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座庙
山上有座庙,某天来个年轻和尚,旧庙一下子热闹起来,香火不断,失了夫君的花妹便常去祈祷上香,一来二去,便有了接下来的故事,出乎意料的是和尚的身世以及和尚下山后,花妹仍然料理着庙的清淡与平静。曲折的故事,不错的文笔,流畅自如,描写细腻,情节紧凑,可见作者小说功底深厚,语言把握能力游刃有余。推荐欣赏。
一
山上有座庙。
庙边有一块空地,满是瓦砾,砖块,小石子,历来翻修旧庙,什么渣滓都往那儿倒。空了好多年了,空地长满了杂草,小灌木。有好多年,庙也一直空着。人们都忙着抢工分,没时间出家,然后家家分到了田地,更没闲情出家了。那庙里一派腐败景象,霉苔都长上了菩萨的脸。屋顶庙堂杂草丛生。淫蛇藐视清规,在菩萨面前就交配了;鸟也不理戒律,逮住虫儿就吞,管他杀生不杀生。森森的,那庙人迹少至。
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道和尚从哪里来。三十来岁吧,清清秀秀的一个人,光头,没戒疤,穿了一身灰色的和尚服,劲瘦,看上去很精神,尤其一双眼睛深邃,透着精光,也许那就叫慧眼吧。没几天功夫,和尚把庙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个菩萨现出了本来面目。和尚请人把庙顶也翻盖一新,空地开垦出来种上了蔬菜,和尚随心侍弄着。
有了和尚,庙也有了生气。菩萨面前的香炉开始熏起了淡淡的檀香,那沁人心扉的味儿在庙里飘飘渺渺。晨钟和木鱼敲啊敲,山下的人渐渐地在茶余饭后就寻声而来,在菩萨面前揖一个,菩萨面前不作揖,肚子痛死你,然后静静地听和尚念经。
二
和尚的饭碗好端。菩萨面前点起了香火,香火就不会断。中国人心善,心中有佛。亏自己,亏朋友,亏家亏国,佛是不敢亏的。还指望佛能安排一个好的来生啊。就是今生,多拜拜菩萨,在菩萨面前许愿一只雄鸡,或猪头四爪,几刀水纸,钱多的甚至给菩萨塑金身,扩庙宇。惟求菩萨保佑啊,左去遇财,右去逢喜;有灾有难,菩萨一手遮前,一手遮后,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求子得子,求势得势;一般好人只求平安。象山下的那些媳妇们。
三
头天晚上把身子洗干净了,女人清早穿上自己最得体的衣服,头发收拾得一丝不苟。一把檀香,一刀水纸,一斤香油,几升大米,上山拜菩萨。改革的春风吹满地,这山旮旯里不咋的,多少男人抛妻弃子让春风吹去了沿海省市,于是沿海省市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女人出门不识路,况且男人也舍不得让女人出头露面,女人就呆家里看孩子,养老人。女人在菩萨面前一跪一磕头,求菩萨显灵,保佑男人在外要平平安安,要空手出门,提财进屋。和尚帮女人上三柱香,烧一沓冥币,待女人向菩萨禀明心愿,和尚开始打卦。打卦是门技术活,有一卦就成的。多时第一卦不能如愿,和尚就得向菩萨求得原谅了,或有哪位菩萨没请到,或施主哪儿有不敬之处……终于把卦打好了,女人放下了忐忑的心。和尚也就阿弥陀佛了。
四
花妹就象个林黛玉,一双忧郁的大眼睛,单薄的身子,看着就让人心痛啊。有许多的男人想心痛花妹,花妹自己的男人有财在某个城市失踪了,几年里音讯全无。有财白白净净的,一米七几,算得上个美男子,也算个文化人,他上过高中,差一点点就考上大学了。有财出门时儿子对对还正学走路,对对现在活蹦乱跳的挺能捣蛋了。
对对跟着花妹的屁股去菜园,喜癞子牵着他的牛去犁田。
“对对,叫爸爸,我帮你家把田犁了。”喜癞子拦住花妹母子。
“喜癞子你冒名堂,跟个小孩说的什么话?”花妹有点生气。
“叫就叫,叫了就得给我妈把田犁了!”对对可不管花妹生气不生气。
“叫了就给你妈犁田,说话算话。”喜癞子啪啪地打胸膛。
“爸爸。”对对清脆地叫了。花妹拦不住。
“爷爷。”喜癞子还没来得及应,对对对着喜癞子的牛叫。这下花妹忍俊不禁笑了。喜癞子苦笑不得,张开的嘴闭不拢来。对对的爷爷对对没见过,早死了。
喜癞子说话算话,那年花妹的田里活喜癞子包了。
五
花妹是庙里的常客,初一十五去烧香,她不求别的,只求菩萨保佑有财平平安安。虽然有财几年也没回家一趟,信也没捎过一封,如果是死了,花妹也不会怪他,想哭也找不到有财一丁点肉啊。但有财活着的话,花妹一万滴眼泪淹死他,杀千刀的,好歹对对也是你有财下的种,种地你种子扔下去,要浇水吧,要薅草吧,要施肥吧。有财你搂人干事时神仙快活了,几年里花妹寡妇一样拖着对对操持家的里里外外,多少回半夜里有人敲门,花妹心惊胆战地抱个枕头往被窝里钻。杀千刀的有财你回来,一样关在门外面。花妹给菩萨跪下了,花妹给菩萨磕头了,花妹的眼泪象下大雨的屋檐水,流得和尚敲木鱼的手打颤。
这些年庙里香火旺,缸里米都装不下了,钱也存了不少。和尚看花妹孤儿寡母的,艰难啊,存心想帮帮。一开始花妹谢绝了和尚的好意,人到和尚铁到针,烂布到了脚板心,你和尚也是苦命人,好好的谁愿意跳出三界外,不活五行中。和尚领花妹看米缸,几个米缸都满满的,还有几袋随便放在地板上。和尚说,你不要,霉坏了也可惜了。花妹想想也是。夜了,花妹把米背回了家。花妹背了和尚的米,承了和尚的好意,心里就想也该帮和尚做点什么。和尚不是把庙边的空地开垦出来种菜了吗?只是一看就知道和尚没侍弄过庄稼,种出的东西跟花妹一样,面黄寡瘦,没血没水的。嫩嫩的菜秧苗结的是歪瓜裂果,女人们看到和尚种的菜,眼里没有了和尚打卦时对和尚的尊重,嘴角流落一丝不易觉察的蔑笑。花妹对和尚说,以后那菜地就让她来侍弄。和尚阿弥陀佛,他早就不想种那块地了,一锄头下去,说不定就挖断一条蚯蚓,说不定就毁了一窝蚂蚁,善哉善哉!辛苦花妹了。
六
太阳还没起身,花妹把地翻一遍,土疙疤捏得碎碎的,菜象人一样啊,好好培养才有长得出好样。同一样的种子,不一样的侍弄结不一样的果。赤条条来到人之初,人之初后有人就穿草鞋,有人就穿皮鞋啊。花妹要给和尚种出穿皮鞋样的菜。
花妹撩一把挡住眼的头发,汗水从额头流到了下巴,在下巴吊一会儿,实在吊累了,巴嘎就滴在菜地里,正好打到一只蚂蚁的头,蚂蚁晕晕地转几圈,惊慌失措地逃了。和尚也不是一天到晚地念经,敲木鱼。他也读唐诗宋词,也研墨作画。也就打一盘水端到花妹面前,让花妹擦把脸,净净手,喝碗香茶。劳动的人最美,劳动的花妹浑身散发着热气,那就是活力啊,脸红彤彤的血气足了,一双眼神采奕奕再没一丝忧郁,花妹劳动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协调、优美。和尚陶醉了,和尚一陶醉他取来画架,他蹲在菜地边很陶醉地画着,画着画着,太阳就把和尚和花妹照着了。刚翻的地里弥漫着清新的香味。
一条被花妹翻出的蚯蚓,怕见太阳,拱拱重新拱进土里藏起来。
老远喜癫子唱山歌,
桐子开花把把短,
苞谷开花穗穗长,
脚尖尖踮在山尖上望,
死冤家你死去了何方。
七
和尚的菜地开始兴旺了,黄瓜脆脆的,咬一口水盈盈的,清汁顺着嘴角流。辣椒挂满了辣椒树,摘了一茬又一茬。豇豆又长又壮,花妹帮和尚摘了放坛里腌起来。还有茄子西红柿什么的。和尚口福好啊,那些菜都没用化肥的,庄稼一支花,全靠粪当家。庙里的粪坑总满着,香火旺啊,香客吃了就得拉,尤其初一十五香客挤破了庙门,更别说什么六月十九观音菩萨过生日,那山就真成了人山了。花妹要浇菜地了,和尚放下经书,花妹看上去太柔,吱嘎吱嘎挑但水或粪肥,来一阵风怕就飘走了。和尚闲久了,比刚主庙时身上多长了不少肉,看上去挺壮。虽然不是尘中人,却仍放不下尘中事。和尚帮花妹挑水挑粪肥,花妹细心地浇菜地。菜地藤藤叶叶长势太好,虫们也垂涎三尺,和尚是不会去伤害它们的,和尚也让花妹不要伤害它们,它们也是生命啊,也要吃东西才活得下去。花妹笑得花枝乱颤,我不打农药,但也不能让它们糟蹋了菜。花妹拿个竹筒,把虫们一个个捉进去,拿回家倒给鸡们饱餐一顿。
花妹弄完了菜事,和尚总会舀盆水给花妹。花妹擦把脸,净净手,拉个蒲禅跪坐在庙堂。和尚单手掌胸,另一只手敲木鱼,诵经。和尚记性好,诵经不要书,随心就一本一本经念下去。花妹很虔诚,心里默默跟着和尚念着,久了,花妹竟也能背了。有时和尚突然停下,花妹随口就接了下去。和尚诧异不已,想不到山野村妇慧根不浅。于是在庙里香客太多忙不过来时,和尚就请花妹上山帮忙,打卦,唱经,授香。渐渐的花妹在庙里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多了。
八
某年某月日,山旮旯里开来一溜奔驰宝马,花姑娘的后面跟的大领导走向庙去。山旮旯里人有眼福了,平日见一眼乡镇领导也难啊,他们不是奋斗在酒桌就拼杀在牌桌。听说那一行里省领导都有,看猴把戏一样都凑去看。人们看完了,只是啧啧地叹羡那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那哪是人啊,那是七天仙女下凡尘,太美了,让人都不敢细看,怕多看一眼是亵渎了她。怪不得一伙跟班的男人一个个毕恭毕敬唯恐现出自己的龌龊本性。汗从山脚流到山顶,一行人进了庙。和尚老早就看到了,他脸上一副复杂的表情,悲,喜,恨,怒说不清,一甩袖跪坐菩萨目前敲木鱼,颂佛经,心慢慢宁静。
女人来了,也跪在菩萨面前。一行男人却歇在山门,览无限山光野景。
和尚两行清泪相对出,一双浊涕向口流。有经念不出,哽咽堵在喉。女人微微笑着,那是踏尽人间艰难阅遍世上苦衷方解的一笑,一笑之后泪水泉涌。
我们走吧,女人说。
心已向佛,和尚摇头。
花妹摘一篮菜进庙,她一眼就看出和尚跟那女人关系不一般。花妹把女人搀起来。
九
离庙五十里有个小村子叫游家冲,旧时游家冲出的多是土匪游侠。打小日本时也出过许多英雄,有两个官至团长,跟老蒋去了台湾。有一个那年回来了,正赶上他留在大陆的小老婆的孙子,也是他的孙子游盼以全省第十六名的成绩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游盼从小听奶奶讲爷爷,爷爷是游家冲的英雄人物,曾经在一个漆黑的夜,带领一个排的弟兄在鬼子的阵地杀进杀出,最后就活下俩。鬼子也被杀得心惊胆战,死伤累累,不得不放弃阵地逃跑了。游盼看着眼前的老人,老人老泪纵横,看上去人还挺健朗。只是缺了一只耳朵,看着总有些不养眼。
游盼和个女孩好上了,女孩跟他一个学校的校友。游盼风流倜傥,女孩才貌双修,俩人处了好久,游盼才知道女孩家世很不简单,女孩的爷爷是军区的大领导。只不过已经退休了。老头非常疼爱女孩,对游盼也满意。知道游盼的爷爷是个打小日本的英雄,老头就很想见见。爷爷又来大陆时,游盼就领着爷爷去见老头。俩老头一见面,都死死盯住对方,仇人啊。女孩的爷爷浑身激动得抖,游盼的爷爷牙咬得格格响。国共争天下时,俩人是死对头,打到后来白刃战,游盼的爷爷一刀削了女孩的爷爷的弟弟,那个随游盼的爷爷杀小日本的弟兄,没死在小日本手里,倒在了女孩爷爷的刺刀下。后来游盼的爷爷在女孩的爷爷的肚子上捅了个窟窿,女孩的爷爷也咬下了游盼的爷爷一只耳朵。女孩的爷爷拎着女孩走了,老头倔得不得了,那肯把孙女嫁给杀了自己弟弟的人家去?!生生把一对小情侣拆了,还想办法把女孩送美国留学去了。游盼丢魂落魄,找不着女孩,心也死了。工作也没心思,于是找个破庙安下身来。
女孩的爷爷不在了。女孩回国好不容易打听到游盼的下落,知道游盼出家当了和尚,女孩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找了个机会就寻来庙里,她一定要把游盼带回尘间。
十
花妹对和尚说,去留让菩萨来定吧。花妹连打三卦,那女人脸上笑开了花。和尚叹一口气,孽缘啊,阿弥陀佛。和尚脱下了和尚服。小汽车滴滴响,载着和尚去了远方。
花妹弄了身尼姑服,开始主持庙事。花妹天天敲木鱼,念佛经,敲着念着,不知不觉就不理尘事了。后来把对对也接上了山,母子二人一起打扫庙宇,给菩萨上香进茶。
有一回上山敬菩萨的人说,听说有人看见有财了,有财跟了个女人一起开了家公司,现在真有财了,小车都有好几部。
花妹脸色平静,好像不关她的事,花妹微闭双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对对也学花妹的样,阿弥陀佛。
背上书包,对对跳跳蹦蹦上学去。
一串清脆的敲木鱼的声,跟着对对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