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身边的这样一个女子
作者很善于通过环境的刻画表现人物的心情,故事始终在不徐不缓的进行,但是表面的波澜不惊,并不代表人物的内心没有暗潮迭涌。稍纵即逝的情感,却被作者细腻的笔触勾画得动人心弦。不错的小说,推荐共赏!
我总是后知后觉。
“你听过的最美的情话是什么?”
下午,我走进咖啡馆,叮铃一声,门口的风铃被从打开的店门里流窜出来的气流吹的旋转起来。服务员艾丽莎端着托盘,转过身朝我微笑的示意了一下。我顺着她的视线往靠窗口望去,她早已经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白开水。
很久以前,一位前辈同我说过,和女人见面是要选靠窗的座位的。
我是做记者的,在一家报社。每天跑跑新闻,都是和民生有关,比如房价上涨、食品价格上涨等等之类的。有一天,主编来到我的面前,给我一叠资料夹,让我好好看看。我打开一看,是本市某所大学里的教授,年纪轻轻,就已经在所研究的语言学领域取得不俗的成功。
“这个女的,这么厉害啊。”我指着资料栏里她的照片。
“嗯。这次副刊就是采访她。小天,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好的。”
随后我打了一个电话给这个女教授。电话里的她声音很普通,和白开水一样。我同她说明了意思之后,她答应了,地点是一家咖啡馆。
那天很热,我到达咖啡店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推开门,环顾了四周,最终凭借着对照片上的印象,我走到一个女人面前,正要开口询问。
“你是来自xx报社的吗?”她缓缓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我叫小天,昨天同您在电话里说过。不好意思,来的有些迟了。”
“没有来迟,我也刚来。”她摆了摆手,神情自然。
我点点头,坐下来说:“在电话里听声音,似乎没有沙哑呢。”
“哦,昨晚睡觉受凉了,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她指了指桌上的小白瓷碟子说,“刚刚找服务员要的盐,喝点盐开水,可能会好一点。”
“的确如此。”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照着所列的问题大纲逐个询问。采访原计划是分为三天的,因为要加上整理和动笔,最后写出来还是要给采访人看的征得同意。所以那天采访时间结束以后,我们就闲聊了几句。
“我们当年都喜欢给自己起外国名字呢。”
“那你的是什么?”
“poppy。”她轻轻捏住一小撮盐,放进白开水里。一瞬间,那些白白的盐粒子缓缓下降,和这个英文单词一样的速度。
“爆米花?”
“那是popcorn。是p-o-p-p-y。”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念出来,然后伸出食指往倒满盐开水的玻璃杯里蘸了一下,随即在咖啡色的桌面上,清晰的写出了这个单词。
“这是罂粟花的意思。”
水迹未干的单词表面好像附着了一层亮晶晶的盐粒子,在她的手指上摩擦着,像是她喉咙里发出的沙哑声音。
那天回去之后,我上网找了罂粟花的图片,在某个背景是蓝天白云黑色的土壤下,是大片大片的深红色,极具感官上的强烈冲突,带着一种魅惑的魔力,是激情也是危险。如同现今刚热恋的男女,似乎要往曾经未曾谋面的那段空白里抹上绚烂至极的颜色。只是突然的,我回忆起,她穿的是白色的T恤,九分的收腿牛仔裤,一双绿色的平底鞋。没有罂粟的半点绚丽气息。
“既然今天都聊了这么久,就不要用敬称了。叫我小蝉就可以了。”临走的时候,她推开门,又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转过身,朝我笑笑的说道。
没错,是笑容。那一刻,在纯白色的空间里,开出一朵深红色的花,连门口那个清脆悦耳的风铃都染上了这样的颜色。
“你听过的最美的情话是什么?”我刚一坐下,小蝉就开口问道。
小蝉仍然点了一杯白开水,很奇怪,去咖啡店不点咖啡也可以吗?小蝉告诉我,服务员艾丽莎是她以前的同学,所以有此特别优惠。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小蝉的面前摆放着一个盛满细盐的小白瓷碟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突然想到而已。有时候不是总有一些奇思妙想和冲动吗?喏,我就是想到了。”小蝉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那只是抿了一下般的喝水,只有薄薄的嘴唇沾湿了,以至于之后的谈话我总是感觉她说出话都是如水般的湿润清凉。
我歪着头,盯着不远处的桌椅,旋即说:“我也是。”
没想到,小蝉笑了起来,一种低低的笑,声音似乎是从头发、眼睛流泻出来的。“多么万金油般的答案。”
小蝉接着说道:“想一想,不论说什么只要回答这么一句‘我也是’,就可以省事啊。‘我爱你’‘我也是’,‘我们分开吧,我受不了了’‘我也是’。”
我没有答话,只是想起多年以前我爱的女孩躺在我的臂弯里说出此句时,我分不清那是她微微颤动的鼻息声音,还是从朱红皓齿里轻哼出来的歌声。
“那你的答案呢?”
“语言是会失效的。我只能这样说,再好听的话都可能会有无法兑现的时刻,所以对我而言,最好的情话其实是从未出现过。”小蝉的脸上是一种落寞的表情。我以前听说过,相比哭泣而言,当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突然低沉下来,那么这样子的人是有故事的。
我当然懂是什么样的故事,所以我开口问小蝉:“看样子,你有一段故事,要说说吗?”
“职业病犯了吗?”小蝉望着我的眼睛说道。
“写民生的报道过于平凡单调了,听听你的故事似乎更有趣。”
小蝉不置可否,视线移到我背后的窗外说:“许久以前,我碰到一个男生,他告诉我,私人的东西总是宝贵的。这不是那种说出来的大众化梦想,这只是一段连自己可能都不敢经常触碰的遗憾。”
“这就是不想说的理由吗?”我摸爬滚打出来的好奇心一时不会停歇不止。
“最重要的是,没有感觉。时间不对,场合不对,很难说的。”小蝉的脸廓收紧了一些,嘴边的笑容从轮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感觉,这么抽象,还适合我们这个年龄吗?”
“不适合,但是我需要。偶尔需要。在某时我的心理防线快要崩溃时,感觉是我最好的灵丹妙药。对于那些还有大把青春的男女,感觉是他们吸引彼此的费洛蒙。”小蝉摇了摇头说,“对于我,感觉是许久都不用出现的梦。”
“怎么说来着。”小蝉用脚点了点地面,发出皮革边角和瓷砖相触的咻咻声,很圆润。“杜拉斯说过‘爱情对于我是英雄的疲惫梦想。’差不多一样的道理。”
所以至今,我都没有听过小蝉的故事。也许对她而言,那不过是场未竟的梦想。
某一天,时间还早,我下班后去了小蝉所任教的大学。学校很大,树木郁郁葱葱,古派建筑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相映成趣。偶然的,打听到小蝉下午有课,我去了小蝉上课的教室。偷偷的从后门溜进去,小蝉似乎并没有发现,我找了位子坐下。戴着一副葡萄红边框的眼镜的小蝉在讲台上平静的说着话,同隔壁那位用大嗓门震醒学生迟钝耳朵的男老师相比,小蝉很安静。拿着课本,侧着身体,右边的垂发弯成拱桥的弧度,左边的头发自然的垂在肩膀上。
这样的小蝉很好看。
所以我一直相信小蝉是女子。偶尔闲逛论坛贴吧的我,有次无意中看到很棒的帖子,大意是说女子和女人其实是有区别的。女人,为人妻,为人母,幸苦操劳,勤俭持家,贤良淑德,多是这样一类。女子,不显山不露水,不是人中翘楚,不是端庄舒雅,只是简单的犹如白纸一张,不可随意泼洒出明媚的油画,也不可写下很多句情诗。像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缓缓流淌出来的皎洁月光,一曲奏罢,余音不绝。
小蝉终于注意到我,微微一笑,轻轻颔首示意。放学之后,学生们一哄而散的走出教室。我站起来,走到还在讲台上收拾课本的小蝉的面前。
“今天很有空?不必去采访吗?”小蝉没有抬头,把教学书装进包里。
“蛮空闲的,就来看看了。”我作势要去提小蝉那看起来很重的包。
小蝉躲开了,说:“习惯自己做自己的事了。”
“到晚饭的时间了,我们去吃东西吧。”
我抬手看了看表,说:“嗯,要去外面吃吗?去哪家餐厅比较好。”
“在学校吃吧,很久没去了,当作怀念一下。”小蝉提议道。
夕阳贴着地平线,云朵大团的堆在一起,我和小蝉迈步朝学校的食堂走去。我点了一份鸡肉面,她点了一份手擀面。吃面的时候,她用筷子很难夹起来那宽宽的面条,每每夹起很多,却又哧溜的从筷子缝里逃走到面汤里,最后往往只留有一根宽面条。
小蝉很苦恼的看着我说:“吃面真是麻烦。”
“那我不是很快吗?”我指了指面前快要吃完的面。
“你那是细面。”
少顷,我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小蝉注意到我的目光,一身不吭的慢慢吃面,左手轻轻的护着头发,害怕汤汁溅上去。
“小天,这样看人好吗?”
“我们又不是陌生人。”
“会令人不好意思的。”小蝉的嘴唇红红的,可能面条里加了辣椒的缘故。
“而且,小天,你的眼神看的我没有安全感,像要看穿人心似的。”
我的内心有了计较,但仍然不动声色的说:“因为,最近我看推理比较多,留下的后遗症吧。”
一边这样的说,我一边在仔细的考虑。人的身上,除去牙齿最坚硬,第二坚硬的就是指甲了。所以,很长时间,我都相信人的眼神是最不坚硬的,也是最容易流露出很多不经意的东西,比如情感。也正因为这样,当我们再怎么说谎,再怎么强装镇定,某一刹那,我们都会输给眼神。我们骗不了的,正如我骗不了小蝉。而这个道理,我一直到最后才明白。
走到一处草坪前,我们驻留了一会。小婵说,这是自然生长的绿草,很齐整是因为学校的园艺工经常修建的缘故。我正好带了相机,便邀请小蝉照张相。
“我可是不喜欢照相的。”
“正好副刊也要刊登啊,就照一张吧。”
我打开镜头,对好焦距。个子中等的小蝉今天是淡粉色的T恤,深咖啡的手提包,粉色蝴蝶结的平底鞋。喀嚓一声,小蝉的模样身影永远留在手掌样式大小的相片上,背后是那片绿意盎然的草坪。我多洗了一张,放在袖珍相框里,摆在卧室的床头。
三天的采访很快结束了,我和小蝉互道了再见,约定稿子写好后给她过目。这样的再见,也变成了再次见面。
“嗨,小蝉,你怎么在这里,没有课吗?”我因为要去采访一个报道,路过咖啡馆。
小蝉看着我,抿着嘴,一身不吭。我诧异的同时也隐隐觉得她可能心情不好,向艾丽莎询问了一下,证实了我的想法。
“烦恼什么呢?”
“一切。没有什么特定的事物,没来由的。”艾丽莎耸了耸肩说道。
我点点头,正要推开门出去。小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小天,我们去一个剧组吧。”
“恐怕要等一会了,我正好要去跑一个新闻。”
“那,等你忙完了通知我。”
我点点头,然后急忙赶去目的地。采访地点临近一家菜市场,采访过程中正好碰到旁边一对中年夫妻吵架,插着腰,伸长脖子,大声嚷嚷,这个时候的人们充分表现了一个成熟动物的有效行为,分出胜负,划地为界。我稍后和小蝉碰到面,便把这样的事情告诉了她。
“有没有破坏婚姻在你心中的形象?”
小蝉白了我一眼说:“背你的台词。”
“茶冷了,我帮你续一杯。”小蝉眉头舒展的说道。
“你是我的坏肉肉。”我温柔无比的说道。
当我说完这句台词之后,感到全片场的都压抑着一股笑意,就连导演都在憋着笑。
“好,这条过了。”
我长舒一口气,仅仅因为这一句台词。一个像是场务的人朝小蝉走了过来。
“谢谢你了,小蝉。”
“没事。”
“另外你这位朋友演的很好哦。”场务笑着夸奖我。
我们离开剧组,我抱怨的说:“搞什么啊,这什么台词?”
小蝉突然咯咯的笑,说:“小天,你说的很好啊。”
“坏肉肉?”
“是啊,坏肉肉。”
“看来你的心情又好了。”
“又不是生病,没有什么好不好的。”
“这个剧本真是怪,连我们饰演的路人甲路人乙的台词都能反映人物的内心世界。”我走在小蝉的左边说,“你的台词是反映人物的心里没有恋人,我的台词是反映人物的心里有两个恋人。”
“有没有或是有几个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恋人。人们太注重一些数字了。从零到一再到一千,数目在增长,但人心呢,婚姻同样如此。”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小蝉是想这样说。
回到家里的我,躺在床上。窗外的车灯打在墙壁上,我没有拉上窗帘,淡淡的光线游移到了天花板上。我的眼睛里是一片暖白色,是放映电影的屏幕。画面里的小蝉最后从包里拿出来电子产品,读取电子文档的那种。小蝉说,小天你看这个文章,里面的观点像上次采访我跟你提到的。我伸出手,想好好看一下。小蝉往后一缩,躲开了。我的手摇摆在半空,转而各个指头揉搓了起来,一股热量传到了我身体各处,我越来越听不清小蝉在说什么了。小蝉突然脚下一空,啊的一身坐在了地上,原来路灯昏暗,她没有看清还有一处凹下去的台阶。
“疼吗?”我蹲下身子,帮她揉揉脚踝,确定有没有扭到。
“不用了。”小蝉有些惊慌的抽离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子。
“嗯,那就好。”
小蝉仍然在说着,我抬头看了看她头顶上方的,从层层树梢越过的明亮大钟。时间再怎么精确,人们也不一定会照着去走。
“晚安,小蝉。”
过了几天,我把写好的稿子拿给小蝉去看,小蝉点了点头表示可以。那时已经很晚了。
“这次之后怕是很难再见面了。”
“嗯。”
“要送送我去车站吗?”
“不用了。”小蝉把脸转向别处。
我们沉默了一会。我又开口说:“我要走了。”
“好。”
“真的不送吗?”
“是的。”这时的小蝉抿紧了嘴唇。我知道,她是不愿意的。
“那我走了。”我转身离开,连再见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等我回到家,小蝉发了条信息过来:“小天。”
“嗯,我到家了。”
“看,还不是好好到家了。”
“但,难受。”
“是有心事吗?”
“只是想看看你。”
小蝉过了很久之后才回复了一句。
“小天,你总是后知后觉。”
“晚安,小蝉。”
“晚安,小天。”
自此,我再也没有见到小蝉,或许是那晚没有说再见的原因。小蝉到了另一个城市去进行更好的发展,而我仍然留在这个城市冷暖自知。冷暖自知和强扭的瓜不甜,这两个短句其实是一个长句:
冷暖自知的人是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的。
可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小白瓷碟子,那细碎的盐粒子,那摆在我床头的相片。还有穿着白色的T恤,却起着罂粟花英文名的女子。
而我总是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