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一生

1.

渡过长江，驱车前进，七转八弯，有一座高高的山，这里通常寂静，只有清明时节才热闹非凡。山上安住的是些曾经在红尘里度过美好或者凄清的灵性生命，人乃万物之精灵，生前死后总会在大地上占一席之地，想来真是幸福得很。

一座青青坟茔前，站了一溜人，排好整齐的队例，肃静而神色凝重。随着鞭炮声响起，他们一齐下跪，一齐磕头，一齐轻声哭泣。

倪小安满头白发，原本儿女们不让他来的，他说，让我去吧，也许明年我就来不了，看一次是一次吧。

是的，倪小安也老了，虽然精神矍铄，身体也硬朗，可是生命毕竟有限，加上他有高血压，七十三岁的高龄，随时都有去的可能，一如老娘齐桂花，早晨好好的，下午笑着笑着就一口气上不来，病倒在床上了，没几天人说走就走了，快速而让人心惊惶，打击了下人们个措手不及。

倪小安摸着石碑上笑脸盈盈的照片，泪如雨下，透过雾帘，穿越时空的记忆扑面而来……

那天是寒冬腊月最冰冻的日子，风异常的冷，也割骨的疼痛。倪大山抱着哭闹的儿子小安，焦灼不安，这孩子从昨夜就发烧，一个劲的哭个不停，哭得他心碎，也哭得他无助，生出一份凄惶与想死的心来。

挡不住风的破木门蓦地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让他吃惊的叫：“秀静！你怎么来了？”

秀静急急的放下包裹，从他怀里抱过小安，摸摸他的额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一个人照顾不了小安，山哥，这回我不管你如何拒绝，我一定要和你们一起回老家去，小安烧得厉害，我在卫生队里找到了一些药，你帮我倒杯水，我喂他喝了，安稳睡一觉就好了。”

倪大山拄着棍子，赶紧倒了杯水，看着她给小安喂药，看着她哄睡了哭闹的儿子，也看着她整理衣物，却毫无办法去阻拦。他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可是固执的秀静就是执意要跟他们一起走，秀静说，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如果你不想伤我的心，就成全了我吧。

此时的倪大山像个无助的孩子，乖乖的听从秀静的安排，或许他已经无力再去挣扎和纠结了，如果拒绝会伤害一颗纯洁的灵魂，那么不如坦然接受，生活已经很艰难，而美好的爱是那样真挚让人无比眷恋，因为秀静的存在，多少次他挡住了死的念头，而勇敢活着不正是一个军人的无畏品质吗？

他想到秀静说过的一句话：“面对敌人我们连死亡都不怕，难道痛苦会压死我们生的意志吗？”

是的，安然面对一切才是勇者无敌，自己不过是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生命还在，就有希望和明天，他要看到战争胜利的那一天……

倪大山和许秀静带着两岁的倪小安，化妆成平民百姓，一路躲过枪林弹雨安全回到了老家：安徽省宿松县的星河村。这里是他生长的故乡，这里有他快乐的童年和少年，也有他难忘的初恋和爱人。只是人是物非，一切都不复存在，除了记忆带来的痛苦，就只剩下儿子倪小安和红颜知己许秀静。

家中老屋依然安在，却是人去屋空，父母也早逝，放眼望去，所谓的家园不过满目苍夷，战争带给人类沉重，而贫穷带给人们绝望。

想到自己加入战争多年，依然还能活着回来，不由感慨万千，只是没有牺牲在战场上，没能和战友们继续并肩奋斗，是无比遗憾的，然而不拖累组织，是一个军人的责任，回到故乡，做一个普通的百姓也是光荣的。

好在身边有秀静，有孩子，他的生活依然阳光如故。

许秀静善良而文静，自从毅然陪伴他回到老家，再也不提战场上的事情，尽管梦里也是希望自己成为真正的女英雄，只是为了那个嘱托，她甘愿牺牲自己的理想，她相信这一番新的人生，也必然美丽而温存。她从来不向周围的人提及小安的身世，也不提及他们在战场上的点滴，她陪着他一起度过最艰难的岁月，一起等待战争的捷报，一起安度平静而烦闷的时光……

当小安长到十岁那年，倪大山幸福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世，他的腿伤复发，加上医疗设备差，生活又是如此贫穷，他不治而亡。临走前夕，他拉着秀静的手，愁怅的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为了丽英的重托，也为了她对你的情义，你甘愿牺牲自己的一生来陪伴我们父子，有了你，我很幸福，可是我很惭愧，不能让你生一儿半女，从此小安就拜托你照顾，他会当你亲娘侍候，秀静，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娶你为妻。”许秀静泪如雨下，紧紧抱着他枯瘦的身子，痛苦加上绝望，让她生出想死的心，如果能够，真愿意丢下一切随他而去，可是眼前站立的小安，让她知道自己还有未了的责任，她温柔的说：“你放心，我会带大小安，会让你们倪家发扬光大，你安心走吧，对丽英姐说一声，我一定会让小安幸福，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与你们相逢。”

倪大山宽慰的笑了，他应该笑的，他终于在煎熬中看到了战争的胜利，也看到了国旗高高扬起，他相信他的后代一定会幸福……

2.

时光飞渡，转眼二十年过去。

小安三十年岁那年，遇上人生最痛苦的际遇。

结发妻子玉红因难产而逝去，丢下他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小安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整个人变得萎靡而瘦弱，眼神呆滞，思想麻木，整日躲在床上，不肯吃也不肯下地干活，仿佛等死的灵魂状态。

秀静默默的看着他，每天带好三个孙儿，安排他们的日常生活，然后自己一个人扛着锄头，随着生产队苦做挣工分，她用自己最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倪家的脊梁，每到半夜，看他们全部甜甜睡去，她的泪滑过日益苍老的容颜，眼前闪现过两张脸庞，一张是柔情脉脉的倪大山，一张是温和秀丽的丽英，他们伸出两双手，默默的想握住她瘦弱的手掌，他们喃喃细语，又愁怅的离去，每每这时，秀静振作精神，微笑起来，轻轻说，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支持下去，为了倪家，我会让自己变得更坚强……

天刚刚亮，秀静就起床做饭洗衣扫地，看着日益枯瘦的小安，她温柔的抚摸他的脸庞，柔和的说：“孩子，我知道你的苦与痛，当年你父亲走，我有想死的心，可是为了你，我咬牙坚持走过来，如今，你也要刚强起来，咬牙挺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了所爱的人相伴，可是还有孩子们需要我们的爱来度过成长的旅程，他们比我们自己更重要，这是你的责任和使命。妈等着你起来陪我一起度过人生最黑暗的时光，我相信你能做到，因为你是男人，是军人的后代。”

秀静一个人下了地，她时时抬起头向来时的路张望，她叹息，她忧伤，她沉重，她失望，蓦地又微笑起来，她终于看见小安挺着胸膛，扛着锄头向地里走来，那神情那姿势宛然他是开赴战场的军人，像极了当年的倪大山，她心里一酸，又涌起一股欣慰，这孩子终于能够战胜苦难了。

勇于面对人生的灾难，是生命必然要度过的一个坎，无论怎样痛苦与绝望，终究一切都会度过去。

微笑红尘是坦荡无畏的姿态，她是，小安也是，母子的人生相同而也不重复，只是承受的伤痛却是一样的。

秀静心疼小安，小安也心疼母亲，他每天和母亲抢着干活，抢着做家务，他说他是男人，应该由他来当家，秀静一笑，你主外，娘主内，娘要你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没有了妻子你依然是幸福的，因为我们有许多爱。

小安一低头，想流泪。

秀静轻轻拍拍他的背，体贴的说：“孩子，想哭就哭，但哭过后，我们要笑，娘能够活着看到孙儿们成长是福气，比起你亲爹亲娘，我要幸福了一百倍，比起那些在战场牺牲的先烈们，我们现在是站在天堂之上。”

小安抬头微笑，娘放心，我一定活得坦荡，也活出姿态来，让娘不小瞧我。

秀静笑了，孩子，不是让娘不小瞧你，而是让天上的神灵看看我们怎么和灾难战斗，怎么活出人的尊严和快乐来。

是的，人无论怎样活，无非是活出种种姿态与色彩。

秀静和小安努力保持着乐观，每天让笑容挂在脸上，也让几个孩子们健康成长。只是可惜，几个孩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小安有些伤心，他暗自叹气，忧伤的神色落入秀静的眼内，不由呵呵笑了，说：“小安，各人自有各人的天命和造化，我很想他们读出名堂来，可惜不是这样的料子我们也没有办法，尽了心力，只好听天由命，但我们依然会尽另外一份人事，会有不一样的命运与生活。娘想好了，让他们都去学一份手艺，人有一技，必然会有好生活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开些吧。”

大孙儿叫帮成，学了木匠活，手艺人吃百家饭自然光景良好，老儿叫帮铭，学了医，在家门口开了个诊所，日子倒也过得红火，小孙女帮菊长得漂亮，学了缝纫，嫁到外村开了个服装店，生活也不错。

帮成生了两个儿子，超过计划生育的规定，老二加倍罚了一笔款，虽然孩子是上环后意外生育的，可是上面查户口可不听你这一套理论，帮成气得要和人打架，被秀静如今的太奶奶拦住，太奶奶说：“罚就罚吧，钱是人挣的，可是孩子却是幸福的根本，孩子比钱重要，没有户口是害了孩子，应该服从的就服从吧。”

帮成刚盖了房子，生老二又罚了款，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是艰难，加上木匠活在农村也越来越没有市场了，他跟父亲商量说，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我们夫妻很想出去打工挣钱，想请爸爸帮着看孩子，行吗？

小安吃了一惊，说：“那可不行，你两个孩子淘气得谁也没有办法，我一个男老人，可带不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呢？”

帮成夫妻唉声叹气，老人家不肯带孩子，他们也没有办法出去打工了，难道就死守着几亩地干着急吗？

两人发着呆，愁眉苦脸，思忖着良策，孩子始终没有办法托付。

太奶奶秀静踱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微笑着说：“你们这两孩子，有事怎么不跟我商量呢？你爸爸平时抱抱可以，让他认真去带孩子，比打仗还麻烦痛苦，这不是害他上阵吗？孩子交给我吧，你们尽管放心去打工，我在后面给你们管好家，你们一百个安心，我有的是精力，会把曾孙子照顾好的。”

帮成感激的一把抱住她，温暖的说：“奶奶真好，可是孙儿心里有愧，让奶奶这么大年纪还要替我们操心，真是无用啊。”

秀静瞪了他一眼：“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我现在是四世同堂，世上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享受这样大的福命啊，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只要奶奶还有一点作用，就决不浪费这余光，放心放心，我啊，一定要活到百岁，等着看曾孙们的大好光景。”

帮成媳妇笑了：“奶奶，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让我们安心挣几年钱，回来好好孝顺你和爸爸。”

秀静哈哈笑了，笑得洒脱而幸福，安宁而柔和。

接下来的日子，帮铭因为医疗出了场事故，家产赔了精光，只好也把调皮的儿子托付给奶奶照顾，夫妻二人也出去打工了，后来帮菊也因为家中二老生病并接连故去，家财用尽，生意难做，只好走了打工的道路，一女一儿也送来了奶奶处。

小安摇头叹息，这人生说变故就变故，可真不由人半点想法啊。

他的哀伤看在母亲的眼里，一如从前那样安慰他说，一切都会过去，否极会泰来，当孩子们遇上灾难的时候，只有我们才能帮助他们，他们的安心就是我们的福气和希望啊。小安，人的一生就是不断的挫折和挣扎和奋斗，只要有一口气，我们就要坚强支撑下去，哪怕累死，也是心甘情愿啊，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后代，是我们能够微笑面对人生劫难的最大理由……

3.

五个孩子年龄不相上下，都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也都是不听话的主儿，新生时代的许多产物，让孩子们也饱受着渴求和各种欲望。

他们有的经历过早恋，有的经历过朋友背叛，有的经历过网瘾，有的经历过逃学，也有的经历过误解和种种思想的折磨，更重要的是，孩子们都在思念父母的痛苦中成长，好在，他们的身边有太奶奶温柔而慈祥的爱，更有太奶奶的智慧教导和开解，他们的人生也都渐渐步入正轨。

他们带给太奶奶曾经许多焦灼和疼痛，也带给老人许多不眠之夜与悲伤。只是老人用超强的忍耐和毅力克服着种种的磨难和难受滋味，一一化解为神奇的故事。

他们常常恳求太奶奶告诉他们战争年代的经历，也想听她和太爷爷的爱情故事，每每这时，太奶奶红了脸，呵呵一笑，说：“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们真正的故事，时候还不到啊，孩子们，等你们全部上了大学，我再跟你们说，行不行啊？”

太奶奶，这算是你跟我们的约定吗？唯一的曾孙女倩男说。倩男喜欢趴在太奶奶的膝盖上，一边俏皮的给她捏腿，一边闪着漂亮的眸子恳求的神情。

太奶奶疼爱的捏捏她的鼻子，肯定的说：“好，这是我跟你们的约定，谁考不上大学，就影响了大家听我和太爷爷过去的故事。”

太奶奶这话一出，让孩子们生出彼此监督的心来，谁不好好学习，就满足不了他们好奇心的破解之日，那份努力并和谐的兄弟姐妹情义看在太奶奶的眼里，满满的喜欢和感慨。

她轻轻的对倪小安说：“儿子啊，你看这几个孩子多好，他们之间的情感不就是我们期盼了一辈子的事情吗？我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总算我们娘俩互相搀扶着度过许多风风雨雨，而如今他们兄妹之间，无论谁有了难处，我相信他们都会彼此搀扶着一一度过去，将来我去了地下，也好对你的爹娘交差了，我知足了，这一生没有白活。”

小安感激的拉住她的手：“妈，这些年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会是怎样度过一生的，难啊，妈，竟然都走过来了，而且也过到了老年，妈，我才真的知足了，有一个好妈陪伴我一辈子，我最感激的人是妈啊。”

母亲慈祥的凝视着他也越来越苍老的面庞，一如看小时的儿子，在她眼里，无论他多大永远都是她那少不更事的孩子，需要她的呵护与关爱。

她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笑着说：“孩子，没有你的陪伴，我也走不到今天的人生哪，所以我们母子不用感激，而是感恩上苍对我们的爱。生活给我们苦难不是为了让我们悲伤绝望，而是让我们有勇气正视未来和希望，我们能度过像长征一样的血泪人生，是我们的爱，有爱才能坚持，有爱才能活着勇敢无畏，儿子，你辛苦了。”

小安突然想流泪，的确，几十年漫长黑暗人生，他真的累了，也辛苦了。没有母亲的陪伴，只怕自己早已倒下，脆弱同样会打倒一个男人的，而他的男人品质是母亲用无比的坚韧赋与了他新生，如今他不再害怕苦难与愁痛，因为他的生命已经走到老年，老年的人生度过太多的风雨，还有什么沧桑无法度过呢？

母子二人会意相笑。

孩子们果然用努力一一兑现了誓言，一个个相继考上了大学，只是当最后一个孩子倩男的喜报传来时，太奶奶已经病倒在床了。

当倩男哭倒在床边的时候，太奶奶睁开眼睛，微弱的说：“我答应过你们，会告诉你们我和太爷爷的故事。现在是太奶奶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太奶奶眯着眼神，似乎透过时空，看到曾经的自己。那年，她只是一个被卖进地主家当小妾的穷人家的闺女，那夜，她害怕的躲进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她打算趁着地主老爷进门的时候，杀死他然后去逃命。然而当地主老爷醉酒熏熏的推门进来时，她吓坏了，浑身发抖，竟然忘了动刀子，地主老爷逼近她，去撕她的衣衫，去剥她的新娘衣服，秀静惊呆发怔，只有哭泣的份。正在这时，丽英和倪大山带领一支队伍冲进来，解救了秀静。从此秀静跟着他们一起闹革命，相亲相爱，有如亲兄姐妹，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度过许多枪林弹雨的日子，那次突围中，如果不是丽英用身体挡住向前冲的秀静，也不会凄惨中弹，临走时，丽英断断续续的说，秀静，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大山，照顾好小安，我把他们托付给你了，你要用爱我的心一样来爱他们。

秀静含泪答应。她发誓，用一生的真情来挚爱大山和小安，来报答他们相救相遇的恩德和温暖。

她和大山虽然只做了八年夫妻，可是他们的爱却是世间最珍贵的风景，太奶奶最后笑着说，孩子们，我这一生度过太多幸福了，因为有你们，我知道我活着的意义，真爱一生，我无怨无悔，如果有来生，我还要遇上你们一家人，做四世同堂的老祖宗，我真是福气啊……

太奶奶走了，无比安静，无比喜悦的神情，她的脸上是那样祥和而安宁，温柔而尊贵，太奶奶终年一百岁，她来到倪家七十多年，经历了一辈子的坎坎坷坷，终于看到第四代人的兴旺与繁荣，她死而无悔。

或许这就是一个生命完成诺言时的欢笑与平静了吧。

太奶奶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倪家老少十二口人一齐跪倒在地，凄然而痛哭，那眼泪与神情的悲戚，无一不让人动容。

对于他们而言，太奶奶不仅仅是亲人，更是恩人。因为她的存在和辛苦付出，才有了倪家人真正的团结和幸福。

一句诺言付出了她的一生，为一个没有血缘的家庭倾尽了心力，直至死，她也是含笑而去。

挚爱一生，此世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