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境界
这篇文章把穿越科幻,古今现实,写进小说中,写出了传奇感,写出了作者对现实的观察和思考。
一
明朝永乐初年,江南苏州府一户姓东方的人家经营丝绸生意,随着海禁政策的逐渐宽松,以及江南一带丝织行业的规模化发展,丝绸的海上贸易日渐昌盛,东方家的丝绸生意每年数倍于前一年。
东方家的长子东方旭虚岁刚满十七,就中了秀才,其父喜出望外,准备在家中摆酒请客,宴请街坊四邻和一些贸易上的伙伴。东方旭的父亲请来的海外贸易伙伴中有一位白皮肤、黄头发的域外人士,身材高大,所操的汉语有点生硬,但尚能与在座的宾客们交流,这位异域人士称自己中文名字为杨世富。宾客们纷纷对东方父恭维了一番其子天资过人,聪颖好学,举人、进士指日之日可待等等,而后便向杨世富打听海外的风土人情,东方旭在向宾客们敬完酒之后也坐在那里听得津津有味,尤其对他其中夹杂的外语颇感兴趣。宴罢,东方旭恳请这位杨世富能够教授一些外语,做他的洋师傅,东方父喝了些酒正在兴头上,也热烈的邀请杨世富在家中聊住数日。
东方家在苏州府也算是中产之家,宅第虽不是几进几出,但房舍也比较宽敞,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庭院。杨世富第二天果然从旅店搬到了东方家,这里有人招待,怎么也比住旅店强。除了办理自己的事务,杨世富每天会用一到两个时辰教授东方旭外语,还跟他讲自己信仰的宗教,而东方旭也教他下围棋,在闲暇时偶尔还会谈上一曲古琴曲给他听。杨世富对于围棋叹为观止,而古琴曲却始终不甚喜欢。
一个月后,杨世富收齐了一批上等丝绸,准备起航到西亚去沿途交易一次,四个月后回来,他答应回来后继续教东方英文。东方旭很想同去,可是父亲不允许。父亲希望他饱读诗书,继续参加科举,争取成为他们东方家第一个举人。但是父亲还算开明,除了四书五经,圣贤之书,他也希望东方能够了解一些不同的知识,所以并不反对杨世富继续来家里教他外文。杨世富走的时候留下一本简单的英文书,让东方旭熟读,记会里面所有的生词,并说四个月后回来考他。
转眼三个半月已经过去,凭借东方旭的记忆力,他已经对那本英文书滚瓜烂熟,他很期待着杨世富回来,等着这位“洋师傅”回来讲述这一途的经历。一日,东方旭的古琴断了一弦,他去一家制作乐器的作坊修琴,修好之后抱琴而归,在街上见到众人围观一个道人,便上去观看。这个道人正围着铜铁制作的匠器念念有词,他声称会“移形大法”:先吃一颗他的仙丹,再坐上他的金银宝座便可送人千里之外。东方旭认出这是杨世富经常讲的西洋人做的机器的一种,如织丝机一样,都是用来制作物品的,但他不认为此物能送人千里之外。东方旭上去说:“此物不过一种西洋机器,可用来制作器物,虽然我不知这台机器能制作何物,但绝不可送人于千里之外。”道人一听,大为不悦,说:“书生,汝若不信,可来一试。”众人起哄说去试试。东方旭抱着他的古琴在半推半就中坐上了“宝座”——这机器中间凹进去的一个小舱,舱前有许多表盘状的东西,道人先给东方旭塞了一颗仙丹,然后推动了机器前部的一个推杆,将尾部转轴飞快的摇动上百转,之后又按下舱内一个红色按钮,将舱盖合上,机器便开始鸣响、旋转。东方旭感到天昏地暗,像是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旭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依旧坐在“金银宝座”上。机器不转了,他打开舱盖,顿时惊呆,他好像在一个大厅里,金碧辉煌。在他努力回想这是哪里的时候,有几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少年男女走过大厅,他们穿的比东方旭平时在街上看到的西方外族人还简单,都穿靛蓝色的裤子,白色的上衣,白上衣上还印了一颗红色的心。
东方旭正在奇怪,他们几个走上前来,一人说:“同学,你怎么坐在雕塑上?”
另一女生说:“第几个节目是你啊,怎么不去后台准备,你弹古筝吗,干嘛抱着它。”
还有一个说:“什么古筝啊,人家这个叫古……古琴吧。嗨,你的服装很到位,好好表演。”
几个人正要走,东方旭忙问:“请问,这是何地?”
“嘻嘻,这是何地?这是苏州府第十二中也。同学,你没事吧?不用那么紧张,学校的联欢会吗,随便演演得了。不然你进里面在观众席上看看,看他们演的也都很业余啦。”
东方旭松了一口气,果然没有送到千里之外,还在苏州,又问:“请问十二中为何地,城内还是城外?”
一个男生走上前,盯着他,“你失忆了?什么城内城外,当然是城内。咱们重点中学不至于搬到郊区吧。”
东方旭继续说:“重点中学?这是何朝何代?”
另外那个女生说:“你哪个班的?”
东方旭抬头看见了大厅中间的牌子上有红色的1997.6.30的数字,杨世福教过他这些数字是阿拉伯计数法,而且还告诉他永乐三年就是公元1405年。他大吸一口冷气,“难道现在是公元1997年?”
“是啊,当然是97,明天香港回归了,你真的没事?你的老师是谁,我找你同学来吧。”
东方旭跑出大厅,听到身后响起音乐声“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东方旭跑出来回头一看,好大的一个庙堂。其实这是苏州市第十二中学的礼堂,礼堂里正在举行学校的迎香港回归的文艺演出,观看的演出的学生都身着白色T恤文化衫。礼堂前面是学校操场,操场上有三三两两的跑步、散步的人,看到东方旭的人好奇的看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有些人则根本没注意到他。东方旭抱着自己的古琴一直往前走,有个网状的大铁门关着,旁边开着一个小门,他从小门出去,门卫看了看他问:“联欢会结束了吗?”东方旭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出了校门就是大街了。
大街上车水马龙,不停的有高速前进的金属车厢,车没有马拉竟然能够飞奔,东方旭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他左躲右闪,惊慌失措,好不容易过到马路对面,出了一身冷汗,感慨这路可真宽啊,比官道还宽。东方旭左顾右盼两边的建筑,怎么那么高啊,有些楼宇比虎丘塔还高,正在惊讶当中,有两个一身黑色衣服,头戴大盖帽的人走过来问他,“年轻人,你这是干嘛呢?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东方旭被两个警察带到了派出所,盘问了一番,知道了他叫东方旭,十七岁,剩下的什么都没问出来,反倒被他不停的问,这是什么地方是苏州府吗?派出所无奈的把他交到了收容所。
收容所的人到底也没打听明白他是干什么的,除了名字。问他那年出生的,他说是洪武二十二年。大家都觉得他的神经有问题,先让他在收容所呆几天,然后再请附属医院的专家给他测心智。东方旭的头发被剪成了标准的二八开短发,衣服也被换成了统一的服装,他的那把琴被放在了管理人员的办公室。医院的专家给他检测过之后,告诉收容所的人,东方旭身体健康,精神状态正常,而且智商数还不低。并且说他不愿意告诉别人实情,肯定是有难言之隐,至于奇装异服吗,这不稀奇,现在的小孩多另类的都有。
既然这样,警察只好去调查他的身世。有一天收容所的副所长翻看档案的时候突然惊呼一声,这莫不就是老东方家十二年前丢失的儿子?!
当天下午,收容所就来了一对中年夫妻,两人看到东方旭,呆了一会儿,未及开口已是泪流满面。原来老东方家的儿子十二年前丢失,推断是被拐卖,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而这家的儿子就叫东方旭。可是东方旭一口咬定自己不是老东方家的孩子,自己是从明朝1405年来的,他们认错人了。收容所的人说不然你们去做亲子鉴定吧。第二天,鉴定结果出来,果然没有血缘关系。东方旭面临着再度留守收容所。可是,东方卫国也就是老东方,却说:“这孩子也找不到家,就先去我家吧,跟我儿子同名同姓,就当是我儿子,直到他找到自己的家。”
在回去的路上,东方卫国说你妈在你丢失后的两年内,大病一场,险些要命,直到第三年生了你妹妹才好转,你妹妹现在九岁了,很可爱很懂事。回到家中,母女两人正在迎接他们,做了一桌子的菜。
“你就是我哥了?”女孩说。
“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吧,你跟我儿子有缘,我就把你当成他吧。”说着,母亲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她转身到卧室关上门呜呜大哭了起来。女儿和父亲在门口劝她。东方旭注意到客厅里摆有一张小男孩的照片,他拿起来看看,还真跟自己神似。“您就先当我是您儿子吧,我想我和您儿子一定有缘。”东方旭对着卧室说。母亲开了门,抱着他又是一阵大哭:“儿子……”东方旭被这个情景所感染,叫了一句“母亲”,竟也流下眼泪来。
东方旭在老东方家呆了下来,他慢慢熟悉着这个时代,既然没有方法马上回去,那就只好先适应这一切。小妹妹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比如东方旭问她大街上的那些金属做的像轿子又像车子的东西是什么?小妹妹说那就是轿车喽。他问为什么没有马拉却可以跑得那么快,小妹妹说笨哪,当然是靠机器拉的,车头有机器,发动机。机器又是机器,他自言自语“我就是被机器带到这里来的”,小妹妹又笑了,“我们都是被机器带来带去的了。”
东方旭还知道大家都是按实岁报岁数,比如他生于洪武二十二年,也就是1389年,到他来的时候1405年,其实他是16周岁,不是17岁。东方旭开始辨认简体字,用钢笔写字,这两样都比原来使用的工具更方便更简单,东方旭很快就能掌握了。东方旭教妹妹学毛笔字和围棋,有一天他给家里人弹了一首古琴曲,大家都很高兴,惊奇的问这些都谁教你的呀?东方旭说自小学习,在不只一个师傅那里学习过。听完琴曲,父亲说:“再过两周就开学了,我已经给东方上了户口,托人给你入十二中去。按你的年龄应该上高二了,之前成绩怎么样?”东方旭说“秀才水平”。父亲笑笑,说对,高中生就相当于过去的秀才。
二
就这样,东方旭入了学,在第十二中高二(十一)班,经过一个暑假的锻炼,东方旭已经开始习惯使用简化字和钢笔,说话的词汇也尽量的向大家靠拢。他在努力适应着这里的学习方式。高二分了文理科,有十个理科班,两个文科班,十一、十二班为文科班。东方旭入学之前的两周仔细研究过文理科的课本,他很快意识到,文科班是他唯一的选择,尽管养父母不太同意,老师不太瞧得起。
对于语数外政史这几门课,语文方面,古文和作文,对于东方来说太容易了,基本上他只需要学习一下现代语法和现代文的一些文学常识就可以了;历史,对于明代以前的中国历史,东方是超越他们老师的,他懂得比教科书上更多,只需要恶补一下明初之后的中国历史以及西方史,而西方史他的同学们并不比他强多少;政治在他也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长期读儒家治国的理念,他对政治有自己的想法,而通过读道、法、墨等诸子的理论,他也形成了自己的哲学思想,当然他需要恶补的是马克思主义理论这部分;英语,通过跟杨世福的学习打下了一点基础,杨世福留给他的那本书也使他的单词量扩充到了几百个,但这仍然和学习了五年英文的同窗们不能比,可是令他惊奇的是这些同窗们虽然学习了五年英文,却依然不能进行交流,他们的听说能力甚至不必自己强多少,而老师主要是让他们做题;最麻烦的是数学,他虽然之前兴趣广泛,学习过《算学启蒙》、《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测圆海镜》等等,但这门数学课他真的跟同学们不在一个档次上,像个门外汉,根本跟不上课程。
东方的同桌是个带着深度眼镜的男生,学习特别好,班级的前三名,但是是个死学究,平时除了做题就是出去锻炼身体,懒得管别的事,也不怎么搭理东方。用“死学究”的话说,他本来理工科也很好的,高一的期末的成绩是综合班第十名,之所以到文科来是想让自己优势更突出,到文科班来就前三了,就离北大不远了。东方知道理科生全都拼命学数理化,这个“死学究”怕在那边拼不过,就想着跑到文科这边充当老大来了。
东方的后桌是个小海龟,在美国上的小学和初中,后来父母单位召回驻外员工,他也跟着一起回来了。这个小海龟回来上完了高一之后,被数理化给打闷了,在外国没有这样学过数理化,小海龟很不适应,尽管父母强烈要求他上理科,他还是上了自己同样并不占优势的文科。这个小海龟爱称自己为Jackie,同学们也都称其Jackie。Jackie是个阳光大男孩,挺招人的,跟男生女生都关系很好,尤其是女生,平时总爱到他那问东问西的,Jackie也总是夹杂汉语和英文回答,惹得女生们乐哈哈。东方恰恰相反,内敛,尤其在女生面前相当拘谨。Jackie与东方这样鲜明对比的两个人竟然自发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东方的语文和历史是Jackie急需要学习的,而Jackie的英文和数学也是东方急需恶补的,Jackie数学虽然不够突出但总好过东方。
两个人在一起互助学习,本来很好,可是东方渐渐感觉到不舒服,Jackie一幅东方面孔,说话和行为姿态却不中不洋,当他中国人对待,不像,当他外国人对待,更不像。Jackie身材高大,行为大方,活泼好动,海归背景,自然招蜂引蝶;东方虽面容清秀,但身材瘦削,中等个头,少言寡语,隐瞒身世,只好行只影单;这一切让东方感到一种深刻的自卑。有时候东方也奇怪,当年杨世富在他家的时候,自己只是想跟他学习些西方文化,周遭的人只是对他的异域风情好奇,并没有这些同学尤其是女生们看Jackie的那种仰视目光。不过随着东方对明初之后的历史越学越多,在唏嘘叹气之余,也越发理解这种群体性自卑。这种自卑不同于东方的个人自卑,东方因自卑而表现出自谦,而群体性自卑的人在自己同类面前反而更加自大。
第一次期中考试,东方尚且不够熟悉这种考试形式,总分150分的试卷,东方语文得了105分,历史得了110分,政治得了100分,英语得了73分,数学只有可怜的39。全班55个人,东方的成绩排在了全班第40名,放榜的时候东方感到无地自容。老师的眼睛只能看到前二十名,东方旭更加默默无闻了。后半个学期在痛定思痛的过程中度过真不是一种好滋味,原来东方抱着只是试试看的态度,现在他觉得必须得跟上现代教育,他渐渐理解了一个词,而且以后还经常使用的一个词,那就是“压力”。在他之前十六年的生活中,很不熟悉这个词语,也没见人使用过。
期末的考试,东方旭不再像上次那么懵懂,做好了自认为充分的准备,考完下来,成绩如此:语文122分,历史124分,政治118分,英语96分,数学69分。语文和历史是很难得高分的,东方竟然得到了超过120分,他的语文成绩单科是班级第一名,历史单科是年级第一名,(当然年级也只有两个班)。英语终于及格了,数学仍然不好,但是比上次涨了足足六十分呢!本次排名,东方旭班级第二十名,终于跨入了班主任认为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军团。
Jackie第一次考试就排名30名,这次考试排名25。东方觉得终于可以在他面前扬眉吐气了。期末放假前Jackie果然祝贺他,“兄台,发挥不错啊,进步神速,咱们的互助都给你一个人了吧,没助到我身上啊。”东方想你平时那么多活动,还有约会,你进步才怪呢。就连同桌“老学究”都破例对东方说:“你这次考的不错啊。”这是东方在现代生活的半年中第一次找回一点自信。
寒假回来,气氛不对,班里一般静悄悄的,就来平时最爱叽喳的那几个女生都收敛了很多。大家都伏案累牍,课间没人嬉笑,只有很多人趴在桌子上休息。东方感到一种压迫,就连Jackie都开玩笑说;“哇,高考的魔力好大啊,大家好勤奋哪。”班主任却很高兴,鼓舞大家道:“看到大家现在的学习状态,我很满意,继续保持,咱们高二(十一)班要在高考中打出漂亮的一仗来!”这些话常常讲,听得东方毛骨悚然,他不知道还需要多努力才能考上名牌大学,还要多努力才能为人生奠定一个所谓的“良好的起点”。东方一如既往的学习,依然在恶补英语和数学,期中考试完,他只前进了一名,第十九名。而期末考试他又退回到了第二十名。东方很无奈啊,自己算是很努力了,为什么不见长进呢?而Jackie就会说:“你努力别人比你还努力,况且他们的底子也好对不对,不像你我。哇,据说你同桌最近天天夜里一两点睡觉的。”东方想到自己当年连考县试、府试、院试三试都没有这个样子,这里的人真疯魔啊,以前他对囊萤夜读的书呆子是瞧不起的,可是在这里他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不还没有到老师说的高三魔鬼阶段吗,那又该是一个什么样子?东方原来挺不喜欢那些女生围着Jackie喳喳叫的,现在看她们埋头苦读、脸色苍白,竟也希望她们能像麻雀一样再闹起来。
高三也不需要特殊等待就到来了,因为高二的暑假说是两个月但有一个半月都在补课,于是大家不知不觉的就从高二过渡到了高三。东方看到气氛也没有更加异常吗,大家还就是学习再学习呗,可能也没有什么可变的了,因为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已经在学习上了,还要怎么变?只是他怎样的努力似乎都赶不上别人的努力,在模拟考试中成绩总不见前进,所有的这一切竞争颇使东方感到绝望,自己是个笨蛋吗?想到当年街坊四邻看他这么早中秀才都说他天资过人、勤奋好学,东方苦笑,觉得真是讽刺。东方开始时常焦虑,无端的焦虑,好多事情他总往负面看,总能看到事物残缺的、阴暗的一面,心情越发抑郁,同时在养父母家又不好表现出来,他只好不说话,常常一个人关在屋里。小妹妹常说哥哥怎么了?养父母也不知道该怎么沟通。
每天没完没了的题海战术直让他犯恶心,但还得硬着头皮做。在号称实战模拟的一次重要考试中,东方不仅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十几名,变成三十多名。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对他说,我知道你有特长加分,但是你这样下去也是连个大专都考不上了。东方听了这话回去,生平第一次失眠,有种所有的东西都即将崩塌似的感觉,而且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都时不时的睡不好。又到了一次模拟考试,他还是这个成绩,特别怕老师再找他谈话,甚至找他的家长谈话,那样他会觉得特别对不起养父母,所以每次见了老师躲着走。
快到决战时间了,还剩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在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中,东方索性豁出去了,决一死战,爱怎样怎样吧。等成绩出来,他反而又回到了十九名。东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久违的亮色,终于不用躲老师了。古琴的特长面试他顺利通过之后,又缓缓的复习完了最后一段时光。高考终于来了。人在危险即将来临时诚惶诚恐,但是真的到了危险面前反而泰然处之了。考吧,东方也觉得坦然了,但尽管这样他还是考试的第一晚和第二晚都没有怎么睡着,在第三天中午考完结束,他回到家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下一天中午。醒来后东方觉得肯定考砸,很为难的对东方一家说自己可能考的不好,上不了大学了。他父亲立刻就说,那再考一年吧。在现代社会他除了上大学还能干什么呢?东方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他只好做了复读的准备。分数终于出来了!竟然还不错呢,五百二十多分,而且大学也扩招,这高于本科分数线几分呢,再加上他的古琴特长加分,上个二本完全够了。
东方旭知道永乐元年,北平已经改称北京,他想去看看明成祖迁往的都城究竟什么样,当然也想看看现在首都,所以填志愿时都报了北京的大学。父亲和老师都说专业必须得挑实用的,以后好找工作,文史哲,都是些闲人学的,以后会饿死。结果文史哲的专业他都没有报,只报了英语和经济管理方面的专业。
Jackie拿到了华盛顿州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原来在大家奋战时他申请了美国的大学,怪不得他平时笑意盈盈,不急不躁,好像大家都是演员而他在看戏。
“老学究”终究没有上了北大,最后去了北师大。
三
东方以特长生的身份,进入了北京一所二本大学,因为数学分数偏低,经管院的专业没有录,而英语刚好过外语系的要求线,他最终进入了英语系。英语系是女生的天下,三十个人一个班,他们班只有他和另一名叫吴杰的两个男生。大学男生八个人一个宿舍,他们这个宿舍是混住的,也就是各系余下的尾数,除了他们俩外语系男生,还有四个机械工程的,两个经管系的男生。经管系的俩男生只住了一个月,就搬到研究生宿舍去了,那边好像2—4人一间,条件好一些,但是每个学期要多交500元的住宿费。
机械系的人自视甚高,认为学文科的智商普遍偏低,尤其是文科男生,他们称之为“小白”。对于东方这种既是文科男同时又是特招生的人,机械男觉得他们简直接近于白痴了。这让东方非常不悦,而且自卑。本来,东方因机器而来此处,对机器一直很感兴趣,还旁听过机械系的几节课,可是机械男这么骄傲,让东方对机器也逐渐没有了兴趣。
东方私下偷偷告诉吴杰,说“他们机械男叫我们小白。”吴杰笑着说:“咱们确实不黑啊。”吴杰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看的开,而且总有自己的理解,东方对他这点很佩服,称之为“哲人”。只是哲人也有怪癖的一面,吴杰有时会阴晴不定,不知道哪几天,就话也不讲,跟他说话爱搭不搭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东方跟吴杰关系还可以,毕竟吴杰大部分时候还是不讨人厌的,而且看问题也挺独特。吴杰在刚入学的第一次班会上,就这么自我介绍说:“我叫吴杰,也就是没有杰出的地方,是个不杰出的人,请各位同学多多指导啊!”
入校的第二个月,东方想出去玩玩,就对吴杰说咱们去故宫吧。吴杰说那有什么好去的,东方说他没去过,就去看看吧。两个人转了一次公交,车开过天安门的时候,东方看到了红墙黄瓦气势依然恢弘的城楼,城门楼正中央挂着主席像,他没想到六百年过去了,这座红墙大院依然矗立在首都的中心,依然作为首都的心脏,中国的象征,东方突然间泪流满面。
大一的时候,这里的同学很像高中时期的学生,学习非常认真,很多人每天自习到熄灯,东方很奇怪,课本上有那么多要学的吗,况且大家都是二本的,何必呢?吴杰说:“正因为是二本,好多人认为自己没有考好,都觉得自己本来可以进重点的,亏了,在这里找平衡呢。”东方看到大学竞争依然如故,他本来还想着拿个奖学金,争取个班干部什么的,弥补一下高中的屈辱,现在看来也没有戏了,自己怎么就到了这样一个人人都是拼命三郎的年代呢?!东方的焦虑再次加重了。他对现实越不理解,就越想到解释,于是自己慢慢看些哲学书,可是因为心态不好,他在书里没有找到答案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钻进牛角尖。在临近期末考试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了,他对吴杰说:“吴杰,我崩溃了,需要帮助。”吴杰一改以往的嘻嘻哈哈,严肃的说:“我觉得你需要看看心理医生。”
东方真的去了,校医院有个心理门诊,东方趁着没人的时候走了进去,一股脑给医生说了自己这几年的压力,说完感觉轻松了一些。然而医生的解答让他大失所望,东方听完,感到还不如自己去翻翻《读者》。他不相信真正的心理医生不能给他帮助,听说XX医院的心理门诊很出名,他决定再去试试。跑到XX医院,候诊的人还不少呢,看来有心理问题的人很多,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门诊费很贵,100元/小时。看了一个小时出来,东方感觉好像白扔了一百块钱。拿着医生给开的药方,东方去划了一下价,然后嘴巴张的老大,最后直接扔掉药方走了。
第一个学期在煎熬中过完之后,东方开始反思自己,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的心态出现了问题,这个必须得靠自我的调节。现在看书,看哲学书,看心理书他都慢慢理解了,自己总结出了不少的道理,同时吴杰对社会的理解也对他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大二的时候又要考计算机二级,又要考英语四级,又有常规的专业课考试,东方以为自己又要崩溃,可没想到重压之下反见其强,他好好的挺了过来。可能是物极必返了,东方自己觉得。
一个周末,东方正在纠结要不要去上自习,吴杰从外面回来说:“班花病了,我们两个妇女代表得去看看吧。”
“病了,什么病?前几天还见她活蹦乱跳呢?”
“一种奇怪的病。”
“什么,相思病啊?”
“去了就知道了。走吧,买点水果去,对了,一定要买一束鲜花。”
到了校医院,班花正半卧在床上,她那个两个死党陪在身边。床头桌上已有两束鲜花了,还有一些罐头和糕点。班花看到吴杰他们俩,神色一亮,说:“代表们来了。”
她的两个死党赶紧给搬凳子,一个说:“喔,又有鲜花哦。”另一个说:“可以开花店了,小丝的魅力就是不一般啊。”
吴杰和东方坐下,东方忙问:“翠丝,我今天刚听说你病了,不要紧吧?”
她的一个死党说:“饿死她活该。”
东方听得莫名其妙。吴杰说:“丝啊,有胃口了吗?要吃什么,尽管说,我们可以去买。”
东方一头雾水,又追问:“什么病啊?”
“你不知道啊?厌食症,让你减肥减肥。”她的一个死党一边说着,一边假模假样的上去挠她。
“厌食症?你这么瘦干嘛还减肥?”东方脱口而出。
班花看了他一眼,说:“这两天打了营养点滴,好多了,没事了。”
吴杰笑着说:“你可要多吃啊,瘦成芦柴棒没人要啊,到时候只好我收了你。”
班花笑的花枝乱颤,“去你的,真的没事了,过两天就恢复了。”
在回去路上,东方感慨道:“班花那么瘦一个人,干嘛要减肥减到厌食症啊?”
吴杰说:“这你还不明白啊?她之所以减肥就是因为她瘦。因为瘦,她更要把这个优势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她不但要人看到她的瘦,还要告诉大家像她这样的身材仍然在为了瘦身而努力,她远远的把其他人甩在后面了,别人是追不上她的了,别的女生想跟她比身材,没戏!”
东方苦笑一下,“原来是这样,真矫情。”
吴杰接着说:“矫情是现代人的特征,尤其是成功人士的特征,不矫情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成功。你看到我们班那俩肥女用功减肥了吗?每次口头上喊着’我要减肥’,气势汹汹,可吃饭时候比谁吃的都多。当然,或许有一天,会遇到什么情况,使她们真正开始减肥。”
到了大三的时候,东方已经变得平和、淡然了很多,也不太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了。他现在更多的是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听从自己的安排。学院马上要搞一个文艺汇演,作为特长生,他义不容辞。
他们学院的法律系有个女孩“林琳”,长相甜美可爱,性格温婉,在文艺汇演上听到东方演奏的古琴,被吸引了,一个男生竟然有如此儒雅的古韵,是她之前所没有见过的。因为同为一个学院,上大课时两人同在一个阶梯教室里,东方喜欢坐在中间的位置,那女孩常坐前几排,有时候会回眸望一望东方,东方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脸色绯红。吴杰一本正经的对东方说:“你完了”。等到大半个学期过去,逻辑学这门课上完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一起。东方写给林琳的诗与众不同,不仅是古体诗,而且都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同宿舍的同学看了都说你这个男朋友真是标准的古典文人啊,琴棋书画都全了。林琳说他给我弹过琴、写过书法、交我下过围棋,还没有见过他画画。
一天,下了自习,东方送林琳回宿舍,路上闲谈到以后的打算,林琳说:“我们若是生了孩子,不用带她/他上艺术班了,你自己就可以教他琴棋书画,从三岁到十几岁,哇,省了好多钱了!”东方说:“三岁就学啊,他/她愿意学吗?”
林琳说:“什么愿不愿意,现在的小孩都得早教,不然就输在起跑线上了。我小姨家的女儿今年才五岁,上了舞蹈、钢琴、英语好几个班呢,每天忙得不得了。”
东方无奈的笑笑,这又何必呢,她现在不应该好好的玩吗?林琳兴奋的又说:“对了,胎教我们也省心了,你学外语的,可以每天给他朗诵英语,再每天弹琴给他/她听,哇,你还是很有价值的!”
“胎教”,东方笑不出来了,“你又把起跑线往前提升了三年多!看来他/她从一开始就得准备跑步前进了!”
五一长假,林琳说既然东方是从江南来的,她也想去听听江南的小桥流水。他们去了南京。看着今天的南京,东方想到小时候跟着父亲到京城的情景,感慨万千,真是今非昔比啊。他们逛完夫子庙,晚上在游秦淮河的时候,导游在观光舟上一路讲解明末清初秦淮八艳的故事,李香君、柳如是、董小宛……东方听着内心此起彼伏,在讲到陈圆圆时,听到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从而倒戈引清军入关,东方砰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船舱太低碰了头,林琳说:“你怎么啦,快坐下!”东方有些怅然若失,到底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进入到大四,准确的说从大三暑假,同学们就纷纷嚷嚷着考研,一时间,学校的大小宣传栏上张贴的都是各种“考研辅导班”的广告,考研资料人手一套。东方在这种气氛中有些迷失,还没有搞清楚到底要不要考研,就已经买了一套复习资料,并报了一个辅导班了。东方一边复习一边迷茫,他到底是为什么考研呢?如果是为了学习知识,那么他不想再通过这种方式了。一边复习一边上着这一学期的课,同学们又重新回到了每天自习到熄灯的状态。同报一个辅导班的有同班的女生,一个周末,下课的时候有个女生跟东方聊天,她说:“最近真辛苦,没日没夜的复习好讨厌,感觉这几年好像都没有学到什么。”东方说:“是吗?不应该吧,你们寝室不一直是女生里最认真的吗?老拿奖学金。”那女生接着说:“那还好吧。小李比较认真,她虽然正常上下自习,但是最近晚上回去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东方听了觉得不可思议,张了老大的嘴巴,说:“何必在被窝里呢,多伤害眼睛呢,为什么不在外面看?”那女生说:“是啊,怕我们知道她多学了呗。”
东方觉得这件事是件与众不同的事情,见了林琳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说给她听。没想到林琳听了以后没什么反应,她说:“哦,是吗。这没什么啊。”东方说:“这还不够神经的?”林琳又说:“东方,你以后什么打算?我爸在帮我找工作了,现在基本上定了去国家电网,你呢?”东方说:“我不是在考研吗!”林琳说:“那要考不上呢?你到哪里工作?我不想离开北京的。”东方知道了,说尽量找北京的工作。
东方越来越觉得心烦,越来越复习不下去,又开始时不时失眠了。可是林琳却越来对他越冷淡了。过了上学期,经过一个寒假的冷静,他决定放弃考研了,这本就是他硬着头皮做的一件事,放弃了,轻松了许多。林琳几乎对他的信息几乎不做回复了。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他告诉林琳准备找份在北京的工作,不过可能不会太理想。林琳没什么反应。
东方准备简历,写毕业论文,上人才招聘市场,最后一个学期很快过去了。他们是二本院校,东方投向大公司的简历都石沉大海了,继而转战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有签约意向的小公司大都提供的是销售职位,东方最终选择了一家公司的行政专员兼外事翻译一职。
四
就这样,东方进入了这家小公司,留在了北京。这公司工作还挺轻松,(至少东方觉得跟上学时候比是很轻松的),有活就干,没活闲着,大家平时也都松松散散,没事时候聚在一起吹一会大牛,有时候下班后没成家的年轻人也三五成群的约着吃饭。当然这样的工作工资也不会高,一个月两千来块钱,加上些奖金补助,平均到每月也就三千多。除了房租吃饭,这里的年轻人每个月剩不下多少钱。闲散的日子转眼过了一年,东方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太无聊,好像在浪费时间。有时候他也跟大学时候的一些朋友聚聚,大部分同学都意气风发,谈起自己的单位头头是道,职业规划明确,唯独东方的单位没什么名头,没有多少可说的。
单位里一个大姐对未婚员工的婚恋问题很热心,在她的积极撮合下,东方先后去见了两位姑娘。第一个,长相普通,是一名会计,初次见面就提到了房、车,得知东方这些都没有,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当然以后也不可能再联系;第二位,长得挺秀气的,说她不看男朋友现在的经济基础,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她更看重两个人一起奋斗,因此男朋友要有一个好的发展前途,可是东方的工作能让她看到一个光明的前途吗?于是,也很快不欢而散。
所有的这一切让东方不能再悠悠然的过下去,当然其实手头上没有多少银子,他也悠哉不到哪去,只是生活的比较懒散而已。轻松了一年多,他又开始努力的考虑收入和发展,他不断的搜索各种信息,向各种知名大公司投简历,尤其是世界五百强企业,同时还在准备参加公务员考试。毕竟有了近两年的工作经历,英语又是他的专业,现在有些大公司肯给他面试机会了。他在一家中外合作的机械制造行业连续参加了两次录用考试,先是笔试,考的都是他正在复习的公务员考试的题目,第二次是面试,考官先中文后英文,他的英语口语没丢下。于是两次考试他都过关了。就在他查到公务员考试没有通过的那天,这家中外合作的机械制造企业给他发去了录用的通知。
这家公司位于上海,中资方面是国有背景,英国方面是技术合作,联合制造大型船舶。大公司复杂多了,刚进去他感到很多人趾高气扬,很难沟通,而且大部分人穿戴考究,上下名牌,刚工作的人自己就有车,工作几年的则开名车。后来他慢慢了解到这些人不是高层的亲属就是家境特别好,而这部分人大都在公司的人力资源部、财务部、市场部等部门工作,至于工程部基本都是严格招聘的相关专业的毕业生,机械、自动化、制造工程、工业设计、船舶制造、信息工程等等专业。工程部这部分人有些自视甚高,看不起绝大部分人,包括那些二代们;有些内向,不善于沟通;有些是和蔼可亲的;另外还有些则和其他部门的人一样,比较油滑,善于和领导和二代们打交道。
东方他们刚进去时要进行轮岗实习,刚开始先去了市场部,在市场部实习的三个月,东方倍感压抑,总觉得气氛不对,这里的人的出身背景、行为姿态、消费能力等等如一些大棒在东方没有做好准备时就砸在了他的头上。从气势上看,这里的男男女女都好像认为自己是最有形、最能力、最知识的精英分子,同时又是出身高贵的,对一般人似乎不需正眼一瞧。于是东方觉得自己特穷、特没有社会地位,最重要的还会觉得自己特没能力,连说话的语速都赶不上她们。在这里东方再度焦虑起来,这回一下子就病的很重,晚上失眠白天没什么精神,反应迟钝,连面色都不好。东方努力调解,却始终不见好转,他很担心在市场部的实习会得到一个差评。
就在东方即将离开市场部时,有一天他的一个高中同学和他聚餐,看他脸色不对,问出了他现在的状态不好,便强烈推荐他去参加一个课程,是关于励志方面的。这课一共就几节,却收了两三千块钱的学费。在最后一节课,老师做总结陈词,其最后一句话就是——人到底是什么?人就是机器!并且教大家一起高呼:Iamamachine!刚听完的第一周,东方觉得很受鼓舞,工作生活都特别有干劲。可是慢慢的他开始觉得不对,Iamamachine!人怎么能是机器呢?
终于熬过在市场部的实习期,他又先后转到行政部和工程部实习,这两个部门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同时他也适应了这公司的环境,焦躁的心态慢慢自愈。实习期结束,除了市场部给了个一般的评价之外,其他两个都是良好。东方转正后留在了工程部,负责协助翻译英方提供的工程资料。随着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东方对这里的人和事都越来越熟悉,也有了关系不错的朋友。这一年他26岁了。
在工程部这两年,东方虽然比不上工程师们那样常常为了图纸的设计而加班,但他对份内的职责还是非常有责任心的,今日事今日毕,否则他会心里很不舒服。他对时间的把握尤其好,几点几分做什么事情,每件事情多长时间完成,他都规划的非常清楚,久而久之养成了心算时间的能力,只要给他一个时间的起点,往下做的事情他都能算出来用了多少时间,不需要表他就知道过了多久了,可以算出现在几点几分,如果拿表去核对的话,前后误差一般不会超过三分钟。这样的习惯从工作蔓延到了生活,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他也都能算出用了多少分钟,比如刷牙、洗脸、上厕所、吃饭、洗澡,乘电梯每层用时几秒,在哪个时段去多远的距离走什么样的路段使用哪种交通工具分别需要的时间,他都能算得清清楚楚。每当他计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个活时钟似的,可是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因为这样他自己像被上了发条。
公司时常派出工程师去英国进行技术交流,每次都有一两个翻译跟着,工程师们的英语还是比不上科班出身的翻译,所以有翻译同去更加保险,当然这样更可以保障同去考察的一些领导。这回又有几个工程师去英方调研资料,工程部的翻译们去英国已经轮了几番了,这次终于轮到了东方。东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外国风情,还真是和书中的描写十分相似,但是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却是蓝天,他又看到了久违的那么蓝的天。一天饭毕,一行人在泰晤士河边散步,东方倚栏而望的时候,把自己的手表扔进了河里。英方一名工程大叫:“Whatdidyouthrowaway?Itsbannedthrowingthinghere.”东方长出了一口气,神情轻松,平静的说:”IthrewmytimeintoTimes.Letitgohome.”
最近某电视台的一档相亲节目特别火,跟东方合租房子的两个朋友,同时也是他的同事,鼓动东方去参加这个节目,东方不干。可是有一天东方还是接到了电视台参加节目的通知,他一脸无辜,看着两个不怀好意坏笑的室友兼同事。东方带着六分勉强,经过简单的包装就上了这个节目。
在电视台五光十色的舞美灯光下,在酷炫震耳的音乐背景下,东方出场了。他虽然眉清目秀,但是身材不够高大,同时面对眼花缭乱的女嘉宾们有点紧张,显得气场不够强大,于是在第一轮的印象中三分之一的女嘉宾灭了灯;播放第一段短片,介绍东方从十六岁起是个孤儿,靠养父母供养读的高中和大学,工作之后完全靠自己,现在27岁的东方在XX船舶制造公司工作,是工程部翻译……片子播放到此已经有三分之二的灯都灭了;短片继续放,东方在片中表示继续努力工作,多孝敬养父母,以后准备在上海买个房子安家落户,到此灯已经全部被灭。主持人看着表示遗憾,他问女嘉宾们不觉得东方是个诚实而上进的男人吗?之后介绍说东方还是个很儒雅的人,很有才艺,琴棋书样样都会,并且要求东方在下场之前给大家现场演奏一曲古琴曲。弹完一曲悠扬的《广陵散》,东方说:“其实这个结果我早料到的。”
参加完节目,两个室友请他吃饭,给他压压惊。他们安慰东方说那帮女人有眼不识泰山。东方喝多了,对他们两个说:“古代讲究媒妁之言,父母包办婚姻,现代的人都批判,我也不喜欢,现在的自由恋爱多好啊……好,好,真的是好,可以自己选夫君,自己挑老婆了……女孩们打扮的多花枝招展啊,呵呵,有房吗?有车吗?有能给你亿万家产的爹吗?年龄,年龄算什么,长相又算什么,结没有结婚算什么,有没有共同语言算什么,只要有钱有地位,什么都有了……”
他的一个室友说:“对,你要是突然什么没有了,马上给你翻脸,谁还给你当老婆。”
东方苦笑了一下说:“呵呵,古人讲究三从四德,女人还知道个从一而终……当然男的也不是什么好鸟,陈世美本是个个案,可是现在成了普遍现象,一个个也拿婚姻用来攀权附贵……而且男人一旦成功,糟糠之妻马上换成美娇娘,你们说古代男人大男子主义,想休妻就休妻,可是你们知道休妻也得符合“七出”吗,而且还有“三不去”限制,你们知道有所取无所归、与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是不能休的吗?!”
五
中国科学院宣布发明了时光机器,在第一个阶段先试验向过去穿越,目前在全国范围内招聘志愿者,有几十个人报名。东方通过了身体各方面的检查以及IQ、EQ的测定。在通过的十几人当中,东方凭借对历史知识的熟知,获得了最终三个名额当中的一个。志愿者可以自己选定要去往的时代。东方的要求是去明代永乐初。科学院的科学家们说可以确定送到明代,但是机器将你往回送的时候,时间还在向前运动,而我们现在的技术无法锁定到具体的那几年,大概你到的时候时间会有一个往后的偏差,并且问东方对此做好准备了吗?对于此,东方笑了笑说了以下的话:
“如果回到我自己的时代,我就加入郑和的船队,尽管我知道这对后世意义不大;如果向后偏差二十年,我就跟沈周研墨学画;如果向后偏差六十年,那我可以直接找到伯虎了;如果向后偏差一百年,我希望可以和吴承恩交个朋友;如果向后偏差一百二十年,我希望跟随李时珍上山采药;如果向后偏差一百六十年,那我就去参加戚家军抗倭吧;如果向后偏差二百年,我去和宋应星探讨农业;如果向后偏差二百三十年,我就跟徐霞客共同游历大好江山,不能再偏了吧,再偏就清朝了。”
科学家们一脸愕然。
离预定的发射日期还有一个月时间,东方回单位办理离职手续,临走前的一晚,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在单位附近的一家饭店给东方饯行。酒过三巡,一个同事说:“东方,你太勇敢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不是去美国,不是去南极,甚至不是去月球,这是去古代,你了解那边吗,适应的了吗?”
东方笑了笑,“我其实更了解那边。现代社会我都适应得了了,还能不适应过去,过去其实比现代简单。”
另一个同事说:“东方,你想好了吗,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
东方哈哈大笑,“回不来又能怎样?我本就不属于这边。”他见大家莫名奇妙的看着他,又说:“我是个孤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第三个同事说:“是,我们还知道你没有老婆呢。你是了无牵挂。”
继续喝酒,几个人有点喝高了,尤其是东方,他本来就酒量不大,现在已是满脸通红,眼光迷离。他说:“你们也许不知道,我本来就是从明朝来,来自永乐三年,被机器送到了六百年后的现代来,我刚来的时候就告诉大家了,可是没人相信我。在这个时代十几年,这个时代教会了我很多。这六百年,人类的科学、技术、政治、经济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生活水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人的内心,人的精神境界并未取得什么实质性的前进,依然贪婪、自私,大部分人在追求无休无止的享受,有着无穷无尽的欲望。欺诈和压迫到处存在,人和人的之间的关系从本质说依然是竞争关系。物质的富有并未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存在方式:即在有限范围内的合作,而根本上是竞争,竞争大于合作。而且,现代社会的诱惑更多,普通大众的欲望更加膨胀,这个时代的社会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焦虑、浮躁,所以人又反而更加追求淡泊宁静,真是矛盾,旅游、瑜伽、辟谷,你们平静得了自己的内心吗?”
他的同事说:“东方,你喝的差不多了。”
东方接着说:“我喝多了,可是我现在特别清醒。这六百年间的发展比之前任何的一个六百年都快,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机器带领我们飞速的向前奔,我们利用机器控制了很多事情,我们认为我们控制了一切,我们还企图控制更多的事,于是我们连最起码的顺气自然都忘记了,忘了很多事其实自然而然才是最好的。”
饭桌上特别安静,东方接着说:“没想到的是,来到现代,我竟然生了一场大病。这十几年我最多的感受就是焦虑、急躁,并且伴随有多次严重的失眠,还丧失了我的自信心,为此我花了十年的时间自我医治,我总结了很多的道理,看了许多的书,可是你们知道我最后得出什么结论吗?这一切没那么重要,而且非常简单,人生只需要两点:一个是自然,一个是自信。我们习惯性的控制一切,以为任何事情甚至包括情绪不好了就要去干预,殊不知很多情绪是不能去控制的,更加不能抑制,否则不但不会好只会更加严重,最忌讳的就是“头上安头”。自信心,它就在你我自己的手心里,只要你想有信心,没有人能够剥夺它,外界的五花八门是没有力量剥夺它的。至于睡觉就更简单了,只要“放松、顺其自然,加一点最最基本的自信”就可以了,刻意的控制失眠就会导致失眠,因为睡觉就是件最自然的事情,除非有些原因导致了你不够放松,比如用脑过度引起神经衰弱,或者外界有干扰,或者正有些急于处理解决的事情,否则没有人会睡不着。真正影响人的不是睡得好不好,而是在不在乎睡的好。Setitfree.一切就都O.K.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观上相信自己就可以了,客观上顺气自然就可以了。”
东方办理完所有的手续后回到养父母家。养父母见到他回来挺高兴的,晚上多做了几个菜,妹妹已经上研究生一年级了,不在家。
开饭了。母亲说:“这不年不节的,怎么有时间回来看看?”
东方说:“父亲、母亲,我上次电话中提到的参加科学实验的事情,现在已经落实了,再过一个月,我就要走了。”
母亲说:“你要走?……你到底还是要走了!……来吧,陪你爸喝两杯吧。”说着就去拿杯子和酒,背过去的时候偷偷擦了一把眼泪。
东方拿过一杯酒,说:“这是我敬二老的。”说罢一饮而尽。他又到了一满杯酒说:“我刚来的那几年,如果没有二老的收留,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请受儿子一拜。”东方真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两位老人仰头喝下了杯中酒。
东方回到座位上,掏出一张银行卡,“我们那个时代讲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些年没有照顾到你们什么,这是我工作八年攒下的积蓄,也不多,一共二十六万,你们收下吧。”
“你一个人在外边这些年不容易,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你自己留着……”
“我到了古代,不需要这些钱。你们一定收下。你们不是常说找到了自己的家就回去吗?我找回去的路了,可以回家了。”
父亲说:“你来的时候一直说自己从明朝来,我们都不信,看来真的是这样。孩子,委屈你了,找到家就回去吧。”
东方说:“也没有什么委屈,这十几年在现代一直在追随社会的潮流,追随别人的脚步,结果也没有做成什么事,似乎还生了一场病。不过,我现在觉得来到现代一遭也并非没有意义,我至少提前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可以肯定、确定这世界的历史记载中不会有我东方旭这个人,我对世界的意义、对人类的影响既然并不大,那么我也就不必用功名利禄来局限我自己,我的任务就是做好我自己,做我该做、想做、愿意做的事情,听从我内心的召唤。”
父亲喝了一口酒又说:“这些年我们没有给你多少思想上的鼓励和支持,你从明朝来,能在今天这个时代活下去,活成今天这个模样,本身就是非常了不起,就是一个成功者。”
一家人吃完饭,东方回屋整理一下这些年的东西。收拾了过去的一些书籍和笔记,东方打开电脑,上了QQ,看到吴杰的头像是灰色的,于是给他留下了一段话:“杰兄,我要回家了!没想到吧,我来自六百年前,在现代活了十几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话:“经过了这十几年,使我感到可惜的是,这六百年间人的能力大幅度提高,但是境界却没有得到任何的提升,现代社会的人更加外向型发展,越来越少的人会向内关注,人类还是处于原始的功利状态,而且大家乐意停留于功利境界,此上的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份笑谈,照此下去,就算我们能够改变得了世界,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一切就绪,准备发射。志愿者全副武装,科学家们交给每个志愿者一个信号发射器,如果在古代请求回来,就按这个信号发射器,科学家们收到信号将启动时光隧道。
东方旭抱着他的古琴,进入时光机器。
2012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