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

溪水清清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5-08 11:37 责任编辑:冰城深雪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2990
编者按

具有现实意义的故事,故事中医院工作人员的冷漠,与“我”的热心善良形成鲜明的对比。为那些被无良医生赚取黑心钱的患者感到痛心的同时,也为故事中的“我”感到欣慰。欣慰的是这个世界上,在冷漠无情的另一端,还有温暖人心的人间真情。推荐欣赏,问候作者!

最近发现舌头白白一层,不知道的时候到不在意,知道后总想对着镜子看,虽说没什么大碍,但总觉得会影响人的心情。

同事小王说,在医院看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他介绍了一个熟人,让我直接去找那位医生就可以了。

就这么个小病,能有啥麻烦的?不过既然都说好了,那也倒不是一件坏事,朝廷有人好做官嘛!

我没有挂号,就直接走了进去。医生的门口大约有七八个人在排队,本来想直接进去的,可看到排队的病人一个个满脸愁云,且又焦急的样子,一种恻隐之心便促使我自觉的站到了队伍后面。

队伍移动的速度非常慢,大约过二十分钟才看三个人,这不免让我也有些焦急起来。

身后传来一种艰难的呻吟声,像是有气憋住了没出来,或者是因为某种疼痛而不想放出声来。我下意识的回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模样清秀的姑娘搀扶着一位面容憔悴,步伐蹒跚的老妇人正向这边慢慢走来。从她们的衣着打扮,就知道她们属于生活清苦的那一类人。姑娘眉头紧锁,看得出,她内心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愁肠和压力。

这妇人一定病的不轻,怎么没见她的爱人陪伴,她们应该是一对母女吧?我这样想着。

俩人的脚步默默地停留在了我的身后,一看就知道是“常客”,一点儿没有想破坏这里规矩的意思。

妇人呻吟声似乎比刚才更小了一些,但听得出是她强行压制而产生的效果,听起来会让人更加的不安。我即刻感觉到一种阴郁之气从身后把我包围,心情早已被融入到那对母女不堪承受的愁绪里去了。

我这点毛病,与之相比还能算病么?心里想着,便悄悄退出了队伍,站到了那对母女的身后。那女孩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目光斜斜地扫视了我一下,然后搀着母亲往前移了移,跟紧了前面的队伍。

“李晓寒!谁是李晓寒?”一位医生模样的女子走出来喊了起来。

“我,我就是!”大概我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对母女身上吧,所以第一句我竟然没听见是喊我的名字。

我想,一定是我那位朋友打电话给医生,问我来了没有?于是这才有人出来找我吧!

也许是等久了的缘故,听见有人喊我,竟然有点瞬间的高兴。可当走到医生门口的一刹那,我犹豫了,不由地回过头去。发现竟有好多双目光在盯着我看,包括那个女孩。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羡慕?愤怒?还是鄙视?当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位艰难支撑的母亲身上时,便彻底没有了走进去的勇气。

我轻轻地来到那对母女身边,“你们先去看吧!”

那女孩疑惑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我只好从另一面扶着那位母亲,强拉着她们往门口走去。可我明显感觉到那女孩有点犹豫,但不知道她是出于那种考虑,是不信任我,还是怕这些排队的人抱怨呢?

我自知理亏,便在与队伍插身而过的那一刻没敢抬头,因为我怕被那些同样焦急等待的目光把我“杀了”。

“你怎么这么磨蹭,半天不见进来?”那医生摸样的女子又出来了。

“不好意思,来了,来了!”我一边陪着笑脸,一边说道。

“你就是李晓寒?”

“恩,是我!”

“给你看还是给她看?”那女医生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母女俩问道。

“我看,她们也看,她比我严重,要不先给她看吧!”

“她是?”

“我看她实在有点坚持不住了……”

“哦?那你先进来吧!让她们在外边稍等一下。”女医生说着便转身进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下母女俩,示意她们等一下。女孩与我目光相对,便迅速低下了头,那表情分明在说: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由得对女孩有一种歉意的心里。

里面坐着一个秃顶的男医生,眼睛从架在鼻尖上的眼镜边处瞅了我一眼,示意我坐在他旁边。

说明了病情,秃顶医生看了一下我的舌苔,说道,“没啥大问题,先开一个礼拜的药,吃完如果好点了再来。”

我有点疑惑,什么叫“如果好点了再来”?对这位秃顶医生,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信任感。为了更进一步的说明,于是我又补充道:“之前我去别的地方看过,人家说有可能是胆囊有问题,也有可能是胃上的问题,但具体是那里的问题没有说清楚,您能说具体一点吗?”

“这舌苔,说明不了什么,先吃完这些药再说,好吧?”秃顶医生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往单子上“哧哧”加了几笔,把单子递了过来,分明是在赶我走呢!

“哦,那谢谢了!”拿着单子,有点失落的走了出来。

刚才还在门口的母女俩怎么不见了?我焦急环顾四周,这才看见她们又回到队伍里去了!

“下一位。”女医生在我身后大声喊着。排在队伍前面的患者急急忙忙地跑了进去。

我呆呆地看了女孩半天,想说点什么,可发现那女孩低着头,似乎有意躲避我的样子。我知道,女孩一定是在想,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有什么理由站在门口,有什么理由插在别人的前头?与其站着,还不如走进队里,免得一会儿连这个位置也没了。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无以言状的羞愧,我还有什么脸向她说些什么呢?

我低着头走过那个长长的队伍,在过道的拐角处,我又忍不住回头,发现女孩也正在回头看着我。那眼神看不清,不知道是在感谢,还是在鄙视,或者是在告诉我,请不要自责,我早就看管了人世的冷暖,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闭着眼,长长地吁了口气。这天底下,本就有许多的不公平,只是没想到,今天造成这种不公平的竟然是我!

外边的世界,阳光明媚,行人依旧匆匆,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从容。谁又会知道,在这座医院,在那个过道,那位秃顶医生的门口,又发生过什么呢?

收起散乱的心,我大踏步的向单位走去……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办公室里,那位热心的同事小王问我。

“给,自己看看,我看不懂。”我递给他医生开的单子。

“这是药方啊!你没抓药?”

“我觉得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有什么病!”

“有治疗肠胃炎的,有抑制胃酸的,有帮助消化的,还有胆囊炎的药,这么复杂?”小王看了看我,又认真的看着药方说。

“胆囊炎的药是最后才加上去的,我看他纯粹就是把病人当做实验的小白鼠了!”我故作生气的说。

“嘿!这都算是照顾你啦!要不是我介绍,你起码得挂号吧?多少钱就不说了,挂号你是不是还得排队?在医生门口你是不是还得排队?”

“行了,你有完没?沾你光了还不行啊?”想起排队我还真有点来气。

“这还不算,更重要的还在后面呢!”

“这还不够,还要吃人啊?”

“看来你还真是没进过医院不知道厉害!不要看只是小病,如果医生怀疑你胃上有病,首先给你开单子,就拿你今天的情况来说,胃部检查,去做胃镜;十二指肠,去透视;胆囊,去作B超。想想看,那一样不是要排队,那一样不是要交钱?但检查的结果有可能只是医生想到的一些小结果,也许连你也认为没必要去做的检查,为了弄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大病,你能不听医生的话?你还以为是过去把把脉就能给你确定病情啊?”

“还真要吃人啊?”听了同事的一番见解,觉得也不无道理。我竟然为那对母女担心起来。

“所以嘛!你得感谢我是不是?为你省去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钱,你就……”同事嬉皮笑脸的搓着指头。

“好!明天请你吃冰激凌。”我白了他一眼道。

“唉!真抠门!”同事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激情洋溢的讲他的大道理了。

看着窗外,在阳光下脆生生、亮晶晶不停晃动的树叶,脑海里全是那对母女的身影。要是这样检查下来,她们得花多少时间,多少钱啊?她们一定承受不起如此高昂的费用啊!唉,这世道……

“想什么呢?”小王打断了我的思绪。

“哎?你和那秃顶医生熟吗?”我突发奇想,问道。

“什么?秃顶?……算了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小王突然怪异的叫起来。

“怎么?你还心疼他?到底熟还是不熟?”

“熟,何止是熟啊!”

“那能不能再帮一个忙?”

“什么忙?”

小王虽然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其实他是个非常热心,也有爱心的人。看准了这一点,我便说明想帮那对母女的意思。

“没问题,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对吧?”没想到同事竟然脱口而出,如此爽快的答应了。

“呀!你真是大大的个好人,在下十二分的景仰!”我开玩笑道。

“别,我承受不起。”小王说着,便拿着电话出去了。好一会才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怎么样?”我着急的问。

“还能怎么样,答应你的当然要搞定啊!”小王得意的看着我。

“和他这么熟,是你什么人啊?”我有点好奇。

“猜猜看?”

“猜不出”

“我老爸!”小王神秘的小声道。

“啊!怎么不早点说?哈哈……”我两个同时大笑了起来。

原来,那位母亲初步诊断为良性鼻腔瘤,需要动手术。同事的父亲,也就是那位秃顶医生已经让她们去了一家权威医院,估计没什么大碍。听后,我心里的一块石头也似乎落地了。

小王又介绍我去省最好的医院看看。毕竟大小都是病,小洞不补大洞叫苦嘛!并且要我挂个专家号,得早早去排队。

听人劝,吃饱饭。早上六点起来,我草草收拾了一下,到医院已经七点过了。

每个挂号的窗口已经都有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我到底挂那一科呢?对医学不懂还真是折腾人!想想这舌苔应该是五官科才对!于是,我就糊里糊涂站在了五官科的挂号窗口。

看来排队还真不是闹着玩的,一直等到快十点了才轮到我。刚走到窗口,就听见里面挂号的女孩朝外喊:“五官科专家号剩最后一张了,后面的不用等了”

“唉!怎么不早说,让我们等了几个小时?”后面的人七嘴八舌的抱怨起来了。

嘿!这还真是危险,要是在差那么一步,大概我今天就白等了。心里不由的为自己庆幸起来。

刚拿上号,就感觉有人从我后面挤了过来,胳膊从我头上绕过,敲着窗子:“大夫,求求你给我个号吧!”

“都说没了,专家一天看几个病人是有规定的,我们说了也不算,明天再来吧!”那挂号的女孩说着话,窗口就已经用一个牌子挡住了。

感觉窗口围过来的不只是一个人,几乎把我夹在里边不能动弹。我抓着窗台边,用力的往侧面移动,费了好大的劲才挤了出来。一看,大约有十几个人还围着窗口喊叫呢!

深深地吁了口气,刚准备去找专家门诊,突然发现昨天那女孩站在刚才排队的地方发呆,只是此时的队伍早已经散去了,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我走上去以微笑向她打着呼,女孩看着我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那种笑勉强的让人有点心疼。

“你没挂上号?”看她的表情我就已经猜到。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母亲呢?”

女孩转过身,用手指了一下斜靠在长木凳上的妇人。

“别担心,你母亲的病只是个小瘤,不要紧的,只要抓紧时间治疗就很快会好起来的。”我看了一眼老妇人,对女孩说道。

女孩很是惊讶的看着我,我想,她一定是奇怪,我怎么会知道她母亲的病吧?

“来,别想那么多了,这个号你拿着,快给你母亲去看病吧!”我心里想笑,可看到满脸愁云的女孩,硬是没笑出来。

“这,那你呢?”女孩疑惑地问道。

“你赶紧去吧!我没什么大碍,不用专家看也行。”

女孩还是低着头,犹豫不决的样子。看得出,她是不愿轻易接受别人的恩赐,只是母亲的病不容耽误,因此,她便进入了两难的思想斗争中了。

“去吧!”我拉起她的手,把号放到她手里。

女孩抬头看着我,止不住满眼喷涌的泪花,从脸颊滚滚而下:“谢谢你!”

“去吧!你母亲还等着你呢!”我强忍着快要蹦出来的泪花,向她挥了挥手。

女孩扶着母亲走到电梯门口,回过又头来看我,她竟然笑了,像一枝绽放的花朵,是那么的美丽!

这两天一想起她们母女,总感觉有一种东西隐隐地堵在我的胸口,闷得发慌。然而,这一刻,我终于感到一身的轻松,竟然也不由的笑了起来。

外边,阳光依旧明媚,行人依旧匆匆。只是,这一刻,一定又没人知道,在这座医院,在五官科专家挂号大厅里,究竟又发生过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