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儿

那天，雨还小。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没有带伞。所以，我生意还不错。

我是个蹬三轮儿的，五十多岁，光棍一条，家里有八十岁老母要养，每天就挣个七八十，还是在生意好的时候。

有一段日子城里戒严，不准三轮儿上街。那段日子没收入，老母又病重，实在没法儿活下去了。

一天夜里，三四点钟的样子，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脚趾甲的剪刀，然后躺在床上。我手颤颤巍巍地握着剪刀，靠近肚子。我呼吸太重，觉得世界真静。剪刀碰着肚皮，肚皮陷了一圈儿。我天生胆小，感觉肚子有些疼了，就立马减了些力道。我太紧张了，额上伸出了一点冷汗。我很矛盾，明明想死，却又不敢死，怕疼。哎，怎么办？紧要关头，老母救了我。其实她只是睡觉的时候打了鼾。鼾声很大，提醒了我，我还有个老母要养，我死了她怎么办？我承认我是在找借口，但不管怎样，我决定活下去。好好活，比死有意义。

戒严的日子过了，我又重新蹬起来三轮儿。我要好好做生意，赚更多的钱。那段日子，我是穷怕了。于是我每天早起，五点就起来，在街上等客人。客人哪怕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都尽全力送到。晚上回家，总要在零点以后。一回到家，我就累垮了，趴在床上，一点儿也不想动弹。

话回到下小雨的那天，我拉到了一个奇怪的客人，她是个女的，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头发，大眼睛，长的很好看。不过她眼眶红红的，眼泡肿得老高，看来刚哭过。她一声不吭地上了我的车，惹得我旁边的同行瞪了我好一会儿。我坐在车垫上，转头热情地问她：“姑娘，上哪儿？”开始她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我的问话，她回过神来：“哦……严家。”“过严家桥吗？”她又发愣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很镇定地回答我：“到了再说。”对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已经习惯了，但是听着还是不怎么舒服。“好嘞！”我打起精神，猛力一蹬，向前进发。在路上，我和往常一样，和客人聊起天来。

“姑娘，结婚了吧？”

“结了，孩子都有了。”

“哟！一家三口了都！挺幸福的啊。我还是一光棍呢！”

“幸福？……恩，是很幸福。”

“孩子多大了？”

“刚上小学，住她外婆家。”

“那你们俩儿应该挺忙的哈？”

“是啊，都忙。他见不着我，我也见不着他。”

“哦，那都想着对方吧。”

“……是啊，我老想着他。”

谈话到此为止。在严家桥上，她喊了停。我跟她说给十块，她二话不说，就递了十块给我，没砍价。这是最地道的客人了。

又赚了十块，我很高兴，掉头回去。就在我掉头的短时间内，我听见“扑通”一声。我吓呆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后来听到有人喊救人，我才明白事情大发了，有人跳河自杀。

桥上人越聚越多。几个小时之后，她的尸体被捞了上来，全身浮肿。她死了。

我还听人说，她以前自杀过一次，那次是跳楼。两次自杀的原因都一样：她丈夫有了外遇，抛弃了她和她的儿子。

那天以后，我更珍惜我拥有的了，老母，三轮儿，以及简单的光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