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拉尔的布谷鸟
有些爱情是不需要所谓的轰轰烈烈,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相遇然后相知,最后相爱,我想这种情感最真实真可贵。那一声声拨动心弦的布谷鸟的叫声便是两人的信使和爱情的见证,咕咕地叫着,直到最后这份爱已不再,但是那声音却早已深藏于脑海,一点一点鸣唱着当初的温暖和美好!
一
在一个晴好的下午,我带着姑姑到达法国南部小镇图拉尔。在火车上本来就看到彩云的,下了车竟然还看到西边山峦上的彩虹。我和姑姑对望一眼,微微的笑起来。
小镇很小,低矮细小的建筑物零星地分布在山谷里,只有广场周边的楼房比较集中。我和姑姑平时就常常在野外散步,所带的行李又不多,所以我们就步行着去找旅店。我和姑姑都喜欢宁静清幽和田园气息,所以我们就沿着一条铺了石粉的公路向西边山谷的树林走去。在一棵高大茂盛的银杏树后面,我们找到了一间非常符合我们口味的小旅店——苏里米。我不知道苏里米在法文里是什么意思,但我喜欢这个音调。有些东西喜欢就喜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洗过澡,穿上干净柔软的黑白两色棉布衣服,我和姑姑没有目的地向野外走去。小路都是一些红土路,旁边长满低矮的花草。马樱丹、薄荷草、虞美人、紫藿香……意外的是在一道篱笆边上看到了一片薰衣草。我摇摇头,在心里笑着自己。因为我曾经在网上信口开河,说法国南部小镇图拉尔的薰衣草是最香最美的。没想到网友樱子竟然相信了——她说她一定要去图拉尔看看最香最美的薰衣草。这没什么好说的——樱子喜欢我的小说。
我和姑姑并不是为了薰衣草来到图拉尔的。我们——准确地说应该是姑姑——姑姑是为了布谷鸟而来到图拉尔的。
图拉尔的布谷鸟——这是姑姑一生爱情的图腾和归宿。
十六岁花样年华的时候,姑姑第一次听到最美妙但却隐含着无限凄凉的布谷鸟的呼叫声。其实,这美妙而凄凉的呼叫声,姑姑从小就听惯了,只是她不知道这就是布谷鸟。在我们乡下,布谷鸟俗称“咕咕”。因为这种鸟的叫声总是这样——“咕——咕——咕——咕——!”
后来我知道——告诉姑姑说“咕咕”就是布谷鸟的,是一个从城里来的英俊少年。少年叫波迪。
波迪的父亲梁书记是路线教育工作队的队长。为了抓好路线教育,梁书记带着三个工作队员住进我们村。
暮春的一个星期日上午,波迪来到村里看望父亲。从城里来的孩子,对乡村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于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便被几个十一二岁流着鼻涕的乡村小子带着在树林和山坡上到处乱跑。
在一丛高大茂密的竹子下面,波迪看到了姑姑——十六岁花样年华的紫苏。紫苏手挽着一个木盆,沿着小路走向河边。
“那……是谁?”波迪望着手挽木盆的少女,问几个流着鼻涕的孩子。
“是我姑姑。”一个苹果脸的孩子答道。这个苹果脸的孩子,是我哥哥。
“你姑姑?真的?”波迪惊喜地盯着我哥哥。
“不是亲姑姑,从小叫惯了。”我哥哥答道。
“啊?这样……”波迪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正走近河边的背影。背影从石级走下去,消失了。
波迪离开竹子树丛,走向河边。在最高的那道石级上,波迪坐下来。几个孩子好奇地围在他身后。
“姑姑——”我哥哥大声叫道。
紫苏转过脸来,抬起头,微微一怔,手一松,衣服从手里脱落,被河水冲走了。
少年波迪一下跳起来,飞跑而下,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浮出水面的时候,少年手里多了一件花衣裳……
二
从河水里捞起那件无比温馨柔软的花衣裳之后,少年波迪每个礼拜日都要到村里来。
我的苹果脸的哥哥,常常看到波迪和姑姑的身影消失在山上的灌木丛中。
精明的梁书记当然很快发现自己的孩子爱上村姑紫苏了。只是,他并不急于阻止。紫苏的母亲媚姨是村里贫农的代表。媚姨小时候是十里外一个村子冯性大地主的婢女,从小受尽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和压迫。根正苗红。解放后嫁到我们村里,可是丈夫早死,家境极凄凉。孩子与这样家庭背景的女子来往,说不定还能得到贫下中农的好口碑,对自己抓路线教育出成绩有帮助。于是,波迪和姑姑的交往畅通无阻。果然,贫下中农都称赞梁书记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波迪和姑姑手牵手走进山坡上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然后,我的苹果脸的哥哥看到一件花衣裳在灌木丛上方飘动了一下。当时哥哥在山坡上抓蜻蜓……
哥哥没有看到更多的故事。后来。成年之后,我和姑姑在故乡的原野上散步的时候,姑姑给我讲过这个故事的尾声和派生部分。
姑姑从草丛中爬起身来,看到成群的鸟儿正唧唧喳喳地从四面八方向山上的树丛中飞来。
姑姑莞尔一笑,对身边的少年说:“我喜欢鸽子,喜欢花翅膀的鸟,喜欢红褐色的鸟。特别喜欢从书上读到过的布谷鸟。觉得这名字特别美。只是不知道布谷鸟长什么样子?”
少年瞪大双眼望着姑姑:“布谷鸟?你不知道?每天清早就咕——咕——咕——咕——地叫的就是布谷鸟啊。”
姑姑也瞪大双眼望着少年:“是咕咕?布谷鸟就是咕咕?”
原来是这样!想象中最美好的布谷鸟原来就是山顶树丛里每天都在“咕——咕——”叫唤着的最熟悉的“咕咕”。
姑姑大笑着,与心爱的少年在草地上滚动着……
“改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到山顶上来,最贴近地听听布谷鸟的声音,好吗?我觉得布谷鸟最早的叫声最好听。”姑姑从草地上坐起来,望着山顶上的树丛说。
“好哇。就明天。”少年笑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启明星还在地平线上闪烁,就有两个修长的身影穿过灌木丛,走向村子后面的山顶。
太早了,布谷鸟还没有呼叫。山顶上黑沉沉一片,淡淡的花香随风飘荡。两个少年在草地上坐下来,一个抱着另一个,静静地等待着一个美妙的时刻。
不久,宏亮中带着凄凉的叫声像闪电一样划破夜空——“咕——咕——咕——咕——!”
听,布谷鸟叫了!两个少年紧紧地拥抱着,出神地静听着……
“我想,这应该是世上最好听的布谷鸟……”姑姑轻声说。
少年波迪想了一下,记得前几天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法国南部小镇的名字叫图拉尔。于是少年轻轻摇头答道:“不是的。书上说,法国南部有一个小镇叫图拉尔。图拉尔的布谷鸟的叫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布谷鸟的叫声。”
“是吗?法国,图拉尔?”姑姑问道。
“是的。法国,图拉尔。将来我一定要带你去图拉尔,在清晨的时候听世上最好听的布谷鸟的叫声。”波迪深情地吻了一下怀中的少女。
少女望着天上蓝蓝的星星,动情地微笑着……
三
姑姑手挽着一只竹篮子,在原野上慢慢地游走着,搜寻着艾草。原野中的小路,突然拐了一个弯……
香艾叶和糯米粉做的甜糍,还没来得及送到心中少年的手上,不幸却已经悄然来临。
工作队从县里得到情况——紫苏的母亲媚姨原来确实是地主的婢女。但解放前一年就从地主的婢女变成妾氏。所以,媚姨是地主婆,属四类分子……
梁书记当机立断隔断了波迪与紫苏的联系。
可怜的紫苏,再也见不到每个礼拜日里踏风而来的英俊少年。
据说,梁书记派专人在城里看管着波迪。
紫苏每日每夜里望眼欲穿,期望她的心上少年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三十九天之后的深夜,心上少年终于敲开她家的木门……两个少年就在媚姨的面前紧紧地拥抱着,珠泪成串……
“天一亮,爸爸就会发现。我们必须逃跑。”波迪深情地望着紫苏。
紫苏坚决地点点头。
媚姨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拾了一个布包,交给紫苏。
天还没亮,两个修长的身影向着大山深处逃去……
大山深处岩石旁边,有一间小木屋。木屋里住着村里的护林员坚伯。已经发现有人偷伐林木,没有护林员不行。
实在太累太饿了,紫苏和波迪提心吊胆地走近木屋。
坚伯是饱经风霜的老人,他住到岩石下面,空出木屋来安置了两个青春少年。
三天之后,阴晴不定的下午,坚伯神色紧张地从树林中跑回来。
“紫苏,你们快跑!民兵小分队要来抓你们!说要抓到城里去游街示众。”
紫苏和波迪对望一眼,疑惑地问道:“民兵在哪里?”
“已经到了大橄榄树那里了。很快就到这里了。”坚伯飞快地答道。
波迪爬上岩石高处,用手遮住阳光,向大橄榄树那边眺望。
波迪看到,几个民兵正从山路上向木屋这边走来。领头的一个还背着一支步枪。
波迪愣了一会,然后转身冲进木屋,抓起布包,拉着紫苏就往外跑。
两个少年像逃避猫科动物的小鹿一样在山野灌木草丛中飞奔而去。他们在一处浓密的草丛中藏起来。
天空中突然飘来一片云。不久,云彩上落下了太阳雨,把两个逃亡少年的衣衫淋湿了。
民兵小分队在木屋内搜查了一遍,在木屋周围的树林中转了一圈,走了……
半夜,木屋中的煤油灯亮起来,少年波迪呼叫着坚伯。坚伯从岩石下面走出来,走进木屋。他看见木板床上的少女紫苏浑身发抖,额头上不停的往外渗着虚汗。用手一摸,紫苏的额头火般灼热。
“不好!紫苏发高烧,生病了!快!波迪你赶快去镇上医院找个医生来。等天亮都来不及了。”坚伯焦急地指派着波迪。
波迪下意识地摸摸紫苏的额头,有点惶恐地望着紫苏说:“我去找医生来。你别害怕,坚伯还在这里。”
紫苏无力地点点头,说:“你要……快回来。”
波迪答应着,大步走出木屋,消失在黑暗的山野之中……
紫苏没有想到,波迪半夜离开之后,一去不复返。
幸好,坚伯对草药的一知半解和悉心照料让紫苏慢慢退了烧,恢复了健康。但紫苏决意要留在山上,等待她心爱的少年波迪。
进山打柴割草的来往人群,给坚伯带来一些山外的消息——山上出现野狼的踪影,有人被狼吃掉了。恐怖的传说让紫苏感到害怕。因此,尽管万般不情愿,紫苏还是离开了木屋,下山回家了。
紫苏回到村里后,梁书记和工作队已经撤走。
关于梁书记和波迪的去向,紫苏探听到几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梁书记抓路线教育有成绩,调任广州。一家人都转到广州了。
另一种说法是——梁书记犯了错误,被遣送到青海劳教。一家人都去了青海。
还有一种说法是——梁书记夜里悄悄到山上寻找波迪,人找到了,但却遇到狼,父子两人都被狼吃掉了,只留下一些骨头。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众说纷纭,但紫苏的脑海中只定格了一个影像——黑暗的山野中,她心爱的少年被一只野狼追赶着,野狼的眼睛发出蓝色的磷光,像两只小小的灯笼……
四
岁月像河面上的枯叶一样沉沉浮浮地漂去。波迪、梁书记和工作队渐渐地被人们忘记。只有我的苹果脸的哥哥常常提起波迪。哥哥说——波迪是他见过的最英俊的少年!这让我对这个英俊少年所钟爱的紫苏姑姑的少年往事有了极大的好奇。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去拜访小时候并不怎么在意的紫苏姑姑。
紫苏的母亲媚姨多年前已经病故,留给紫苏一些地产公司和发展银行的股票。这些原始股票媚姨一直没动,升幅巨大。所以紫苏姑姑的物质条件还算不错。只是紫苏姑姑一直未嫁,独自一个人生活,不免显得孤单和落寞。
称紫苏为姑姑,只是从小叫惯的一种辈分区别,并没有亲缘关系。所以紫苏姑姑最初对我的来访也没有多少热情。
还好,我和紫苏姑姑有着相近的气质和性情。所以,慢慢地,我们成为了忘年之交。
我常常和紫苏姑姑在故乡的原野漫步。山坡上的灌木丛,河岸边的草滩,绵延十里的橄榄树林,到处留有我们的足迹和身影。我喜欢听姑姑讲述那些遥远年代的故事,而姑姑喜欢到我的手提电脑上读我那些无聊透顶的网络小说,喜欢听我从网上下载的那些歌曲。出乎我的意料,姑姑最喜欢周杰伦。特别喜欢周杰伦的《菊花台》和《青花瓷》。有时,姑姑独自一人的时候,或者只有我在旁边的时候,会轻轻地哼唱——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
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
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
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
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菊花残满地殇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4月21日深夜,姑姑独自一人上山观看了天琴座流星雨。
第二天,姑姑对我说:她想去一次法国南部的图拉尔。
我知道,那是姑姑必须要去一次的地方……
五
在图拉尔的第一个晚上,也许因为旅途的缘故,姑姑显得有点疲惫。于是我早早安顿姑姑睡下。可是我自己却全无睡意。于是我到外面的一个小酒吧去喝啤酒。
非常意外,在酒吧里,我遇到了我的网友樱子。过程并不神奇——樱子和她的一个同伴说着纯正的粤语。我想,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向一个能说纯正粤语的女孩搭讪,大概不算唐突。何况,樱子的手提电脑的墙纸是一丛漂亮的虞美人——我知道,樱子喜欢虞美人!
樱子告诉我——她和她的父母以及她的表妹一起来到图拉尔。
不可思议的是,我发现樱子的父亲竟然就是当年对姑姑一见钟情的英俊少年波迪。
我不想重复与樱子漫长的交谈。我只想说,从与樱子的交谈中,我知道了长久以来一直想要知道的关于英俊少年波迪和紫苏姑姑的一些真相——
原来,当年波迪一到镇上的医院就被他父亲派出的民兵发现了。民兵抓住了波迪并将他带到了他父亲面前。
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与地主婆的女儿留下任何瓜葛,精明的梁书记以最快的速度打通了各种关系,一家人调到了省城广州。
不久,波迪遇到了樱子的母亲……
几十年后,波迪带着家人来到法国。想起青春年少时曾经有过的承诺,于是顺便来到了图拉尔……
图拉尔……图拉尔……图拉尔的布谷鸟!我不动声色地强忍着悲哀,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我告诉自己,我要将所有的秘密埋藏在心底。
第二天刚有一点鱼肚白,姑姑就叫醒了我。
我们在浓厚深蓝的夜色中到达小镇西边的山坡上。
不久,布谷鸟宏亮而凄凉的呼叫声划破图拉尔深蓝的夜空——咕——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