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痣

（一）

无非又是一对痴男怨女。

凌晨两点，这个城市终究还是不能忍受一刻的孤独，一入夜后便早早睡去，留下略带喧嚣的鼾声惊扰那些不眠的人。

落地窗前，秋池又续上了一根即灭的烟，深吸一口，倚着带滚轮的靠椅轻轻摇转，世界仿佛都寂静下来，像是在等待。

桌面上是刚刚翻译完成的英国小说Nihility，虽然还有待矫正，但是近一段的工作总算是告于段落。

“好了吗？”九点钟左右，舞儿照例出现在秋池的面前，衣着如旧，面色如旧，冰凉又火热的眼神如旧。

“恩，明天就可以领到稿费。”记不清这是舞儿第几次凭空出现，秋池像往常一样，凝视着舞儿，半惊半喜又顷刻平静。

“是吗？”舞儿没有再多话，只是含笑的看着秋池。

晚风吹进，撩起纱帘，撩起舞儿的长发，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温柔的洒在舞儿的身上，把舞儿本就精致的脸庞照得如画，秋池痴痴地凝望。

许久，他们就这样安静而又深情的对望，时间是什么，地点是什么，凡尘有多烦扰，俗世有多疲劳在这一刻都已经不再重要。

许久，秋池突然想到：“去看电影吧，明晚，我请你。”

舞儿笑了，秋池知道那笑是真的，不易的，秋池就更加坚定自己的提议，舞儿低下头又略带狡邪的说：“你知道的，我不需要门票。”

（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九点钟，只要是秋池一个人的时候，只要是秋池念及舞儿，舞儿就会出现在秋池的面前。

舞儿问：“不怕吗？”秋池说有点儿，但是没有办法，还是想见你。

舞儿说：“别怕，别怕，我只是一个魂而已。”

电影城，售票口。

“你好，两张。”虽然舞儿还没有出现，但是秋池还是满心期待。

九排九座，电影就要开始了，还没看到舞儿的身影，秋池焦虑又欢喜的的坐在第九排十座，想着舞儿，想着她说过自己喜欢温暖的感觉。

“不是告诉你，我不需要门票的。”舞儿斜着头微笑的看着满脸期待的秋池。

“你来啦？”秋池克制着自己，故作轻松。

“等久了吧？”舞儿故意问道。

“没有，刚好，来的正好，快开始了，希望你喜欢这电影。”秋池额前微微一热。

舞儿不说话，早已冰冷的身体，从心开始，温暖肆意。

一整个电影，秋池都不敢打扰舞儿，他不时的用余光看着舞儿的侧脸，依旧很美，似乎有泪。

“喜欢吗？”电影散场的时候秋池问。

舞儿耸了耸肩，没有说任何有关电影的感受，只是问：“还会请我看吗？”

“恩！”秋池没有迟疑，“只要你愿意，只要我能够。”

（三）

“现世孤独，我辈独行，你走了，今后谁可以刺入我心，陪我悲喜，随我长眠？”这是秋池给小说Nihility的结尾。

一转眼，Nihility的矫正工作也已全面完成，杂志社上下对秋池的工作都很满意，同事紫嫣更是对秋池爱慕有加。

“秋池同志，给姑娘我笑一个，干嘛老是闷着，一个人。”秋池抬起头，紫嫣一袭火色长裙，正倚着自己的工作台瞪大眼睛对自己笑。

秋池知道，紫嫣是个好姑娘，热情张扬的背后全是细腻的善良。

“我在看Nihility的矫正。”秋池微微一笑。

“对嘛，不要总是那么安静，不要总是一个人懂吗？”紫嫣刻意回头，越说越轻。

“还有，社长让我周末去采访下静慧寺的慧通方丈，陪我去吧。”

秋池本不想答应，可是他无法回避紫嫣坚定而期许的眼神。

“好咧。”紫嫣胜利似的哼着歌转身而去。

夜里，九点钟，舞儿像往常一样出现。

秋池说：“周末加班，本是想请你去看很多风景。”

“恩，没关系的。”舞儿是懂秋池的。

秋池很宽慰的笑了，他们的对话从来都是那样简单，简单而情感充沛，不失乏味。

或许是这世界有太多冗长而多余的对话吧，秋池觉得，和舞儿的沟通是今生最轻松而愉悦的事。

（四）

这世上的沟通有很多种，秋池和舞儿的沟通通常只是在一方诉说，另一方倾听的过程中度过，他们相互尊重，相互感受，不过分安宁也不趋于平静。

“我只是个魂。”舞儿说。

“我的世界很大很空，但只有我。我不知道为何我会停留在这，这座城市，我不知道何时我会离去，我能做得只是到处去经历和记忆，就像弥补我生时的使命，白昼和黑夜于我已不再具有意义，温暖的感觉也已作息。”

“恩。”秋池静静的听着，牵过舞儿的手。

“暖吗？”秋池问。

“我感受不到。”舞儿贴过秋池的肩膀，静静哭泣。

周末，静慧寺。

采访很顺利，紫嫣很高兴秋池能够信守承诺，一路都拉着他的手，不放，任他怎样推脱都不行。

这是紫嫣的性格，纯真、热情，秋池知道，也不无欢喜，只是满脑子都是舞儿的身影。

慧通方丈是极智慧的，采访结束后，留下秋池，上了九柱香，又念了些佛经，对秋池说：“前世，只不过一个情字，今生，亦不过一个缘字。”

秋池是早已猜到方丈会知道舞儿的事，但还是故作疑惑，方丈继续说：“勿贪勿恋，舍不得今生孽，得不了往生福，孩子，这是你的劫，放她走，放你活，于哪一个都是好的。”

“放她走？”秋池默然自语。

（五）

很多次，舞儿都说：“知道吗？我比任何时候都能看清这人间的善恶，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比任何时候都能辨别这尘世的真伪，但我也只能让我自己知道；我比我活着的时候更加珍惜时间、温暖和光明，但是我的身子凉了，有些梦一旦碎了就彻底结束了。”

有时候，听着听着，秋池真想一把搂住舞儿，告诉她没关系，有我了，我陪着你。

静慧寺之行过后，秋池便心事重重，一有空便争取一个人的空间。

紫嫣问：“干嘛去？”

秋池说：“请给我点时间，我想静静。”

秋池是喜静的，但是更多时候，他只是更想见到舞儿。

“怎么了？”舞儿问，又略带嘲弄的口吻笑道：“紫嫣又惹到你了？”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外文翻译。”秋池不敢正视舞儿。

“我的世界很小很挤，不过幸好有你，也有我的父母亲。”秋池皱过眉头。

“舞儿，真想不顾一切的寻你而去，但我身后有我抛不开，撇不下的亲情，那是我一辈子的沉重，我不能飘着浮着，那是我现实存在的意义啊。”

舞儿退后一步，“怕我了？”

秋池反问舞儿：“你怕我吗？”

他们都没有回答，然后舞儿便消失了。

（六）

社长已经把Nihility的出版提上日程。

紫嫣在一次会议的时间，突然跑到社长前抢过话筒，紧张而又决绝的面向秋池：“秋池，做我男朋友吧。”身边的同事瞬间起哄，就连社长也一起加入其中。

秋池却很平静，只是望着紫嫣，许久，秋池突然转身离去。

大家不知所措，正想着怎么安慰紫嫣的时候秋池却抱了一大束粉白的花出现在大家面前。

秋池深吸一口气，走到紫嫣面前：“没有什么给你的，这是我桌前的马蹄莲，希望你喜欢。”

紫嫣喜极而泣，一把接过花儿，热烈的吻了秋池。

大家都乐开了，嚷着让秋池请客，秋池说好。

晚上，饭局过后，紫嫣拉着秋池说：“送我回家。”

秋池没有答应，只说自己还有些事需要处理。离开紫嫣后，秋池疯狂的在街上奔跑，跑到舞儿出事的地点，掩面而泣。

三年前，银川大厦，舞儿从高高的楼顶一跃而下，触及地面的瞬间，秋池正好路过。

秋池并没有像其他陌生人一样惊吓着仓皇逃离，而是跑过去抱起舞儿拼命呼救，尽管舞儿最后还是含恨离去，秋池无奈的眼泪却成为她最好的慰藉。

“还会请我看电影吗？”舞儿扶起瘫坐在地上的秋池，秋池有些吃惊，疑惑的看着舞儿。

舞儿早已泪流满面：“不再请我看电影了吗？”

秋池站起来，拉住舞儿，吻了过去，急切而炙烈。

（七）

“师傅，我爱她，爱到骨子里了。”

静慧寺，慧通方丈面前，秋池深深地跪在了庄严而肃穆的佛像面前。

紫嫣已经很多天没联系上秋池了，打了很多通电话，秋池也只是发了条短信说等我吧，紫嫣有些生气，又有些莫名的担心，可还是心生欢喜。

午夜，银川大厦楼顶。

月光正惨白的下落着，秋池紧紧地牵着舞儿的手一刻也不愿放开。

“我得走了。”舞儿斜靠在秋池的左肩温柔的呢喃道。

“为什么会在闭眼前看到你？”舞儿问。

秋池说是命吧，生前没遇见你，千愁百恨但又只能如此而已。

“还会请我看电影吗？”又是同样的问题，秋池毅然决然的说：“会，只要你愿意！”

“会娶我吗？如果我活着。”舞儿起身很认真的看着秋池。

“会的，一定会，不管你愿不愿意。”

舞儿笑了，“我只是个魂而已，你对我太好了，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秋池说舞儿傻，现世孤独，能遇见你，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爱你，舞儿。”秋池一字一句的说。

“爱又如何，爱若不能，又能怎样？”舞儿忽然出现在楼顶边缘。

秋池赶忙向前，却急火攻心昏倒在地。

醒来时，秋池已在紫嫣的身边。

“呐，这有你的一封信，一看就是个女的写给你的，我怎么拆都拆不开，本来我很生气，不过你现在生病在床，我就不为难你了。”紫嫣一边说一边把刚削好的苹果递进秋池嘴里。

秋池接过信：“当初是你怜悯的泪滴在我胸前，如今我用我的精魂作一颗红痣印于你胸前，从此知你冷暖、懂你苦累、陪你直到那无涯的年岁。”

信是在秋池的手中凭空消失的，就像舞儿一样，秋池缓过神，扯开胸口，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