行业的,一家是做加工业的,这两家在我们银行的贷款额度比较大,食品行业的那家累计贷了7000万元,加工行业的那家累计贷了8000万元,都是厂里来车子,直接拉了行长到市里营销的。这两家的厂长一来行里,直接都是到行长的家里,只有厂里的财务人员才到信贷上办理具体的业务。厂长们跟我的行长一样,到了银行走路都趾高气扬的,对我们这些员工是不看一眼的。有一次,搞食品的那家企业的一笔贷款到期了,没钱还,但厂里要周转,却需要继续贷款,财务人员到了信贷上,信贷的员工说,不还款不可能再贷款的。财务人员没说什么,直接给厂长打了电话,说碰了钉子,厂长一个电话打行长那里去了,行长立即开了个信贷会议,说:“怎么不能放呢,你不继续放款,他们生产停了,赚不来钱,拿什么还我们的利息,这就是我们基层行的难处,想方设法,给弄合规了都得放。”信贷员无奈,把各种手续想法都弄合规了,那一次又贷出了700万元。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北京总行方面要大幅度的改革,决定从基层撤消一些亏损的银行,我们的银行就被列在其中,员工一下子人心惶惶,但是改革的决定是坚决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愿意干的,银行给一笔钱,算是买断工龄,彻底与银行脱离关系。愿意干的,调到几百里之外的其他县银行去工作,另外够内退年龄的全部内退。我是好不容易才就业的,妻子坚决不同意我买断工龄,可是离内退年龄又差得很远,所以也只有选择背井离乡了。

又过了两年,碰到了当年曾经在一块上班的员工,他是买断工龄了的,现在自己做生意,问起我们当年的刚辟行长现在干什么去了,他说:“你不知道吗,内退了。”我说:“不过他内退时职务高,退休的工资也高,不愁吃喝的,还住在县城吗?”那位员工说:“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人家现在风光的很,是两家企业的董事长,当董事长的能住在那个破县城,人家是上海、广州两地跑,两地住,住房都是别墅级的。你太小看人家了。”我说:“他把一个银行都搞垮了,还能当了董事长。”那员工说:“岂止是搞垮了咱们的银行,在咱们银行贷款的那两家企业也垮了,所有职工都下岗了,只是那个食品厂的老板在厂子倒闭后,跑到上海开了家公司,那个加工厂的厂长跑到广州开了家公司,姓刚的是这两家公司的董事长,你以为呢?”

听了这位老员工的讲述,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第一位行长不仅当行长的时候牛,到了社会还是牛,真是个厉害的角色,也许就是那种喜欢反着来的性格,才给了人家创造了如此的风光生活,像我们这些规规矩矩做人的,也只能靠老老实实的守着这一个铁饭碗了,不过那已是前几年的事了,现在银行的人事用人,已经改革的随时可以枪毙一名员工的职业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