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一篇让人感到寒心的小说,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无情,充斥在字里行间。老板的吝啬,情人的无情,孩子母亲的冷漠,老人儿女对母亲的不闻不问,构成了这样一篇让人震撼的小说。作者中间采用的是突然断裂的写法,但是后面的故事又将前面的情节串联了起来,可见作者布局掌控能力颇佳。不错的小说,推荐共赏!
江三是一名货车司机。他开的车途经山西省某县的时候,遭遇到了抢劫。
车主拐老二有五辆半挂车,雇了十名货车司机,每两名司机开一辆货车。司机同时又是押运员。因为货车跑的是长途,一般情况下,出一次车,跑几个物流下来需要十天左右。两个司机轮流驾驶,轮流休息,人休车不休。
这一次,江三和老李同开一辆车,运的是钢筋和矿建器材。一听说途中要经过某县,江三心里就有点犯怵。以前和别的司机闲聊时就听说这个县不太平,曾有人在那里遭到抢劫。但是,不走那条路会绕远,费油费时间,还不能按时交货,老板肯定不同意。江三也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侥幸心理占了上锋,必竟遭遇抢劫的概率很小。
怕鬼就有鬼,有鬼就扯腿。前半程平安无事,两个人逢店吃饭、停车加油,都没有意外发生。再行十几里路,过几个村庄,就出了某县的境界,剩下的小段路程可以放心行驶了。时间接近中午,两名司机商量着暂不停车吃饭,等出了县境再另找地方停车。十几里路也就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两个人松了一口气。
前面是一段很陡的上坡路,路面坑坑洼洼,有几处甚至露出柏油下面的黄土。汽车摇摇晃晃,半隐在飞扬的尘土中。老李小心奕奕地驾驶着。江三在副驾驶的座位被颠得头昏脑涨。既使前头没有那几辆慢得跟蜗牛似的客车,他们的车也开不了多快。
好象是阴云遮住了太阳,车内光线忽然变得暗淡。江三向旁边的车窗瞟了一眼,大吃一惊。窗玻璃外贴着一张凶狠而丑陋的男人的脸,脸的右边有一把砍刀闪着寒光。
江三向左边望去。那边车窗上也贴着一个人,面目狰狞,嘴里吼叫着,还用刀敲击着窗玻璃。
江三说:“别停车。”老李点点头,眼睛盯着前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江三想到报警。手刚伸进口袋,车窗外的人就狂吼起来。玻璃被长刀砍得“喀喀”作响,裂成成一个蛛网形的裂缝。
“别乱动,命要紧。”老李说。
货车缓慢地爬行着,象一只被群狼撕咬的水牛。除了车窗旁的两个人以外,另有十几个人爬到了车后斗里,用老虎钳铰开捆扎的铁丝。一盘一盘的钢筋被推下车,一箱一箱的货物被抛下车。公路边上的人群一哄而上,有的往板车上装,有的扛在肩上,有的连拉带拖。他们似乎出动了全村的劳动力。车上的货物除了两台人力搬不动的卷扬机,其余的被一抢而空。
当货车爬上坡时,车窗外的两个男人也跳下车,逃得无影无踪。老李在路边停下车,用手机报了警。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给现场拍了照,作了记录。老板拐老二接到消息也赶来了,他沉着脸把货车和事发现场打量一遍。
“你们两个真没用。”老板狠狠地说。“这车货不是你们自己的,如果是自己的,你俩早下车跟他们拼命了。”
江三立时气结,眼珠子差点喷出火来。老李按捺着怒气,问:“现在,怎么办?是去物流中心,还是回家?”
拐老二没回答,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派出所的人说事情已经记录在案,让他们留下联系方式,等待结果。
拐老二说这分明就是附近村民干的事,可以抓几个人来问问,或者去村里搜查,肯定能找到被抢的货物。那民警瞟他一眼,冷冷地说:“你要有本事,你自己去查,找我们干什么!”
傍晚,当地物流中心的人开车过来,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但那两台机器他们不收,说跟单子上数目不符合,没法向物主交代。拐老二就没说话,钻进自己的车,几秒钟后竟然发动车子走了。剩下的人呆呆站立几分钟。江三问:“怎么办?”老李说:“还能咋办?回家吧。”和物流中心的人打个招呼,他们拉着那两台机器沿原路返回。
老李和江三回家休息一天,再到车队上班时,发现拐老二的脸色很难看。果然在办公室坐定不久,拐老二就开始抱怨。先是说保险公司的人都混蛋,又说警匪一家,说地方政府保护恶势力,最后说他的司机不尽心尽力。结论是这次损失太大,他不能一个人承担。他要把司机的工资由一个月三千降到两千五百块。老李当然不同意,说货物又不是他抢的。老板说他不和人商量,只是宣布他的决定。老李和江三站起来身就回家了。
江三没有住在市里,而是在市郊租了一座农村小院。房租便宜,院里还有一口水井。他和年迈多病的母亲一起住。母亲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常年离不开药。妻子原来是棉厂工人。棉厂倒闭后她就待业在家。儿子小胖正上高中,学习成绩一般。江三对他也没多大期望。妻子正在收拾屋子,一抬头看到他,问:“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江三把老板的话重复一遍,说:“我跟老李都不跟他干了。过几天再找份工作。”妻子也愤愤不平,说哪有这样的老板。两个人抱怨一通。妻子洗菜做饭。学校离家很远,儿子白天在学校食堂吃饭。晚自习以后才回家。中午母子三人一起吃的饭。江三辞工作的事没有告诉母亲。老人家说有点感冒吃得很少,饭后回自己屋休息了。妻子说有熟人约她一起去菜市场打工,下午去看,打个电话就出门了。江三心里烦,出来进去不知干什么好,后来到胡同口小卖铺去买东西,正好里屋打麻将三缺一,他就坐下玩起来。
傍晚时分手机响了几声。江三刚要接,对方又挂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母亲。他匆忙结了帐回家。进到院里喊两声,没有人应。他先来到母亲屋里。母亲躺在床上。再仔细看时,母亲直直地瞪着双眼,脑门上汗津津的,脸色蜡黄。江三脑袋“嗡”地一响,扑到近前。母亲仿佛知道有人过来,嘴角抽搐,却说不出话。
江三连忙拨打了急救电话。
母亲是高血压引发的中风。一袋药液输到一半的时候,两个姐姐也赶来了。一家人在病房外讨论病情。最后大姐说今夜她留下看护,其余的人回家吃饭睡觉,以后轮流值班。
江三此刻是愁云惨淡。刚丢了工作,母亲又生病住院,儿子还在上学,处处都要用钱。妻子找个临时工作挣不了几个钱。生活的担子还得他来挑。他除了汽车驾驶,别的什么都不会,年纪越来越大,想改行也难。就算做苦力,一时半会儿也没处找。他咬一咬牙,不得不忍辱向生活低头。
幸好母亲恢复得很快,到第四天已经能扶着拐杖勉强走路了,只是讲话慢吞吞的。医生说给她开一些药,可以出院了。当天晚上,江三打电话联系了拐老二。
重新回车队上班那天,江三看到了老李。两人没有说话,互相点头致意。他毫无理由责怨老李的背叛。他知道老李也是迫不得已才又一次接受拐老二的剥削。
一个月以后,江三和老李的货车途经河北、山西、河南,最后来到山东。一路上他们没有到任何一家旅店投宿过。饿了就在路边的小饭店胡乱吃些,困了就在驾驶座后面的卧铺上休息几个小时。老板给的路上花销少得可怜。他俩省吃俭用总算没有掏自己的腰包。山东是这次出行的最后一站。没有货物压车,可以直接回家。两个司机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放松一下。
中午最犯困的那几个小时过去了。江三仰了仰酸疼的脖子,努力让自己振作。将近半个月的长途驾驶把他的双眼熬得通红。老李冲了两杯浓茶,递给江三一杯。江三喝了两口,并没有感觉舒服多少。
前面是一座小县城。环城路两边是城乡结合处,来往的车辆并不多。下坡路,又是弯道,江三的车行驶得不快,高低不平的路况让他想起山西的那一幕不堪回首的记忆。江三皱一皱眉。路边树底下是出售汽车座垫的小贩,拐角处有一家简陋的洗车店。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岔道口来回跑着玩,看不清他在追逐什么。车子转过拐角的时候,江三不经意地向后视镜瞄了一眼。公路的边沿趴着一堆红色的东西。行驶几秒,江三又往后视镜看一眼,洗车店前的那个小孩不见了。他立马出了一身冷汗,不由自主松了油门。
“老李,我刚才是不是轧着什么东西了?”他努力回忆拐弯时的情景,没有异常的感觉。
老李摇下车玻璃,探头向后面张望。“走吧,什么都没有。”
江三将信将疑,一边踩下油门,一边重新换档。可是他一直忐忑不安。车子驶出环城路。老李说:“就算真的有事,你也不能回去看。你想想以前,拐老二那个脾气,有麻烦他也不会承担,还不是往咱俩身上推?你下来,让我开车。”
汽车停下来。两人换了座位。江三的脑子乱成一团,怎么也不能集中思想。车上虽然装有后视镜,可靠近前轮的地方还是有一片盲区。路面坑洼不平,即使轧到什么也不能明确判断出来。当时那个小孩应该离马路还远,他不会那么快就扑到车轮跟前的。也许是汽车驶过之后,小孩才跑到路边的。他只是从后视镜上瞄了一眼,或许没有看清楚。或许,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只是精神恍惚罢了。
她知道他有妻子,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她对他的殷勤追求也拒绝过无数次。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她不清楚到底是屈服于自己那颗寂寞已久、渴望爱抚的心,还是屈服于他的花言巧语和坚持不懈。
他是老板的第二个儿子,不学无术,最大的爱好是拈花惹草。他父亲给他配了一辆轿车。他的任务是偶尔接送经理们和会计们到城里去办公务。其余时间他就在厂里各个办公室之间流窜,找人闲聊或打扑克。
她是一名会计,其貌不扬。和大多数女孩一样时常幻想着白马王子出现。王子的意思就是有钱有势又帅气。可是追梦的女孩众多,王子全世界也没几个。不知不觉,她的年龄有些大了。
刚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不经意间向她开了个轻佻的玩笑。她沉着脸严厉地批评了他,说不是每个女孩都是他想象的那样,请他尊重女性。他很尴尬,讪讪地走开了。后来他向她道歉。再后来他有机会同她单独相处,向她倾吐自己的苦闷。他性格懦弱,不会察言观色,没有一技之长。他觉得父亲看不起他。他说他在厂里的地位其实就是一名汽车司机。她安慰他,鼓励他。他们竟然象朋友一样地相处了。
他时常买一些小礼物送她。她在接受礼物的同时,对他有了更高的期望。不管怎么说,反正最后他们走到一起了。
爱情是自私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女人天生有依赖的秉性。她对他的要求渐渐超出了两情相悦的情人范围。她希望他们能天长地久,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乐窝。当她说出自己的想法时,他犹豫了,没有回答。于是她很失望,说不想他们的感情见不得天日,如果不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就干脆分手。但他依然来找她。
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开始反省。越想越觉得他对她没有真情。“我真傻,明明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还是上了他的当。”她想,“他是不会离婚的。他妻子是银行行长的女儿。他父亲的工厂离不开银行的支持。那我又算什么?秘密情人?就算被包养的二奶也有楼房有轿车。可是我有什么?就算分手也不能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可是她忘了他是个懦弱胆小不敢担当的人。他想继续拥有她的温情,却不能答应她的要求。他的父亲从来不给他多余的钱。他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资不够他自己的花销。她向他要钱,他只得含糊其辞,躲躲闪闪。逼急了,他就答应向他父亲要钱。可是这钱总也要不到。
“你要不来,我自己去要。”她说。她不是善罢甘休的女人。老板似乎知道了什么消息,一连几天没有到工厂来。她等得不耐烦,就直接到他家里去。他们家在城里买的楼房。她以前因为工作的原因同老板去过。老板果然在家。老板的儿媳妇也在,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嫉妒和悲愤缠绕成一股怒火,从她后背直冲到头顶。“这一切,我也应该有。”她想。
“我来这找你,是因为你的儿子。”她说。
“你就是玛丽吧?”儿媳妇问道。她看了婆婆一眼。
玛丽答应一声,朝她扬了扬了眉毛。从对方三个人的表情,她明白他们对她的事已经很清楚了。老板毕竟是交际高手,不露声色地招呼玛丽落座,接着示意婆媳二人回避。因为对付小姑娘,他一人足矣。
“老二不在家,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老板正襟危坐,垂着眼皮。
“你知道我跟老二的事了吧?做了事就得负责是不是?你是长辈,这件事你得管。”
“你们年轻,做事不计后果,这样不好。尤其我家这个老二,太贪玩,怎么说都不听。昨天我还狠狠教训了他。”老板咳了两声。“我们那个年代,吃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想别的!只得老老实实挣钱养家。”
玛丽轻蔑地眨眨眼,心想:你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在我面前装正经!她不想听长篇大论,打断了他:“我还没结婚。发生这样的事,我以后怎么见人?全是他的错。他答应我离了婚,然后跟我结婚。不能说了不算。”
“离婚?”老板睁开眼看了玛丽一眼。
“不然你说怎么办?他毁了我的生活!”
“这个,咳,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你先找他谈谈。”老板掏出手机。“我接个电话。”
僵持许久,也没谈出个结果。玛丽拿起自己的包:“这事没完,我还会再来的。”
出了门,拐过街角,玛丽看到老二站在梧桐树下。她气往上涌,冲过去没头没脸地打他。老二只是抬起胳膊招架躲闪,也不还手。最后他看她打得没力气了,才说:“给我个面子,咱们回去说,这儿人太多了。”他抓着她的手腕,硬把她拉进那辆奥迪轿车。
汽车行驶在大街上。玛丽感到无比懊恼和羞愧。那人久经风雨、老奸巨滑。自己毕竟不是他的对手。老头子不松口,这事就没有结果。玛丽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你有老婆孩子,你还对我做这样的事。你缺德!叫我以后可怎么活!”
工厂在城外,汽车驶出环城路,再行五公里就到了。
老二一路上唯唯诺诺。
“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我啊?啊,你痛快点,象个男人行不行?”玛丽推搡着他的肩头。
突然两人都不出声了。又行了一段路,玛丽说:“刚才好象轧着什么东西了。”
“我知道。”老二说。
汽车依旧行驶。玛丽回想着路边那一堆让汽车颠簸了一下的东西,似乎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
有一辆深红色桑塔纳轿车驶来。司机远远地就瞧清楚路边躺着一个小孩。他减速,绕行,然后暗自庆幸。
“幸亏老远就看到了那个小孩。要不然这事沾到自己身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想起一个月前,他的车停在路边,胡同里一个小孩跑出来,扑到汽车前脸上摔倒了。小孩的父母要他赔偿五千元的医疗费。“我的车停在路边,是他跑过来撞上的。”他说。
“你的车不停在那里,他能撞上吗?再说那是停车的地方吗?”
他知道是遇上不讲理的了。他打电话给警察。电话里警察说这不是交通事故,自己处理吧。最后他自认倒霉,给了对方两千元。
路边小贩和洗车店里的员工也看到了路边的小孩,但是没有看到是哪辆车撞倒的。
“是谁家的小孩?”
“看样子是丁老西他们家的孩子。得赶紧过去看看。”
“你去看吧。他妈跟我吵过架。我去看不好。”
“那我也不去了。他家里的人对我爱搭不理的。别到时候再摊到我头上什么事。”
“会有人去看的。”
洗车店的人冷冷地瞧了两眼。一来小孩他们家和洗车店素来不和,二来他们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不想招惹是非。
小孩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衣衫褴缕,背着一条尼龙编织口袋,一步一拖地走过来。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小孩,吃了一惊,忙过去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原来认得。
老太太有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女儿出嫁到邻村,三个儿子各自成家,老伴去世多年。城区改建,把她家的平房拆了建成楼房,分给她三室一厅,一个门面房。当初说好那房子留给她和老三一起住。后来,老三说家里人多,儿子要结婚,就让老太太住到楼下门面房旁边的一个过道里。过道小得只容下一张床。
老三是公务员。每天忙得见不到人影。老太太也不懂啥叫公务员,只知道是国家人员。住进过道以后,她的吃饭和开销就成了问题。以前住在一起,老三家吃饭,她也跟着吃饭。现在老三家的门总是锁着,她没有钥匙,也叫不开门。有时老三想起来会送饭给她。但多数时候他想不起。老太太只好忍饥挨饿。后来,老太太想,自己能走能动,为啥不自己挣些钱呢?她快八十岁了,没有人雇她干活,想来想去,想到捡垃圾可以卖钱。一个饮料瓶卖一毛,一个啤酒瓶卖两毛,要是废纸壳一斤卖到五毛,废塑料一斤卖到八毛,废铁甚至一斤卖到一块多钱。她有的是时间,也不贪财。每天捡东西能卖五块十块的,够过日子了。
她的儿女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已经忘记她这回事。
开始,她在垃圾堆里翻捡,看到别人冷淡嫌弃的目光,心里还有些羞愧,想要放弃自己的营生。转而想到自己年事已高,无所谓脸面,无所谓自尊,吃饱饭才最要紧。后来当别人掩着鼻子瞧她时,她只是扭过脸,假装没看见。除去了心里上的负担,她在捡垃圾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了乐趣。每看到一只喝空的饮料瓶,她就高兴几秒钟,然后快步抢上前捡起来,免得被别人捡去。每一次有东西装在编织袋里,她就升起一股满足感。“又有一毛钱收入,再捡几个,今天的饭钱就有保障了。”她愉快地想。
她常常在凌晨三点起床。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只是穿得暖一些。有时候刮风,她就戴上一顶线帽。她对自己的工作越来越着迷。经常在垃圾堆中发现意想不到的东西。有时捡起一双完整的羊毛手套,花色美丽,毫无破损,只是有些脏;有时捡到一只塑料玩具,完整无缺。她不明白挺好的东西,为什么丢弃了。她把捡到的宝贝拿回家洗涮干净。玩具还象新买的一样,她送给大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可是小孩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两眼,随手就扔了。“叫花子的东西,我才不要呢!”小孩说着跑开了。老太太重新把它捡起来,抹去上面的尘土。
这些小孩子常常三五成群地跟在她身后,叫喊着,向她丢石头。他们说她是叫花子、垃圾婆。她快走几步。走远了,他们就不再跟着她。有时候,她走得累了,坐在路边休息。有的小孩子会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看。只要他不骂她,她会冲他笑。然后,他就跑开了。
躺着的小孩,她认得是丁老西的孩子,也是骂她最多的一个小孩,最顽皮。老太太走近了,发现小孩脸色青黄,动弹不得。
“咋的啦?”她问。“哎呀,这是被车撞着了啊!”
老太太喊起来。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脸。温温的,还有气息。
“快来人哪!快去找他爹妈!孩子被车撞了!”老太太向四面张望。原先在一边侧目观看的人终于忍不住拨打了急救电话。有人去通知孩子的父母。
丁老西是他的外号。因为是从山西来的,姓丁,本地人都开玩笑地叫他丁老西。夫妻两个临着公路租了一间门市,做汽车润滑油的生意。丁老西又黑又瘦,他妻子却又高又胖。丁老西什么钱都想赚,只要能盈利,他就会扑上去。他经营润滑油也倒腾柴油汽油,与之相关的汽车配件、租赁,二手车倒卖,他都插上一手。然而他妻子不是会攒钱人,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买回来的东西用几天就丢到一边。她喜欢赌博,打麻将、打扑克、推牌九、掷色子,样样都敢下手。她赢的时候少,输的时候多。常常忙于打麻将而忘记做饭,于是一家四口成了饭店的熟客。
女儿上的是小学六年级。儿子上的是学前班。他不想上学,一说去学校就哭闹。“不想去就算了。”妻子说,然后把儿子带到麻将场上。她沉浸在麻将桌上的时候,儿子就在桌子底下爬来钻去一个人玩,玩累了就趴在地板上睡。旁边的人都认为当妈的不负责任,可是没人敢当面指出她的错误。她容不得别人的批评意见,谁说跟谁急。她赢了钱高兴的时候,会丢给儿子几块钱买零食;她不高兴的时候,会把缠她的儿子一脚踢个跟头。所以儿子既想跟着她又害怕她。
他们家时常经济窘迫。丁老西前些天回了一趟山西,再到山东的时候带来五千块钱。妻子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捡了一些东西,卖了。妻子不再追问。她明白所谓的捡东西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村子很穷,不象别的地方有煤矿铁矿,除了种地卖粮只能出门打工挣钱。有一条公路从他们村子前经过。那条路年久失修,又是陡坡。过往的车辆经过这里必须减速慢行。车上货物,煤炭、矿石、钢材等等,就趁机被村里人“捡”去。丁老西这次回家,恰好赶上村里人在“捡东西”。他也顺便弄一些,低价卖掉了。
这天下午,她玩麻将手气正顺,突然有人喊,说她儿子被车撞了。收了钱,等她赶到马路边,恰好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看见她,围观的人让开一条道。
儿子穿着红色的运动衣,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她迟疑一下,心想:别的母亲遇到这种情况,是嚎啕大哭,还是保持冷静,要不要先抱起儿子?
救护车上跳下几名医生,检查了孩子的脉搏和眼睛。几个人把孩子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
“谁是孩子的家属?”
“我。”她说,一边扯长衣袖擦一擦眼睛。
她上了救护车,忐忑不安地看着医生给孩子打针,做各种急救。
孩子淡淡的嘴唇间溢出一道血迹。
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老太太看着救护车驶远,才背起她的编织袋慢慢离开。她担心孩子的安危,祈祷他能逢凶化吉。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事情经过,没有谁去注意这个捡垃圾的老人。
起风了,天气有点冷。“我得回去加件衣服。”老太太想,“人老了,经不起风吹。”
她慢慢走着,脚步越来越沉。今天并不比往常捡的东西多,怎么感觉特别累呢?她打开门,把口袋丢在地上。她的脑袋乱哄哄的,隐隐有些疼痛。也许是感冒了。她摸索着往杯子里倒些水,又去找药片。找不到。算了,不找了。浑身又酸又困,先躺下休息一阵子再说。她挪到床沿坐下,躺倒,扯过那一团脏兮兮的棉被盖在身上。不多一会儿就昏沉沉睡着了。
屋里有动静,似乎有人进来。她挣着眼皮看了一眼,屋里有光亮。不多一会儿,那人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她没有力气睁眼,更没有力气和人说话。
七天之后,老太太的女儿打开了房门。屋里冷冰冰的,一股子怪臭扑面而来。女儿捏着鼻子站立片刻,才适应了屋里阴暗的光线。
床头的木箱上有一杯水,一碗饭。饭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焦黄。看来很久没人动过。床上是揉皱的棉被。母亲没有在屋里。
只一眼,已经把屋里扫视完毕。女儿转身想离开。犹豫一下,又转回来。屋里的臭味也许来自那床棉被。给她晾晒一下就没这么臭了。
她掀开肮脏的棉被。
棉被下面是一具干枯瘦小的人形。老太太已经死去多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