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棺木
揭露现实官场腐败的小说,人物的刻画很是传神,语言描写很有生活气息,可见文字功底不俗。因为一次修路,巨额的补助金,老婆及镇长的威逼利诱,诱发了高志德的贪欲,最后落得偷鸡不成蚀把米。结尾挖出的那具棺木,隐喻了腐败的结局。引人深思的故事,推荐共赏!
一)
阳春三月的阳光显得格外好,麦苗聊足了劲往上窜。它们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连叶子也成了墨绿色。麦田连着麦田,极远处和一尘不染的蓝天相接,绿和蓝的交界处,一排排的杨树像一根根芥草一样小。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像一条条黄色的毛毛虫一样蠕动在这墨绿色麦田铺成的天然地毯上。高寨屯的村长高志德背着手走在比田埂宽不了多少的小路上,柔和的东风调皮地把他洗的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的衣襟掀起来。正值农闲,地里只剩下肆意生长着的庄稼。离午饭时间还早,高志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将军检阅士兵那样,昂首挺胸,满意地看着盎然的麦苗,心里美滋滋的。每一棵庄稼在农民心里就像一个孩子呀!看着这么多孩子茁壮成长,额上的皱纹也舒展多了。
在柔和的东风里,高志德闭着眼走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对于从小就走,一走就是五十多年的小路,就算是闭上眼再蒙上块黑布,也能走得像在平地上一样。高志德走了一会,停下来,睁开眼,往村子的方向看去,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高寨屯,在杨树、槐树、榆树的掩映下依稀能看见红砖青瓦的屋子,还能听到几声狗叫,不知道谁家的母鸡下了蛋在“咯咯”叫着邀功……当了十多年的村长,高志德深受村民们的尊敬想想十多年前刚刚选上村长的时候意气风发,而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头发花白,背微驼。发福的身体也消瘦下来,颧骨隆起,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几条皱纹爬上了额头。人呐!这一辈子究竟要图了个啥?有高中学历的高志德经常想这个问题,现在,在这条熟悉的几乎知道有多少个坑洼的小路上又想起这个问题。周围的人不会给出答案,住在村子里的人,要么文盲,要么小学学历,初中高中的很少了。那些上学上好的,早远走高飞了,谁要回来,外面的世界多好呀!至少不用再在土里刨生活了。
“唉……”高志德叹了口气,活着就得图点什么。看看这麦田,听听村民们的赞赏,心里踏踏实实地吃饭睡觉。这十几年来,也就是图的这个吧,高志德心想。
“高志德,高志德……抓紧时间回家,镇里来人了。”挂在院子里大榆树上的大喇叭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打破了村子特有的静谧,也打破了高志德的思路。
高志德听到这句话,立马想到了镇上分管高寨屯的副镇长孙玉苟。想到孙玉苟,高志德心里不觉得好笑,他整天骑着个铃木摩托挺着个大将军肚走,最热衷的事就是下村子,当然全是出于个人的目的。不知是谁编出的一句童谣,在几个村子里传唱不绝:孙胖子,除了吃,就是睡。吃了这村吃那村,骑着铁驴不办事。这个孙二胖子来干啥?高志德一边在心里琢磨他这次来村里的目的,一边考虑应该怎样弄顿好吃的来招待他,不禁加快了脚步。他身后小路的尽头,两年前传言要修国道象征性的挖出的土堆上,惨白的碱花闪着刺眼的光。
(二)
高志德火急火燎地赶到家门口时,来不及擦一下额上的汗,就看见老婆孙霜叉着腰站在大门口。看到高志德回来了,大步走到他跟前,腰上的赘肉跟着颤了几下,满含愤怒的眼睛努力大睁着,让额上的皱纹更明显了,又浓又长的眉毛稍稍分开了些,海碗似的脸不自主地抽动几下。终于开口了,满嘴的黄牙跟着呲了出来:“一得空你就出去,整天不着家。你就不知道领导要来呀!”口水随着犹如狮吼般的这一声四下里乱喷出来。
“我不是去地里看看麦子长得啥样去了么?”高志德自言自语般的辩解一句,背起手就要进院子去。
“我跟了你可算是倒了大霉了。你也不看看,咱村里谁家的屋子还像咱的这样破。你也不是不知道就因为这屋子,自己儿子二十四五了还说不上媳妇。自己没本事还让俺娘俩跟着你受屈!”孙霜看高志德不打算理她就想溜进院子里,就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这一个月总要叨唠几句的话。
“哎呦,老两口要吵架了么?我可不会拉架。”孙玉苟听到外面的吵闹从堂屋里出来,脸上习惯性地顿满了笑。本来就小的眼睛在这被虚伪的笑扭曲了脸上成了像木匠画错墨线而抹去后留下的两条短而浅的痕迹。
“呵呵。”高志德干笑两声,“让孙镇长看笑话了,不要跟妇孺一般见识。”边说边给孙霜使眼色,让她赶紧去厨房收拾几个好菜来招待孙玉苟。
孙霜悻悻地去了厨房,高志德脸上挤着笑把孙玉苟引进堂屋。还没坐下,孙玉苟就迫不及待地说:“你猜我这回上你们村来干什么来了?”满脸神秘又得意地看着高志德。
“我说孙大镇长,您不能整天扑到工作上。来,先坐下喝口水再说工作不迟。”高志德殷勤地在孙玉苟座位前面放了一杯水又递过去一包中华烟。
孙玉苟笑着摆了摆手:“我这回下村里来不是来收你们村里的费的,不用紧张。是来给村长你送钱呢,不知道村长感不感兴趣?”孙玉苟一脸神秘地说。
“算了吧,您不收俺们的钱,俺们村民就很感激了,哪还敢要镇长的钱?”高志德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孙玉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高村长,你先别说话,还是先看看这个文件吧。”孙玉苟从皮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高志德。
高志德接过来扫了一眼,只见文件大标题写着**县**镇关于修259省道的通知。不禁仔细看下去,心里琢磨:“难道那个关于修路的传言是真的,那么这样一来村里的耕地可就要遭殃了。”高志德一边琢磨一边问:“这个就是那个两年前传的沸沸扬扬修路的消息?”眼前的文件像那白碱一样刺眼。
“嗯。”孙玉苟点了一下,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应了一声,“一个小文件还看那么长时间。我没说错吧,来给你们送钱来了。”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
“要占我们村这么多地,一亩地才补助三千块钱,那以后的生活可就难了。”高志德忧心忡忡地说。
“要想富,先修路嘛!”孙玉苟油腔滑调起来,随后又一脸神秘地说:“这三千块钱也可以做大文章呢。我管的这几个村子,这条路就数占得你们村的地多。”
“啪”的一声,很刺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咋了?弄的啥响?”高志德站起来对着厨房大喊。
“没咋,盐没了,你赶紧去买袋盐去,我这边炒着菜呢,腾不开手。”
“孙镇长,你看看,我这个媳妇不懂事。唉……”高志德一脸苦笑,“那什么,镇长,您先坐着喝点水,我去买盐,一会就回。”高志德走到厨房,看到满地的碎碗片,问:“这是咋回事?”
“我不摔碗,你能听见我叫你呀!我跟你说,刚才我可是听到镇长说钱的事了,你要是再推辞不要,看咱儿子用啥娶媳妇。”孙霜叉着腰,嘴快得像机关枪似的说。
“哎呀,你小点声行不?镇长听见了。”
“行呀!只要你有本事挣钱,我才不愿意叨唠你呢!自己没本事还假清高,儿子都二十五了还没娶媳妇,心里都没一点数么?”
“行啦!”高志德不愿和孙霜拌嘴,转身出去买盐去了。提到儿子,高志德满心惭愧。家里只有这一个孩子,高中没毕业就到深圳打工去了。到现在都二十五了,村里和他同龄的差不多都结婚了,结的早的孩子都学会走路了。可自己的这棵独苗,至今还是光棍,找媒人说了不少,可每次女孩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都不愿意。唉……目光短浅的人呀!哼!为啥别人做得的事情自己就做不得?心一横,为了儿子,就和孙玉苟同流合污一次,想到这,加快脚步朝代销点走去。
高志德买盐回来,孙玉苟正在抽烟。高志德满脸堆笑地迎过去。“孙镇长,您再给仔细讲讲那个修路的事。”又朝厨房喊了一句:“别自己做饭了,到镇上菜馆里买几个好菜去吧。”孙霜愉快地应了一声就去了。
“是这样,这回征地的补贴不从银行里发。是从省里一层层地发到镇财政处,再派几个负责人发到村民手里。归我管的你们村就有六十多万。咱可以先把钱存到银行里,到修好路再发,光这个利息就不少了。你再找个理由糊弄一下村民,说每亩地补贴二千五或者更低,到时候这个钱不就是你我的了吗?”孙玉苟得意地把他的方案一口气说出来。
“这……这个不妥吧?”高志德的心砰砰地跳着,“万一被查到了咋办?”
“这个没有不妥的地方。你想呀,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就算村民觉得钱少,他们到镇上去告也是归我处理。他们要是去县里告,那更不用担心,谁知道咱上面的领导又从这里面拿了多少呢?只要里外一糊弄就成了。对了,施工队这六七天里就要来了,我这回专门来告诉你一声。”孙玉苟成竹在胸地说。
“好,好。那就好。”高志德的脸涨得通红。
“当家的,快出来接我一下,我买了十几个菜。”孙霜扯着她特有的嗓门大喊。
“好嘞,来啦。”高志德发颤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丝的愉悦。
(三)
东风吹得一天比一天带劲连着四五天万里无云的天气,气温一天天高起来。麦苗像是被拔着长的似的,一天变一个样。“可是这些麦苗再没机会结出沉甸甸、黄澄澄的麦穗。也许今天或者明天它们就要推土机推掉,被埋在生它、养它而又懒以生存的泥土里,就连它们幸存的根也会被随后而来的挖掘机挖出,在太阳下暴晒。挖出的土堆上会蒙上一层霜似的白碱,恐怕在月光好的时候,阴森森的灰白色能吓到人哩。”高志德边走在田间小路上边在心里想,心里很不是滋味。自从广播了那条修路的消息,高志德再不敢上街,不敢面对乡亲们询问的目光;不愿听妇女们的指桑骂槐。
施工队的到来让这个不大的村子炸开了锅。老老少少都跑到地里去看。年纪大的一边抽烟一边叹气;妇女们三个五个的聚在一块,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但看她们涨红的脸还有微微倒竖的眉毛,高志德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懂事而好奇心强的小孩子围着推土机、挖掘机转来转去,几条狗凑热闹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高志德站得远远的看着这一切,直到孙玉苟过来。
“高村长,找了你好大一会才找到你。快跟我来,省交通厅里来得特派员要见你,都等急了。”拉着高志德就往麦地东头的县级公路走去。身上的肥肉一晃一晃的。
“那特派员在哪呀?别拉我这么快。”高志德挣开孙玉苟的手说。
“你没看见那几辆拖车吗?就在拖车的驾驶室里呢!”孙玉苟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乡亲们,都上公路边上去,省里的领导要给咱说两句。”聚在挖掘机旁的村民听到省里的大领导要来讲话,都聚了过去。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领导模样的人拿着扩音器站在拖车上,“乡亲们,请静一下。”特派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句,顿时,没人说话,只剩下那边挖掘机沉闷的发动机声。村民们眼巴巴地看着省里来的大官,希望他能给他们做主,等收完麦子再修路。“省里的领导对修259省道很重视,能早建成一天就能早一天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做贡献。当然,领导也知道咱们乡亲种地不易,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深知种地不易。明确规定一亩地补贴八千块钱。特派我来监督咱们市补贴费的发放工作。我跟着施工队一个村一个村的转,就是为了更好地监督,请乡亲们放心。”听到这,村民们早乱作一团。突然,有人高声喊:“前几天我们村长说一亩地补贴二千六,是咋回事?”特派员的讲话被打断,顿了顿说:“你们村长呢,让他上来给你们解释解释。”
高志德的脸吓得煞白,想往前走又迈不开步。站在特派员旁的孙玉苟把脸扭向一边,不往下看。“请村长上来一下。”特派员又喊了一声。
“呀!快来看呀!那边挖出来一个棺材,都沤了。”几个孩子边往人群这边跑一边看那个还在不停地挖着的挖掘机。村民们纷纷散去,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高志德突然倒地,双眼紧闭,腿脚抽搐。几个村民围着他不知所措,孙霜坐在地上只是哭。突然“哇”的一声,高志德大睁着眼,痴痴地站起来。“我是小狗,嘿嘿。我是小狗,嘿嘿……”往麦地里疯跑过去。几个人站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拉住他。
折断的麦苗特有的甘味混着棺材的腐臭味一块儿随着东风远去,挖掘机依然机械的挖着。村民们早已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