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张老头
这篇小小说很静,静得有点冷。作者以真实的笔墨讲述了张老头的故事,而这讲述更多地写邻居、家人对张老头的评价,作者没有指责和肯定的文字出现。就是这样客观的文字,把张老头活现了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思考去评判,从而明白自己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老头死了。
他家里并不像别人家的老人去世那样,笼罩着一片悲哀的气氛。
村里人得知张老头的死讯,没有多少惊讶之声,甚至有人还说:“死得好。”只有陈老大在自言自语:“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张老头原先不是我们村的,是镇上的居民。只听上辈的人说,因他横,被镇上的邻居算计着挤兑到乡下。
他搬到村里后,对周遭邻居不屑。偶尔与邻里为了一点鸡皮小事,必定梗着脖子,腮帮子突突的鼓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斜视着对方,声音从咬着牙根处发出,让人有一种森森的寒意。因而,邻居能让则让,尽量不惹他。
他是码头的运输工人,有稳定工作固定工资。那个年代,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很是令人羡慕。
张老头平时话不多,如话多的时候,必定说儿女与老婆的不是。一说起来,声色俱厉,滔滔不绝,有人劝解说,你老婆毕竟是你张家的人,死也是你张家的鬼,你应该带她去看看病。他会很生气地说,“这个病秧子有啥看的,我们张家算倒了八辈子霉,她早死早清静,我还有好日子过。”劝的人见他如此不知好歹,扭过脸去,不再理睬。
他有时参加村里的一些事情,村干部听取意见时,他最多“哼”一声,底下就只管摆弄手中的烟枪,那烟管里不断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在会场里尤为刺耳。
他有两儿子两个女儿,老婆嫁给他不到两年,就成了病秧子。一发病,躺在床上十天半月不起来,是常有的事,根本无法下田干农活。他一回家,就像太上皇到了,老婆再病也得给他烧饭,他经常对病床上的老婆吼:“你就是死也得在锅门口死!”他的小女儿与我小学同窗几年,一直记得有小孩喊她“蛇皮肤”,为此,她经常低垂着头,很是尴尬。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知道,她妈妈全身的皮肤像蛇的皮肤那样,令人恐惧,除了脸部。而且,她的姐姐与一个哥哥也是这样。因而,对她一家,无形地疏远着。
她跟她的姐姐一样,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她父亲说女儿总归是赔钱的货,早点回家挣工分嫁人才好。
“张老头经常一个人上饭店吃饭,把老婆孩子都撂在家里。世上咋有这种人?”
村里有好事者愤愤不平。
张老头的媳妇,打嫁入张家后,好像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镇上原先的邻居,偷偷告诉村里人,“张老头常常揪住老婆的头发,从床上拖下来扔在大街上,然后嘴里还骂骂咧咧,叫老婆早点去死。”
我没看到过张老头老婆做姑娘时的样子。只看见中年以后的她,那种瘦,有点触目惊心,就一层皮包在脸上,如骷髅。
镇上的人说:“那么能干的一个女人,嫁给张老头,算糟蹋了。”
记得那次,我从张家门口经过,不经意中听到了她的一句话:“看在儿女的份上,我才努力活着。”尽管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可记忆很深。
也不知是人心淡漠还是张老头媳妇那瘦得脱了人形的形象吓人的缘故,反正,村里没人上他家去串门。也没看到过他家有任何亲戚来往。
终于,张老头家的儿女,都成家立业了。
张老头媳妇常常唠叨着:“几个儿女对我都很孝顺,经常带我去医院看病,给我买许多营养品。”
此类事情,惹恼了张老头。
那天,大儿子又带母亲去看病,张老头掐着脑袋,从牙根处蹦出来的话是:“老了,看啥病?这么多年从没看过,还不是照样活着?”儿媳妇回了他一句:“像你这种丈夫,世上少有。”张老头梗着脖子,从鼻腔里连着发出几声“哼”来。
日子不因人间的悲喜,自顾不紧不慢地走着。
张老头早就下岗了。现在老了,领着一点微薄的养老金,可还是那个脾气,照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一天,不知啥原因,动手打了儿媳妇。大儿子回到家后,瞪着眼向他吼道:”妈让你打了一辈子,我这辈子不动女人一根手指头,我的媳妇,以后不允许你动手,如再次发生,你小心。”
张老头在家里的地位,终于松动,尽管他是那样不甘心。
他在村里叫囔着:“我有退休工资,不靠你们养活!”
大儿子总是摇头叹息。
病了一辈子的张老头家的媳妇,终于走了。没见张老头有一点悲伤。
岁月真是会造人,张老头一米八几的个子缩短了许多。一直不喜欢说话的张老头,居然见人都叨叨了,原先那看人藐视的眼睛平直了。
张老头去世的那天,村里人去帮忙,看见桌子上有一只农药甁。
事后,村里人猜测,张老头是喝农药死的,大儿子没来得及把瓶子藏好。
我很早就离开故土,对故乡的一草一木,深深的眷恋。对故乡人也别有一番滋味萦心头。至于张老头为何是这样脾气,别人不清楚,也没人敢靠近张老头去探个究竟,生怕也被捎带着骂了,这大概是人类性格的玄妙之处吧。
村里每老去一个人,他们的故事总要在的脑海里上演一遍,或好或坏,此时已不重要,都说人死一笔勾。
张老头终于去了,他的故事也拉上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