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外一肩雨

一

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

正在吃晚饭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被雨水打湿了的同事林媛，惊恐地说女儿婧婧不见了，找了一下午，也没有找着。

他一边安慰林媛不要慌，一边撑开雨伞，跟着她冲进雨幕。

根据对婧婧的了解，他断定女孩就在城市公园的某个角落。半年多来，这孩子多次离家出走，一旦被家人找到，下次必定换个地方藏身。果然，在河滨公园的雨亭里，他看到了绻缩在木椅上的婧婧。

“死丫头，快跟我回去！”林媛又恼又气，边骂边跑过去。

“别碰我，我不想回那个家！”婧婧披头散发，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冲出雨亭。

“你看，你妈妈为了找你，全身湿透了，还跌破了手皮。婧婧，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也不能乱跑，让妈妈担心呀。”他跨过去，伸出雨伞，挡住她头顶上的雨水，而自己的肩头，露在伞外。

婧婧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滴，瞟了妈妈一眼，哭着说：“可是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因为我是多余的？”

“他们选择离婚，肯定有他们的理由和难处。你现在还小，长大了会明白的。”他和声细雨地解释。

“我已经十二岁了，上初中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所以，你就应该对自己负责，对妈妈负责呀。”他轻轻地拉住婧婧冰冷的小手。婧婧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就任由他暖暖地握着，慢慢地安静下来，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二

瞒着婧婧，林媛咨询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女儿受到父母离异的打击，渴望得到父爱。若不能复婚，可以尝试找一个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临时爸爸，帮她走过青春雨季。

林媛听了，若有所思。

林媛知道，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周民是合适的人选。他是单位的技术骨干，与他共事十几年，又是对门邻居，她和女儿都了解他，也敬佩他。只是，让他暂时扮演那样的角色，实在无法开口。再说，他也是离异单身，万一弄假成真，又该咋办？毕竟，她对他，根本没有那种感觉。

林媛的头绪还没有理出来，家里又出事了：女儿吞下一瓶安定片，在床上昏迷不醒。

望着脸色灰白的女儿，林媛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拨通了周民的手机。

他跑过来，急忙将婧婧抱下楼，拦了一辆的士，和林媛一起赶到市中心医院。

经过抢救，婧婧醒过来了，脸白如纸，表情麻木。林媛抓住女儿的手，一个劲儿地哭：“丫头，你不愿上学就不上呗，为什么要做傻事呀。你若是走了，叫妈妈咋活啊！”

他弯下腰，第一次亲吻婧婧的脸蛋，有些凉滑，透着青春少女的气息。“别难过，婧婧。叔叔，还有你妈妈，都永远和你在一起，谁也不会把你抛开。”

婧婧的嘴唇动了动，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溢出来，慢慢滑进耳窝里。

三

五一小长假到了。他提议，他和林媛带着婧婧，一起去爬天柱山。

暮春的天柱山风景秀丽。嫩绿的杂树，火红的杜鹃，青翠的松针，挺拔的竹笋，还有那奇峰异石，云雾缭绕，鸟语回响，犹如仙境。看着旖旎的自然风光，婧婧的脸上渐渐露出久违的笑容。

三个人手拉手，慢慢爬上最高处，极目远眺，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婧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辽阔无垠的风景，显得有些兴奋，话也渐渐多起来。他也有些激动，牵着婧婧站在一块突兀的山石上，指着如火柴盒大小的城市楼群和缩成一条白线的长江，问婧婧能不能用古诗词来表达此时的感受。婧婧略一思忖，笑着回答：“我知道了，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你真棒！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哦，还有上学期学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趁热打铁：“‘一览众山小’，妙极了！这就是你读书的好处。当你登上顶峰，你会感觉到，刚才爬山过程中的那些苦和累，根本算不了什么。其实人生也是这样，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和挫折，跨不过去，就成了横在我们面前的坎儿，而一旦跨过去，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一道虚掩的大门。我们活着，是为了爱我们的人和我们爱的一切，人生中还有许多美好的风景在前方等着我们去探索，去发现。婧儿，你说，要是我们遇到一点挫折就止步放弃，是不是太没有骨气了？”

婧婧扑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认真地说：“叔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也不会让妈妈失望的。”

林媛感激地望着周民，脸上浮起了红晕，不知说什么好。

四

婧婧一改往日的消沉，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周民则主动把婧婧的课本拿来细细研读，利用双休日给她补课。渐渐地，婧婧的成绩一步步爬上来，最后稳定在班级前十名；两年后，又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取了市重点高中。

林媛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九月里，单位评定副高职称。只有一个名额，按评分标准，周民成绩突出，若无意外，非他莫属。而他的竞争对手林媛，则没有优势。然而出人意料，他主动放弃，副高指标，就这样毫不费力地落到林媛手里。

别人都说他傻，只有林媛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也不是没有过心动，只是，她接受不了他个头太矮的现实。与一米五八的他牵手，她觉得太委屈了自己。她不想让她的同学、亲友低看自己，更不想让前夫嘲笑自己。

这年圣诞节，林媛与一个大她十二岁离了婚的男人结了婚。那男人是一位科级干部，收入高，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结婚那天，他去了，在宴席上醉得一塌糊涂。

五

他跳槽到开发区一所民办职校任教，并搬到那儿的校舍居住。那儿的待遇更好。

他与林媛差不多断了联系，但与婧还在时断时续地联络。这种联络不是见面，也不是通话，而是浏览她的QQ空间，对她时断时续的日志发表评论，而婧则对他的评论进行礼节性回复。读着婧文采飞扬的文字，他的心里暖乎乎的。

两年后，从QQ空间中得知，婧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他有些激动，准备前去贺喜，但被婧婉拒了。他只好在QQ中给婧送去无数的鲜花，无数的祝福，当然，还有丝丝屡屡爬上心头的思念。

国庆长假，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上网，不觉又进入婧的QQ空间。婧在日志中说，假日里不能回去，她有些想家，想念中学的校园，想念家乡的一切。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天柱山上三人拥坐合影的影像，不觉眼眶有些热了。

突然有了莫名的冲动，他想去一趟北京。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去过北京呢。

六

坐了一天的火车，转乘几次公交，当他冒着绵绵秋雨抵达那所大学时，已是华灯绽放了。

费了好大的劲，他才找到婧的宿舍楼。当婧打开寝室门，站在他面前时，他竟呆住了：高挑的个头，清秀的脸蛋，披肩的秀发，金丝边的眼镜，还有紫格的吊带裙，无不透着都市少女的典雅和浪漫。太漂亮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由于是突然登门，婧很是惊慌，嗔怪道：“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她随手关紧了房门，房间里女同学的说笑声，顿时小了许多。

“我……来北京开会，顺道过来看看你。”他突然变得语无伦次。

婧看出了他的窘相，觉得自己有些过份了，就笑笑说：“叔叔，谢谢您——您过得还好吗？”

好什么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说：“好着呢。”

室内有人喊，婧苦笑了一下，说：“叔叔，我要回屋了，您一个人要多保重！”

他本能地将手伸进口袋，那里有他为她准备的四千元钱，让她改善伙食的。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婧已闪回屋里，并关紧房门。

他饿着肚子，在偌大的校园里踽踽独行。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把校园装扮成火树银花的海洋；雨雾折射出来的光圈，织成绚丽多姿的同心圆；三三两两的学子，相拥在伞下，边走边细声谈着什么；甬道旁被雨水打湿的桂花，依然散发出阵阵幽香。北京的校园，真美啊，但是，这里的美，不属于他。

雨，极有耐性地下着，而他的肩头，早已被雨水淋透，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在校园门口，他看到了一块宣传栏。那里张贴着优秀学生干部名单，里面就有他熟悉的名字，还有照片。他盯着照片，多看了一会，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漉漉的了。

忽然觉得，这些年来，自己淋一肩雨水，是为了给自己所爱的人撑起一方无雨的天空，帮她们走出泥泞，走出雨季。只要自己所爱的人过得快乐幸福，纵使自己淋一肩雨水，也无怨无悔。

这样想着，心里觉得暖和了许多，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