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
作者的布局控制能力很好,语言生动娴熟,可见小说功底不俗。纠结的情感在作者的文字里缠绵上演,细节的描写很是传神,情节承接自然。一篇佳作,推荐共赏!
江同下了公交车,抱着礼物飞跑。
路灯亮起来了。老城市的霓虹,昏昏欲睡。沿途斑驳的欧式建筑让人误以为活在过去亦或是未来。
总之,这是个不能再活在当下的时代了。
江同的脚又热又疼。终点,长青桥。光明路的终点。她在那边等着我呢,再坚持一下。
光明路。衣食橱窗像一节节废弃的火车车厢,陈列着老城衰旧的记忆。时装店里的塑料女模特隔着玻璃窗,瞻前顾后,搔首弄姿。卖糕点的女孩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男人翘着二郎腿趴在桌子上划拳喝酒,挣得面红耳赤。
她在那里。她裹着苏杭丝绸披风,趴在栏杆上。长发被风拂乱。
她看见他了。转过身来,额发被风掀起,两只大耳环明晃晃的。
江同捂着胸口,颤抖着手将礼品盒举到米潇潇眼前。心悬浮在喉咙眼里,他觉得自己生病了。米潇潇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桥上的栏杆将头扭向一边。
江同双手托着礼物,围绕着她转。他已不能够再言语,眼神恳求她收下。
她说:“礼物吗?你不会明白。”她把头扭向另一边,声音小的自己都听不见。
江对面,电视台塔尖闪出红光。她恍以为这就是人生的灯塔。所有的人生追求都应葬送在高处。
江同收好礼物,看着平静的水面。心里波澜起伏。仿佛积聚了一生的希望都在此破灭了。
米潇潇从皮包里拿出一包520,抽出一支点燃,对江同说:“要不要也来一支?噢,我想起来了,你不抽烟。”
这句话戳到了江同的痛处。他对她说过,在这物价飞涨的年代,烟,还是别抽了,说不好,哪天就抽走了一平客厅半平厨房。如果那房子和客厅是他俩的。
一个男人的尊严就值一支烟,在一个女人的面前,还是在自己最深爱的女人的面前。江同真想狠抽自己两个耳光。
米潇潇用食指轻轻弹了弹烟灰,从容的吐出一口烟雾。雾,拉开了她和他的距离。
江同的嘴唇哆嗦得厉害,仿佛要从脸上掉下来。他是来求她的,为了她连烟都不抽了,还在乎那被她不以为耻的尊严吗?脚掌紧紧扒住地面,他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米潇潇冷笑着说:“这不是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了,你满足不了……”
“够了!”江同一声怒吼。
米潇潇愣住了。她没想过一向温文尔雅的他会对她发火。大脑一片空白。鼻子发酸。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额头上筋络暴出,喘息声凝固了,他将礼品盒扔进了江里,甩下外套,转身狂奔而去,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脚步声也渐渐微弱,直到消失。
他仿佛是一下子就消失在这座桥上的。他仿佛没有来过。桥上依旧人来人往。卖花的卖水果的回家的约会的都会经过这座桥,一座有故事的桥。
男孩抱着一束玫瑰,笑靥如花,女孩姗姗来迟,从背后蒙上男孩的眼睛,响起一串清澈的笑声。你,猜猜我是谁。解下手上的珠子系到男孩的腕上。
他的每一脚都踩在了米潇潇的心上。宠爱不再。丢失的不仅仅是一个男友,还有彼时此时以后的自己。
礼品盒在江上飘着,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米潇潇蹲在地上抱头痛哭,长长的指甲深深的嵌进胳膊里。“我到底需要什么?我这是在做什么……”
她撕心裂肺的怒吼声渐渐被披散的长发隐没了,浑身颤抖着缩成一团。披风被风卷到了江里。
“不要在我寂寞的时候说爱我……”
手机音乐铃声吵得她心烦意乱。是阎亮打来的电话。
米潇潇扶着膝盖缓缓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平静的说:“我把事情解决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吧。”她没等阎亮讲完话就挂断了电话,然后静音。
她摸了摸脖颈上的小锁,鼻子一酸又忍不住啜泣起来。米潇潇的思绪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江同就是在米潇潇毕业后第一个生日时用这把小锁向她求了婚。当时江同用单车载着她在郊区的一家比较简单干净的餐馆里郑重的给她过了个生日。她清楚的记得江同在向她求婚时郑重的神情,以及为她佩带小锁时的谨慎细腻的指法。
“时隔四年。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人,改变两个人紧守的海誓山盟……”米潇潇走路开始踉踉跄跄起来,平时她最为熟悉的高跟鞋此刻也不再听使唤了,她崴了脚踝。情急之下她拿出手机竟然拨了江同的号码,猛然间打了个激灵,迅速挂断;她狠狠的抓了一把头发,昂着头闭着眼睛坐在地上。最舒服的姿势,不用伪装,这才是真实的她。
小锁的链子是江同妈妈为江同求的护身符,它陪伴了江同十二年。江同说小锁是他在地摊上买来的,才五块钱。江同还说他希望链子和锁能够伴随潇潇一生。潇潇就爽快幸福的接受了。潇潇对江同说:“那钥匙就留给你吧,你看着我。”江同微笑着不作声。
米潇潇依旧闭着眼睛,她的手指肚触到了小锁面上的“心”型饰物,她知道它红红的有小指甲那么大的一块。她的指肚顺着锁的纹路走下去,她触到了锁孔,此刻她的心犹如针锥。
她想起了今晚她找江同的目的。她是问他索要开锁的钥匙。米潇潇喃喃自语,“我不想……怎么会这样?”
“小锁太土了。我刚进公司时,同事们老是拿我的小锁开玩笑……它就是我脖子上的伤疤……”
阎亮开车来找米潇潇了。黑色的奥迪A6像一座敦实的房子。
阎亮的眉眼此刻像极了江同。米潇潇睁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晃醒自己。她的脑子里挤满了江同的音容笑貌,摆脱不了驱除不去。
阎亮蹲下身,帮米潇潇揉了揉受伤的脚踝,轻轻理好她凌乱的头发,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看着她不言语。米潇潇趴在他的肩头哭得汹涌澎湃。阎亮用手轻拍着她的颈背,把她抱进了车里。
“放不下吧。我愿意多给你一点时间。”
米潇潇看着阎亮眼睛柔和的轮廓,咬住嘴唇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明天,明天我们就走吧。”
阎亮加快了车速。
现在江同在回国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被这段难舍难分的感情折磨的病了。当初他之所以出国是因为他可以拿回高额薪水,可以为他和潇潇在这座城市里买一个“家”,现在房子是买到了,可是没有了潇潇,它只是一座没有温暖的空壳子而已。今天晚上他送给潇潇的礼品盒里面装着的就是房子的模型和钥匙,可是它……
江同躺在床上喝酒,床上堆满了白白绿绿的酒瓶子。他满脸通红,胡子茬在他的脸上旺盛的生长着,整个人由里而外充满着腐败的气息。
他的手指哆哆嗦嗦的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呛出一串咳嗽。眼泪吧嗒吧嗒的打在日记本上,模糊了字迹,只有几行还可以辨认:“每一段感情都可以教会我们成长,每一段感情都可以使我们更坚强……”
如果伤害能够增进理解,人人都愿遍体鳞伤。
江同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他滚下床,光着脚撞向洗手间。他的呕吐声像一头被利剑刺伤的豹子的怒吼声,持续着持续着,像穿越了几个绵延不绝的世纪一齐涌来。
阎亮抱着米潇潇稳稳的将她放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去卧室给她拿拖鞋和药膏。米潇潇拎起皮包将东西撒在地上,香烟,口红,打火机等物品在地板上噼里啪啦地滚动开来。
阎亮安慰完米潇潇,就去清理地板上的物品。他顺便从书架子上抽出一本旧杂志。
阎亮边给米潇潇涂药膏边说:“潇潇,江同对你的爱不亚于我,要不他怎么会送你如此珍贵的物品?你爱他也胜过爱我,要不你为什么不把它拆下来呢?”
米潇潇下意识的捂住小锁,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我没有钥匙。”
“是没钥匙打开‘心结’吧。”阎亮的双手就像按摩师的手,在米潇潇的伤患处稳妥的拿捏着,“外伤我可以为你治疗,内伤我就不行了……”
米潇潇的脚突然挣脱他的手,米潇潇忍住疼痛站起来说:“走,明天就走,明天就走……”
“你别自欺欺人了。”阎亮将旧杂志丢在沙发上说:“潇潇,你看看吧。”
米潇潇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的看着,突然她将杂志抱在胸前,积压的情绪在也控制不住了,号啕大哭起来。
“那得花掉他多少钱呐,怪不得他从此之后总是送我很廉价的东西……我不了解他,太不理解他……我竟然怀疑他变心了不再爱我……”
阎亮轻轻地将米潇潇拥入怀里。
杂志第二封面上有“饰”公司发行的十周年限量版纪念品金锁,她脖子上的锁就是十把金锁中的一把。杂志上的楷体字一笔一划的写着“金锁物语:‘锁住今生挚爱的人’”。
米潇潇说:“他从来都没有限制我,他很信任我,而我……”她擦干眼泪,稳定了情绪,把锁上的心型饰物取下来插到锁孔里打开了锁,她用毛巾认真擦拭着锁及链子宛若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洗澡。
有一种东西太残忍了,它可以使坚强的心变的脆弱,使脆弱的心破碎。不知道这一切还来不来得及挽回。
她闭着眼睛双手握住小锁合拳后抵住下巴许了个心愿,然后重新将它带在脖颈上,并且将心型钥匙从窗口扔了出去。
窗外,万家灯火。在这七夕情人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