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酸
曾经拥有,多么心酸。文字如同忧伤的音符,那样的扣人心弦。简单,却深刻。遗忘,幸福是怎样的?抓住,却又抓不住。一场烟花,灿烂却又落寞。问好作者!
心酸
我曾拥有你,想到就心酸。
——林宥嘉
1
记忆如絮,乱满晴空,满眼都是蓝色天际下游动着的云。
我伸出手来,落下了一晚残照烟霞,洒下了一地微醺微酽之光。余温令人追忆似水年华,却不敢移开双手,生怕自己这无心的举动,搅碎了这迷离繁盛的幻觉。
我喜欢挥霍大把的时间呆在那里,那里是只属于我们俩的伊甸园。我只是静静的坐着什么也不做,任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变化,任耳畔的风声呼啸厮磨。我喜欢这种感觉,微风里眺望地平线,建筑物和街道都模糊成小小的色块,真实的只有夕阳微光里的飞鸟和我。
而每当我面对这样一场残阳如血的日落,心中的故事总像被这如潮水一样的日光一遍一遍冲刷。或许,这样可以将曾经的乖戾与粗张磨碎为一片细密柔软温凉的银色沙滩,可以把一直藏匿于心的罪孽与苦楚一点一点地侵蚀淡化。
不自觉地发出唏嘘喟叹声,时光果真如浮光掠影。独自掩上沉重的门,街上游人如织,熙来攘往,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这样走了好久好久,霓虹洒满全身,街上夜市贩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过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没有停留在别处。像一艘轻舸,无帆地流浪。
今夜,又是彻夜的无眠。我走了很久很久,觉得很累,只好回家。
播放着轻缓哀伤的音乐,不自觉地又想起了他来。我想,无论如何,我也还是忘不了他啊。
夜深,辗转。起身给他端正地写了一封信。
其实,你知不知道,你的悲伤早已揉入我的,每当这夜色如水,微凉的空气随着夏虫鸣奏,就会一遍又一遍如潮来汐往般触及我的疼痛?
而每当我往尘间窥探,你总是余留一抹寂落,绝尘而去。
你知不知道,我涉水而过,来到你的身旁,就是为了应你前世的那一诺倾情,我将尘世交付你我的标签与桎梏通通打碎,就是为了来告诉你,无论我怎样地徘徊,我都是在乎着你的?
即便此刻我们仍是如初霜般冻结万物的始蒙。
但我深信我们可以远离不着边际的轻浮,得到生命的笃实。
虽然,当下的对峙如山影花树般,飘远淡漠,丧失了最初天清地远的灵性;虽然,此刻彼此所知悉的都不是最初想要的答案。我也丝毫没有气馁与怨怒。
我会等你。一起去看疏星淡月,一起去听桐花落阶……
——余年
2
拆开信封,读到一半,脸色狰狞气愤,怒不可遏。“又来了,跟他说了多少次了,没事别写这些看不懂的文字。”
揉成纸团扔掉,我气不打一处来。余年这家伙神经是不是不正常啊,我知道他文采好,可是拜托不要这样好不好,会引起误会的,我性取向正常啊。
希望他可以理解我,我们是不可能的。
在我印象中。文章写得就和鲁迅同时代的余年在现实生活中竟然幼稚得超乎想象。他明明知道我的真名,夏河。却哥哥,哥哥的一直喊个不停。嗲得让人头皮发麻,背心冒汗,万一不顺从他,魔音入耳,十六岁了还给我撒娇。脸皮之厚,真当空前绝后。
一骂他幼稚,他就会半天不理我,有时还笔伐我,经常把我当做他的人物素材,把我虐得惨不忍睹。其实这也要怪我。我呢,又常常对他说一些和我关系密切的女生怎么样,怎么追到手的,他啊,对这非常感兴趣,缠着我讲。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后来才发现,他把我当成小说里的主人公了,我刚刚看的时候,觉得他的描写很好,把我写的很帅,脾气很好,温柔,体贴,我自己都不觉得我有这么好。我难道真有这么帅,这么好啊?写得我本人都不好意思了,我还幻想他给我安排个什么嫂子的。结果呢,可每次到后来,文中的我不是死了,就是走了。要不我没死,喜欢我的,我喜欢的都走的走,散的散。
正YY得起劲,怎么可以这样,你写就算了嘛,总要顾及一下读者的感受吧。
这还不算,到后来,他就像刚才那封信中写一些肉麻的句子给我。像什么“我将尘世交付你我的标签与桎梏通通打碎,就是为了来告诉你,无论我怎样地徘徊,我都是在乎着你的?”我的妈呀,要是让我女朋友逮着了,非得跪键盘去,求求你了,余年,你要留给你哥一条后路啊!
说实话,他经不起任何打击或是讥讽,面对我的无理取闹总是要负隅顽抗,然而他那颀长消瘦的身躯,忧郁的气质,看来看去都不是我成天踢足球偶尔空手道的对手。失败总是让他灰头土脸龇牙咧嘴。但是失败却让他愈战愈勇,每每和我狂打。我就十分困惑,这样孱弱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输了的时候,我问他错了没有。他就哭丧着脸极为煽情地说到:“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好了,哥哥我错了,哥哥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这样,好了,居然在我松懈的时候又趁机偷袭,继续纠缠在一起,输了。又问,还是那样说。如此反复几次。我颇为疑惑,揪着他的耳朵,问他听清楚没有。
他就笑嘻嘻地摇头,说我放屁声太大,没听清。
3
彼时初冠未几,谁许谁地老天荒?
遇见他是自己没有想到的事。
对于初见,仍是记得很清楚,每次沿着归途走在这里,总会驻足很久,每一次阖目回首,总是会微笑如春。
春末夏初,钴蓝天幕如泪洗,青翠韶华茕茕孑立,日光一诺倾情。他就这么,就这么出现了。上苍的宠儿,颀长而优雅,带着前世未了的宿愿来了。狡黠的一笑,魅惑众生。高二年级的追风少年,夏河他来到我的身旁。在此之前,他已经找过我多次了。
我怔住,心是慌的。他上前,招呼以及自我介绍侃侃而谈一如江水不绝,很理所当然地就把手放在我肩上问东问西,我礼貌回答。
“我是高二的夏河,你应该是高一的吧?你叫什么名字啊?”
“余年。”
“真好听的名字,好喜欢啊。”他忍不住地赞叹。
“谢谢。”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忧伤呢?”他问,嗲声嗲气,一脸委屈讨打相。
转过脸去,留白眼一瞥赤裸裸地鄙视。
“哟喂,不高兴了呢,这么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真是羞,羞羞羞!”
“你才是小孩子呢。”人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我必须先下手为强。凡侵犯自身权益者,绝不留活口。
“呵呵,你看你脸都红了,还说不是小孩子?”他戏谑地起劲,反倒变本加厉了。
“谁,谁脸红了啊?”我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别装了,走,我们去买水。”他不知羞赧地拉着我的手,向小卖部走去。
我就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他的手很厚实,很温暖,像是能容纳我的一切罪孽与无助。
在记忆的边缘且行且远,城市在灿黄的阳光里安宁。淡漠了轮廓的街道和建筑从记忆里浮出痕迹,车辆从身边穿过。我深知我这样一路向北走来并不容易。
少时熟读宋词唐诗,写文总是对仗整饬,音律和谐,想给人留下好的印象。大概的原因是对辞赋典雅蕴藉的华丽所惑,自有写日记的习惯来,便一直追求遣词造句的优美与晦涩。试图通过营造朦胧如幻的影绰,来淡化长此以往的寂落与孤独。
而夏河,他就这么出现了。真希望,真希望他可以是我所期盼的那个人。
无论我们是否可以在那妆薄铅华微浅的岁月里,共执纤手抚白头,直到生死契阔阴阳隔,才能把彼此放。
我都庆幸,曾与你同台。
4
有时候自己想过,像余年这样的人注定拥有幸福是弥足珍贵的,少之又少。我觉得他是一个被冷漠盛满忧伤的人,好友屈指可数。
他的经历模糊难辨,如同雾里看凋落的盛放的年华。我只觉得他在刻意隐瞒。刻意隐瞒内心堆积的悲哀。
既然这让他用那么多晦涩的字句堆积的城堡,那一定就像奥地利作家卡夫卡所写的城堡那样,没有一丝的阳光。
每天面对那样熟知的场景:要么就是窸窸窣窣的翠微绿叶摇晃着,偶尔几片盘着旋儿,卷过白色铝合金的窗,坠入单调无聊的埋头苦读间,顿时枯萎泛黄;要么就是漫天飞舞的试卷传递着恶心的油墨味道,随着各个科代表一一发下,令人作呕;要么就是沉默,在各自的世界什么话也不说,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利用,欺骗,此起彼伏。
幸好他对此无所忧虑,引以为傲的成绩,我很放心。他能够好好学习,正是我所希望的,所以我并不在乎有什么是非对错可以将这样的沉默打破。
他待我一如兄弟。
有的时候,我们是约在一起做作业,他很早很早地写完,字迹清秀工整,行云流水的行楷和我笨拙潦草的独创字体有着千丝万别。
余年做完了之后就安静地看着我,微微颔首,轻问:“哥,有没有做不来的题,我来给你讲。”
我摇头:“谁要你帮啊,不要以为全年级第一很牛逼啊。切,哥自己做!”
“哦?那我怎么看到某某的数学卷子还有一大半没做呢?”
“不管你的事。”我捂住卷子,不让他看到。
可惜我心不坚定,而且身旁有一个免费答题机,何乐而不为?于是又妥协了,他清晰地写好步骤然后将过程讲解透彻,不时地问我听懂没有,我那时怎么还有心情听,到时候抄就可以了。选择题有时候机选,大题都是余年讲的。每当那张卷子作为老师的参评卷时,我就心虚了。因为大题全对,选择题错一半。真是够讽刺人的。那时我就偷偷的乐着呢。
余年也时常陪我去买衣服,我借钱他都说不用还的。还嬉皮笑脸地对我说,弟弟的就是哥哥的。他的小把戏就是经常拿着一张粉红色的百元大钞在我面前抱怨,说:“哎,这钱都不知道怎么用了。哥哥,你说怎么用啊?”
我知道他是贿赂我的。就说:“给我吧,哥哥要买好看的衣服,这样才能配的上我最可爱的弟弟呀。”话刚说完,他居然就把钱递给我。说要穿得好看哦。然而那只是我开的玩笑而已。他都信以为真。
哎,我的傻余年,傻弟弟啊。我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啊。见面的次数没有超过五次啊!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对我总是那么好?问苍天,它笑而不语。
5
声惊残梦,情乱痴心。
自懂事以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对于男孩子那些生猛的活动,如爬树、弹鸟等,总觉得这残害生灵。没有任何的乐趣。唯一的乐趣便是遁于故纸堆中寻找晦涩优美的名词,用以自己构筑风花雪月。所以长时间自己都是不喜喧杂的。
周边好友戏谑称自己为忧郁才子,每有人亟需情书传情,非得带上三本以上的书籍好生贿赂自己不可,都说我的文字可遇不可求,所以坊间流传很少。而等当事者大功告成,又骗取一位佳丽芳心,我只有长太息而掩涕兮,哀我辈之目光短浅啊。
未曾相见已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我对他的感情就是这样莽撞,惊天动地,来势汹汹,不清不楚,无始无终。
山峦,深谷,他衣袖边流连的白云,隔断了,我的望眼欲穿。
每当他与我谈及与谁又暧昧新欢,都如云烟过眼,看着他在繁华世间不断地分合,而我始终在他身边,心底就会涌上一股心酸的欢喜。
但迟早夏河会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即便他现在总是大大咧咧地给我开玩笑说:“弟弟,你怎么对哥哥这么好啊?是不是喜欢你哥哥了?”
我言不由衷:“谁喜欢你啊,字写得又丑,脾气这么臭,话还那么难听,除了一副皮囊长得勉强还算过得去。别的优点一概没有。我才不喜欢你呢。”
“哦?那是谁在我打篮球进球时高兴地蹦起来呢,又是谁经常跑到我教室等我一起去吃饭呢,又是谁我可以借钱不还呢?除了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可爱弟弟外,还有谁像你这样喜欢我呢?”
“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谁的狗眼啊?”
“我的。”
“弟弟,你再说一遍,是谁的狗眼啊?”
“我的!”
“哈哈哈,哈哈。”
恍然大悟,立马追着他打。“站住,站住,敢拐着弯骂我,夏河,你不想活了!”
“来啊,傻弟弟,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
我和他奔跑在铺满银杏树叶的街上,漾起短暂的温情,在别人的眼里,我们或是亲近的兄弟。
在我心里,也许是那刻,我就彻底地爱上他了。我明白,我再无法全身而退。
记得席慕容的《山月》那首诗,正如我希望的一样。
“丛山黯淡,我年华已逝,想林中次次春回,依然,会有强健的你,挽我拾级而上,而月色如水,芳草凄迷。”
我真希望,我们无一丝旅世的颠簸与风尘,他挽我拾级而上,看月色如水,芳草凄迷。躺在如羊毛柔软的牧草上,数万点繁星。
6
晃眼一梦已一年,我高三了。余年也已经高二。突然学业重了很多,成天都是考试,卷子,卷子,一叠又一叠。而余年分科后因为是理科,而我读文科,也不能帮我更多的忙了。
说实话,我的成绩如果放在高考,连三本都考不上。
所以我父亲就让我去当兵,然后从政。
他奶奶的,如果让我去当兵,无疑要我的命。头发没了,皮肤黑了。更何况自己不想被父亲左右自己的命运。我不喜欢从政,我喜欢从文。当然,不是沈从文。
我对他说我的梦想是作家。
他几乎快把假牙和假发都笑掉了,但这样的后果就是他在一秒钟就被我撂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敢瞧不起你哥,活腻了是不?
我知道他看的书比我吃的饭还多。所以他一旦说出什么,李白、李煜、李金,李进、李逵、李莫愁、李商隐、李清照、李准、李季、李广田、李渔、李密、李贺、李颖等等。
我就握紧拳头,还不停做恶心状,暗示他不要再念了。我的妈呀,比唐僧的紧箍咒还厉害。
从他起先以我为主人公的小说当中,我就知道,余年这个人是多么妖孽。先不说他语文成绩年级第一,光是他一周就可以给我两万字的纯情小说我就惊呼天人。所以,我希望他可以帮我,我们合作一本书。从此,我们就可以远离世间的浮躁,我就会带他去他向往的西藏,磕长头拥抱尘埃。
他起先是摇头,说:“夏河,不是我不帮你。因为我的文风和郭敬明那个妖孽太相像了。我怕写出来会有人说是模仿和抄袭的。我不想让你受伤害。”
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管他郭敬明还是房祖名,我这辈子就相信你。”
微笑,颔首,他答应了,不再犹豫。
末了,他说:“就算是地狱,夏河,我也陪你猖獗。”
紧紧相拥。我相信他可以,我的余年有这样的能力与才华。我们说好了,一起创作,他负责修改润色。我负责构建故事情节枝干。
知道他每日写作需要消耗大量的脑细胞,所以我就把老爸给自己买的什么生命一号,DHA,牛磺酸什么乱七八糟提高记忆力的保健品都给他了。希望这对创作有帮助。
每天早晨我都会亲自买牛奶和面包给他,知道余年他的坏习惯就是不吃早餐,不吃早餐怎么行呢。营养跟不上,弟弟,对身体不好,你可要长身体啊。
他总是存钱给我买衣服,我想,他自己都没有什么衣服。所以把自己以前喜欢的衣服都分给他了一些。
他笑,嘴角轻轻上扬,梨涡漾起幸福。
他自言自语道:“这辈子对我最好的就是哥哥了。”仿佛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与现实脱离。泪光微闪,他不知不觉地就哭了。
“余年,你怎么哭了?”我问。
他用手擦拭,说:“没事,很感动。因为从来没有人送过衣服给我,我也从来没吃过什么提高记忆的保健品,谢谢你,夏河。”
“那就不要哭了哦,我的余年可不是爱哭鼻子的小男孩哦。”我哄着他。
“呵呵。”他破涕而笑,“我才不是爱哭鼻子的小男孩呢。”
我想,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7
高二的那段时光,抑或是这辈子最幸福的。虽然很累,但过得很充实。
每天夏河他都会跑到我的教室来送早餐,他是上苍的宠儿,颀长净丽,仅粲然一笑,便可魅惑众生。关注他的人层出不穷,情书亦是络绎不绝。但每次他看完了之后,总是一脸惆怅地在阳台上问我:“弟弟,他们什么时候写的文章有你这么好啊?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打趣说道:“要是我给你写情书,你难不成就答应了?”
“说不一定哦。”他狡黠一笑,坏坏地看着我,“难不成,你就是传说中喜欢男生的?”
我打断他:“是啊,我是喜欢你,要不然谁会那么傻给一个大笨蛋写书啊?”
“你说谁是大笨蛋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真是三天不挨打,你就要上房揭瓦了。”他佯装要打我。
我正准备溜,没想到他竟环抱我,任我如何都无法挣脱。“哈哈,这下跑不了吧,羊入虎口,你说,要不要我吃了你啊?”夏河张开血盆大口。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你还敢有下次?”他恫吓道。
“哦,不不不,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他终于放开我,我趁他不注意,又开始偷袭。“哈哈,上当了吧。”我飞速冲回教室,下得一身冷汗。他在门外恨了我一眼。突然两颊上扬,露出一个绝代的笑容,放电,目标是鄙人,然后居然若无其事地走了。
但是,教室却闹翻了。叽里呱啦,稀里哗啦,噼里啪啦,一阵惊叹唏嘘,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露出若有所悟的微笑。原来是这样。
后来多事的人又将这事晒到网上贴吧上,搞得满校风雨。喜欢夏河的花痴如海,突然冒出一个情敌,居然还是个男的,怎么受得了。于是言辞那叫一个激烈啊。旁征博引,上到盘古开天辟地,下到菲律宾黄岩岛事件。说什么有损我国形象。
我不言,任其怨怒讥诮中伤。而夏河还是如往常一样待我,没有什么不同。
十七岁自己的生日,他带我去了锦城公园,盎然,满树春熙,柔波万顷如碎银,韶华茕茕孑立。芳香绚烂如云霞,惊喜尖叫,使得栖息于枝的雀鸟扑腾展翅而去,我和他躺倒在地,仰面看着簇簇的花团,满眼都晃动着阳光斑驳的阴影。
其间他又和我一起去看了3D版的《泰坦尼克号》以我之姓,冠你之名。情到深处,youjumpIjump我不后悔。
坐车又到他家,他第一次亲自为我下厨做饭。我们一起去买菜,讨价还价,最后大包小包的拎回家。他亲自操刀,我在一旁协助,其乐融融。晚间又坐在白色大理石地砖上打游戏。
他拖我去洗澡,说闻到一股尿骚味。气得我挥起小手便是一拳。
洗完澡,我们躺倒在床上。他侧身过去,我躺在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细密繁杂的花纹勾勒出难以捉摸的游丝。距离只隔了一层纸,我伸出手,停在半空。他已经睡着,他熟睡时,略略有些可爱的呼噜声纠缠在这偌大的房间里。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冷醒了。盖着薄薄的棉被。本来我想窜入他的怀里,共同盖着两床薄被,但我于心不忍。不想让他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这到底是出于畏惧,还是悲悯。
我鼓起勇气转过身来,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抱住他,只要我愿意。
但我只能轻轻地梳理他有些睡乱的发丝,轻轻地拍着他的肩,那里厚实得贮藏了太多我奢念的温暖。可我无法在他怀中静若安年。我还是没有迈出这最后的一步。
我只能给他添好棉被,把他露出的脚盖好,棉被里有阳光的味道,对,我们的味道。撑起身,看着他熟睡,彻夜不眠。他辗转,我匆匆睡下。我害怕打扰他的熟睡,这是我们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在一起,这么在一起。
那晚,我在他后背上用尽一生的时间,写下那只属于他的那三个字。
我爱你。
自那一晚,我无路而退。我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爱他,还是害他。让他得不到真正的幸福。我的出现只是祸端。他分手,再也没对任何女生感过兴趣。他说,那个女生花光了所有他追求爱的勇气。以后即便再有过,也恍如擦肩而过的云,缓缓散尽。
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是我剥夺了他的爱。
而我是不是也不应该得到他的爱,对么?
一切只是浮光掠影。我越来越迟疑,越来越探明不清。离我最近的是他,最远的也是他。于是每当夜色微寒,我蜷缩在棉被里,就想过不要相见。但每当他打电话过来,或者叫我出去什么的。我又无法拒绝。是开不了口,还是别的不为人所知的。
而他因为文字,如此待我。如果我斩断决绝,他是否就会得到最初的纯白与洁净?如果一切的罪孽由我而生,那么我甘心万劫不复,永不超生。只为他可以在尘世过得幸福。
原谅我,夏河。不是不爱你的,而是,我希望我们都有更好的结局。
8
我答应他,在夏天把情节梳理好,即是高考之前,我们将完成自己的第一本书。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困苦:我不能看着他瞳仁从澄澈变得阴暗,布满血丝;我不能看到凌晨他屋内那黯淡的灯光下,有一个憔悴的孩子趴在书桌上打了一会儿盹,又爬起来继续创作;我不能看到逐渐消瘦的身躯正在与病魔抗拒着,还有很多很多,都是我看不见的。
我食言了,我无法写出像他那样精致而绝美的悲怆来,他说慢慢来,不急。于是又想法设法给我借了很多书。其实,我很清楚,我根本没时间,成天的题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这样对我说:“我该不该相信他?我相信,我的确相信——我再也不敢相信他了,再也不敢了。”
他任性地落泪,看着他当时的身影,被那一抹梨花的风潮拂过,在日光里摇下了点点的碎影,转身,就这样的离别了。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我才怅然若失地回过神,在心头微语,却又无声,只有满地的惆怅。
我不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好。他答应过我,就算是地狱也陪我猖獗。
可惜他现在彻底地放弃了,没有继续写文。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他,隐瞒他,利用他。他终于忍不住了,放弃曾经允诺好的诺言。对于此,我不知道怪谁。我其实也很想很想静下心来写文字。他华丽悲怆的字句不一会儿就码到几千,我把笔头嚼烂也写不出几百字来。我对于那样的生活可望不可即,如果我可以安静地写文字,我就不用找他了。我那么高调,其实就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被人夸奖道自己的衣服如何如何,发型如何如何。心里顿时觉得很欢喜。这就是所谓的爱慕虚荣吧。
这样的一切,我既不想面对接受,却也找不到一种方法忘记。
他生气的对我说:“写文,并不是为了你,这你要明白,对于我自己的文字,我有直接的生杀虐夺的权利与安排。你的事情当然由不得我来部署安排,你不是为了我,我同样不是为了你。我,不需要你的关怀。你曾让我长大,现在正如你所愿。”
“我们的梦想不可能实现了,曾以为会一起并肩战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义无反顾地坚持,那些说好的努力加油都是什么?那些信誓旦旦的预言都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坚持下去,时日所剩无几,本来想让你幸福,但或许我的溺爱不能让你幸福,我想我是该离开。”
忙于高考,他就这么消失了。我在学校再也没见过他。
后来听同学八卦,说余年因为自己,被打了一顿。是自己每日和他那样嘻嘻哈哈,不知羞赧。所以让花痴义愤填膺。他们怀疑我和余年是gay,就找到余年质问,余年的回答可能让他们不满意,所以找了一些人,打了他一顿,听说下手很重。
他从未向我提起过。余年就这么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不由的一股心酸涌上心头,我知道余年的身体一直孱弱多病,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是因为自己,不知他蒙受了多少屈辱。而我却不能保护他。其实,我也很反感世俗对这的妄自评断。我害怕,我真的害怕自己蒙受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有时候,都会有人以异样的眼光来看自己。指指点点,话说的难听。
也许这就是他离开我的原因吧。他说过,想让我干净纯粹地生活。
9
在夏河满十八岁的那天晚上,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
“请问你是夏河吗?”
“对,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对了。我是四川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您投的稿被我们社采用了,我们想近一步谈论稿费的问题。请您于近日到槐树街2号作近一步的商讨。”
“谢谢,谢谢。”
我好久投了稿?难不成是余年帮我投的稿。他不是说不再帮我了吗?难道都是幻觉。
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于是我决定将一切都妥善之后,拿着崭新的书自豪地对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去旅游了。
他最爱的地方是西藏,说那里不染纤尘,他也许会在那里证悟涅槃,放下欲求,得到超脱的欢喜。
好,就这样,高三的夏天,我带你去西藏。余年,谢谢你。
你要等着我。在一切都妥善之后,我拿着第一本靠我们共同努力写出来的书《心酸》急急忙忙地跑到弟弟家。敲门,无人。打电话,他妈妈说,他在医院。
我急忙打车到医院去。
见到的一幕却惊呆了。
他安静的躺在那里,蓝色的窗帘被微煦的阳光照透了。手臂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只剩皮包骨了。深陷下去的眼睛,显得极为憔悴空洞,紧紧地闭上。心电图缓缓地动荡着。这和那个爱和我扭打在一块儿的弟弟有着本质上的千差万别。我努力说服自己,这不是他。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这确确实实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弟弟,瞒着我拼命写那本书的弟弟。傻弟弟,傻余年。
他处于昏迷当中,紧紧地闭着双眼。
泪落,这么静静地观望着,想起以前的故事来,心在滴血。因为他曾说:“哥哥永远是最帅的,要是哪天看见哭鼻子了,可要挨打的哦。”当时我何曾在乎过这样的句子啊。嗤之以鼻地对他说:“切,哥才绝对不会哭呢。”
原来那些曾经的话都经受不住后来事情的奔袭啊。
翌日凌晨,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化骨成灰,如他所愿。他的骨灰被送往西藏。
余年的母亲找到我,递给我一封信,说,这是余年让我转交给你的。我展开。
10
夏河:
当你看见这份信时,意味着我已经与你告别。流年几多载,物事偏离。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仓央嘉措如是宣告我们的劫。
也许只有离别才可以看清这满心的失落。走过千山,行过万水.从前一直坚信:你始终会在我身边,一如日升日落,月圆月缺。
诸行无常,当如是观。我可以放下一切的贪执,唯独放你不下。
“我曾拥有你,想到就心酸。”歌反复地播着。我真的是罪孽。我问过你:如果我给你一滴眼泪,你是否可以看见我心中的海洋?意思是我想与你推心置腹,倾诉自己的罪孽以及无助,而你是否可以胸纳百川地接受我的过往和悲欢,对我说一句:“我明白你心中的苦。”?
浪险风急,你说你在海上航行。我们各自所承载的桎梏圭臬无数,我明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所背负的十字架,没人愿意咀嚼自己的悲欢,所以我不再奢望了,不再奢望你可以在天遥云黯,水远烟微时陪我看疏星淡月,桐花落阶。
于是我在你心中留下一滴眼泪,为此,你再也不能看到我心中的海洋。即便那里曾在盛夏的夜晚开满了荷花;即便我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待你归来。
但但我还是努力地打听你的消息,身处何方,现况如何,过得好不好?每一次还是那么惊天动地。
你知道,自己向来是追求文字蕴藉委婉的,我告诉过你,自幼已偏离物质与欲望的追求,那些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的话说不出口,所以如今,我告诉你,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就不会再疑惑,不会对我一直忌讳莫深的难言之隐再加以追问。
我是一个喜欢男孩的男孩。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啊,我不能再加以隐瞒,我知道如果我再这么隐忍沉默,我就会永远地失去你,永远地失去你了。
我明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想让你知道,仍有个在盛筵散去之后,仍等着你,最后陪着你走向归途的人,他无不一刻地守护着祝福着你。我希望在仅存的时光里,能够让你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你,多么爱你。
即便尘世与我为敌,众叛亲离,我也不离不弃。许你一世倾情,等着你,陪我看遍世间美景。
——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的
余年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这样做。这么义无反顾地这么做。
然而,我就是那个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人,那个给过他短暂的幸福与快乐的我,却那么自私的或是更为残酷的剥夺了他本就孱弱的生命。
到底是上苍的惩罚,还是怜悯?
这眼光间的澄澈与明净,是故事往复始末都无法踟蹰前行的悲哀。
小轩窗,推开了满山烂漫的梦中的蓝天碧海。
那里有咸咸的海风与自在的白鸽,相映成趣。几点海鸥,波涛轻涌,红追蓝奔。天已有鹅黄化作了淡蓝。蔷薇色、靛蓝色,交融。慵懒的样子是南方特有的闲适。
就是在这样慵倦的姿态间,我仿佛才逐渐明白懂得简简单单的缄默其实远比浮躁的流光溢彩更为幸福。
回忆是什么味道?
你想象他所承受的孤寂与落寞,在世人眼光指点中缓缓前行,没有老去的瘦马为他辨识归去的路,他就在这尘世的泥泞中无帆地流浪,咀嚼沧桑。
你想象他孱弱多病的时候,瞳仁从澄澈变得阴暗,布满血丝。凌晨他屋内那黯淡的灯光下,他趴在书桌上打了一会儿盹,又爬起来继续创作该有多么疲惫。
你想象他最后把一丝紧握的温存都交付给了自己,自己还没感谢,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还没有看见自己成为作家,还没有看见自己哥哥的梦想实现就要永远的闭上眼睛。
他该有多么心酸。
我该有多么心酸。
尾声
直到后来的生活里,我遇见了又一个和余年长得特别相似的男孩,他和他一样喜欢文学,生性对人冷漠,但对我特别好。
我给他买糖吃,他笑得咧开嘴,笑窝很深。他缠着我讲故事。
我就把有的没得的故事讲给他听。逗他开心。
最后他求我:“大哥哥,我好想去西藏看金色的旗云呢。你带我去好不好?我知道哥哥最好了。这辈子对我最好的就是哥哥了。”
“这辈子对我最好的就是哥哥了”我记得他也这么说过。和这个男孩表情一模一样。
抬头。
轻柔的鳞波,划满伤口,澄净如洗,钴蓝色的天幕遮住遗忘迟到的幸福。
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如同一场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