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梦样年华

仅以此文写给在1995年的夏天毕业的人们……

1

当我再次见到朱莉的时候，已经距上次说再见的时间有16年之久了。

参加工作以后，到朱莉所居住的那个海滨城市也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无暇顾及其它的事情。而这次，在公务之余尚有一两天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便想去看看她。

与朱莉是大学同学。在北方一座城市，一起渡过了五年的大学生活。在这五年当中，我们之间除了同窗之谊外，没有别的特殊之处，或者过深的交往。

上大学之前，除了县城我几乎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上大学后到了省城，才算真正走出了家门。之前的经历和家庭的状况，使我对身边的女生，尤其是来自城市的女生，除了同学之间的关系之外，没有更多的想法。这与现在的大学生是不能相比的。

之所以想要去看看朱莉，除了是多年未见的大学同学之外，更主要的，或许是因为另外一个人，大学时班上的另一个男生。

白铭也是大学的同班同学，来自距省城不远的另一座城市。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家庭条件不错。白铭是个内秀而多艺的男生，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戴着一副眼镜，脸皮白净，典型的奶油小生型。他学习不错，吉他弹得也好。平时不善多言，但每言却很幽默。除了正常的同学关系之外，我们甚至没有更深的交往，彼此之间相安无事，至少在大学的前四年是这样的。

2

大五的下半学年，是在校的最后一个学期。学校的生活是紧张、繁忙甚至有些凌乱的。

准备毕业论文、应付毕业考试、参加人才交流会、联系工作单位……每件事情都是非常重要，而且需要费尽精力、全力以赴应对的。当毕业考试结束，等待领取毕业证和派遣证的那段时间，一下子从之前的忙乱中清闲了下来，便有了一种球赛终场、曲终人散的感觉。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有些人也可能因为感情或其它方面的问题陷入到更加忙乱的事情之中了。

毕业的日期临近了。想到此别后很多人也许今生都不会再见到了。五年的同窗之谊，惜别之情油然而生，更生出一些留恋与惆怅。往日从未想过的一些事情，或者只是在心里暗自揣摩的事情，现在都涌上心头，甚至时时都有一吐为快的冲动。就连以往看着不是很顺眼的面孔，此时也都感觉温柔了许多。

大家便互相邀约，一起去河边或校园或宿舍聚会，往往配点小酒助兴。而此时的女生们也一改往日的矜持，变得豪放起来，侠气十足。每当应邀到男生宿舍来的时候，手里会拎上瓶白酒，带点佐酒的小菜，吆五喝六地一起喝酒。尽兴的时候，在笑骂拍打的嬉闹中，偶尔也有人尝试着抽支烟，虽然呛的咳嗽连天，间或涕泪横流，也还要眯着眼睛再吸一口。青春萌动的时代，那种冲破传统的尝试，其新鲜与刺激是令人心动与陶醉的。

宿舍虽然很小，只有三张高低铺，一屋子聚十几个人，连上铺都坐上了人，但那种欢愉的场合和融洽的氛围，终使大家陶醉于其中，乐而忘归。

3

记得有一次，几个同学互相邀约到黄河边去玩。

夏日的阳光掠在河滩上，河风清爽。浑黄的河水静静地涌动着，偶尔泛起一两朵细浪。河边的垂柳，在河风的抚摸下懒洋洋地。四周的田野上正是浓绿四溢的季节。

去玩的时候，我借了一部照相机（用胶卷的那种），负责给大家照相。

浓烈的阳光下，光着脚丫在河滩上追逐，或在河边浅水里嬉水，开心的笑声和欢悦的吵闹，冲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无疑，那次在河滩上恣意的欢笑，欢快的追逐，在每个参与者的心中，都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迹。

我捕捉的镜头也足足用去了三个胶卷。

在去冲洗照片的时候，感觉这次的照片会很出彩。然而胶卷定影后被告知，由于照相机的夜照功能没有调整，以至于所有的照片都因曝光过度无法洗印。沮丧之情是可想而知的，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再去捕捉那些镜头了。

惋惜之余，恳请洗印师无论如何处理一下洗出来，不为照片的色彩效果，只为能够让时间留下一抹记忆。

再三的恳请，洗印师终于洗出了他从没洗过的照片：照片上所有的景物都清晰可见，只是增加了一层淡蓝色，好像是透过一层淡蓝色的薄纱来欣赏照片，这给原本平常的画面平添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失而复得的狂喜之情跃然升起。这些照片，现在都已经成为我们每个人心中珍藏的记忆。

每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那拂动的清风、嬉笑的声音始终感触在身，音犹在耳。

4

好像是在六月中（阳历）的一个夜晚，大家相约围坐在校园的花厅里，海阔天空，畅想神聊。此时的男生女生，彼此没有了隔阂。聊天的内容，从童年往事到家乡轶闻，从生活的体味到未来的畅想……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了，皎洁如玉，校园里的一切，朦胧如洗。

畅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四周也安静了许多。深邃的夜空、皓洁的月光，大家都陷入了静默或沉思……

“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恍如梦，重寻梦境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问星已稀，

请明月代问候，思念的人儿泪长流……

……

人隔千里无音讯，却待遥问终无凭，

请明月代传信，寄我片纸儿慰离情……”

一阵低沉的女声，吟唱起这首《明月千里寄相思》。

回望时，是朱莉。大家都知道，她的家乡在遥远的南方，她是孤身一人到这里来求学的，毕业后的打算是要回到家乡去的。此一别，对她而言，许多人或许就是最后的一别了。

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月色下、以这样的心境，吟唱起这样的一首歌，我的心头突然一颤，一种莫名的冲动腾然而起，被触动的心弦勾起心底最深处的震颤，胸臆间充满了感动，眼泪一下子就涌入了双眼。在看看大家，静默之中，眼里也都盈出晶莹的泪光。

此情何堪！

5

到了大家都开始安排毕业离校行程的时候了。

忽然之间，感觉身边好像双出双入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四年多以来，班上谈对象的人就那几对，到别的班或年纪发展的也不是很欢。怎么从那段时间开始，好像春雨后的笋尖，一对一对一下子冒出了很多，就本班的同学之间一下子就有了好几对，好像是一场竞赛活动似的，以至于让我们这些观众都有些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感觉了。

我的就业合同已经签订了，到单位报到的时间是7月中旬的事情了，离校相对较晚。此时也不愿回家去，所以就待在学校里。白天大家都忙东忙西，张罗预订车票、打理行李。晚上大部分时间，有约会的都急里忙活的去约会了，没有约会的，大多都是约在一起聊天、喝酒。事实上，那时候我是不太会喝酒的，二两白酒足以让我酣睡一夜。但大家围坐在一起以酒助兴、欢声畅聊的氛围，却对我充满了吸引力。

好像是我们宿舍去约会的人最少，因此我们宿舍便成了大家最常聚会的地方了（这事搁现在，恐怕是很丢人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其实那时大家都沉浸在别离前的那种惜别的愁绪中，只不过都不太愿意说出来而已，酒是最好的载体和媒介，因此备受欢迎也就不足为奇了。

6

有同学已经陆续开始离校了。有自己先回家的，也有接收单位来车接走的。

一天晚上，宿舍的人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宿舍。白铭来找我，请我帮忙买一张去南方的火车卧铺票。

那时的我连火车上有卧铺都不知道，更没有见过火车上的卧铺是啥样的。白铭想找一个人第二天早点去市内售票点排队买票。他找到我，让我觉得很是有些意外，因为平时的交往并不是很多，论起交情也不是很深。他能够找我，足见我平时勤劳善良的本性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了。

当然，既然找到我了，我自然是痛快地答应了。

他是帮朱莉买票的。因为车票很紧张，他们已经到火车站的售票窗口排过队了，没有买到。

那时可能也没有倒票的“黄牛”，因此想买票第二天就得早点去排队，市内的售票窗口可能比火车站的窗口更有把握。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到关于他俩的事。

7

对于朱莉的感觉，白铭早都有了。这个“早”恐怕得以年来论。

限于性格的内秀和平时上课的紧张（那时的我们不像现在的孩子那样张扬），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机会去表白。

随着毕业时间的临近，白铭想要向朱莉表白的想法愈加强烈。但一想到毕业后会各奔东西，肯定走不到一起时，他的内心十分矛盾。那种“取”与“舍”的煎熬，甚至让他彻夜失眠。

那段时间大家相邀一起去玩，只要朱莉参加，白铭也肯定在。在每一次的聚会的时候，本来有若干次向朱莉表白的机会，但都在他内心的矛盾中一次次错过。这种感觉相信有人能够理解。

这一切，都是月亮惹的祸……

是在那个晚上，那个《明月千里寄相思》的晚上。朱莉的歌震撼了他心灵，拨动了他心中所有的情弦。

那一刻，他泪流满面，压抑已久的情感在瞬间爆发了，冲动的心差一点就不可遏制。碍于众人在场，他终于忍住了，没有做出异样的表现。

听到这里，我吓了一跳，因为从那天晚上开始，有这种想法的人恐怕不止他一个。

当晚的聚会散了以后，白铭便迫不及待地向朱莉表达了他的心迹。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朱莉竟然与他有着同样的想法。

大堤一旦决口，其势一泻千里，决不可收。虽然都知道毕业之日就是分手之时，但爆发的情感已无法阻挡，炙热的爱恋已使他们无法顾及其它。置身于爱河之中的男女，只是倍感时光的短暂。那种时不我待、只争分秒的迫切心情，凭谁可知？一天只有24小时，哪里够他们的缠绵，短短的几十天时间，哪里够他们的厮守。

良辰苦短，刻骨铭心。

8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排队买票，虽然售票窗口到早晨8点才开始卖票，但我仍然很早就去排队了。

不用说，车票买上了，一张下铺（看来我有买票的优势从那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当时我感到很高兴。很难搞到的车票买上了，心里自然很高兴。

他们两个也很高兴。

现在想来，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谁让春风不解情。

9

火车的开点是准时的，也就是说分手的时间是不容更改的。

在朱莉要走的头天晚上，白铭又去找我，还是在我们宿舍。

朱莉的车点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去送她的同学肯定会很多。

热恋中的情人要面对分手的别离，白铭怯步了。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场面，也无法忍受在汽笛声中道别的那个时刻，更不敢正视别离时离他而去的那张脸。他退却了，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提前退出激情的漩涡。

选择逃避，是因为他没有直面的勇气。面对情感的变故，男人往往比女人更加脆弱。

虽然不去车站送别，但白铭还是精心地计划着为朱莉准备行程中所需的东西：需要带的面包、泡面、水果、小菜，再带一只现烤的烧鸡。除此之外，他还计划送她一枝精心包装的红玫瑰。当然，如果明天早晨能够买到的话。

车站他是不敢去了，但精心准备的这些东西，需要一个人帮他送到车站。而且按他的要求，这些吃的东西要在列车打铃的时候送到朱莉的面前，而那枝玫瑰，要在列车启动的时候再送到朱莉的面前。

要完成这项任务，他需要一个可以信赖、值得托付的人来帮他。于是，他想到了我。

事实上，自从知道他俩的事以后，我是很乐意帮他们的。

白铭为朱莉的准备令我非常感动，尤其是计划送玫瑰花的事。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送玫瑰花是件很遥远、很奢侈的事，那时候好像并不多见。所以这更让我羡慕他们对于爱情的浪漫。

“只要曾经拥有，何须一生牵手”。这样面对爱情的勇气，对于我们这些深受传统教育的人来说，是神往而不敢涉足的。

真是从心眼里佩服他们的勇气，也羡慕他们的轰轰烈烈。

10

夏天的早晨，阳光明媚，晨起的校园热闹了起来。

朱莉要走了，大家都约好到火车站去送她。我们帮她叫好出租车，带好她随身的行李。大件的行李前天已经通过火车站托运走了，只剩下一些随身的小件。

学校离火车站不是很远，我们一大帮同学帮着她装好行李，几个贴心的闺蜜陪她坐出租车一起走了。剩下的我们便步行到火车站去，因为时间还很宽松。

白铭不愿让太多的人知道他不去车站的事情。因此在走到学校外面的市场上时，我便找了一个借口，和大家伙走开，到和白铭约好的地方找他。

他已经早早地等在那儿了。

看得出他是精心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头发好像也打理了一下，浑身上下衣着鲜亮，更显出白面书生的精神来了。

他手里拎着刚刚购买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包装好，都集中在一个包里。另一只手里，是一枝用缀满粉红小点的彩色纸精心包装的一枝红玫瑰，玫瑰的花瓣上还残留着露珠的痕迹。

尽管我再三极力的劝他能够亲自到车站，亲自去送朱莉，但他踌躇再三，最终还是让我代送。

11

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

因为是始发的列车，所以放行的时间比较早。

我到车站的时候，同学们都已经上站台了。朱莉已找到了她的铺位，放好行李后又下了车，在站台上和大家一起聊天。因为事先约定，送别的时候要高高兴兴地离开，因此谁都不许哭。

女生们围站在一起，说一些今后保重、要常联系的话。朱莉一会儿跟这个抱抱，一会儿摸摸那个的脸，也说一些互相祝福的话。虽然强装笑脸，但看得出来，强忍着的眼眶红红的。

男生们站在一块，有的点起了香烟。几个平时不太会抽烟或根本就不抽烟的，这时候也点上一支。此时的香烟，已经不是一种嗜好或需要，更多的是一种寄托。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催促朱莉上车。踏上车门的朱莉依然微笑着和大家说再见。

铺位旁的窗户是可以抬起来打开的。朱莉坐在边座上，趴在窗口，大家一一和他握手告别，有个别的女生开始抹眼泪了。朱莉笑着对大家说：“坚强点，都不哭，说不准过两年就会见面的，干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话是这样说，可还是有人禁不住眼泪汪汪的。

开车的预备铃响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火车在开动前，要提前5分钟打预备铃，总认为铃声一响火车就会开动的。

一直站的比较靠后的我便走到车窗前，对朱莉说：“想要对你说的话大家都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想说，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不论是你到这里来，还是我们有机会去你那里，我们总会见面的”。

朱莉说：“那就说定了，你要是来的话，我就用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和一张电影票招待你。”

我说：“其实我今天来，并不只代表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让我替他来送送你，这是他带给你路上吃的东西。”

我一手向朱莉送上了白铭准备好的装满食品的包，另一只手慢慢从背后的衬衣下面拿出那只红玫瑰，递到朱莉的面前：“这是他送你的玫瑰花”。

两行眼泪唰地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而她似乎被惊呆了，一动不动。

瞬间的震惊之后，她突然俯下身子，趴在火车的边桌上，顿时泪雨滂沱，失声痛哭起来。

围在车窗前的女生们，全都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边上的男生们，更是重重地吸着烟，或者眼眶发红地看着别的地方。

而此时的我，更是内心翻腾，一股热浪直往上冲，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别人的浪漫爱情和痛惜别离，让我热泪长流。

这件事，注定将在我的记忆中，留存永远。

12

事后，白铭告诉我：其实他那天也到火车站去了，一直站在候车室的大玻璃窗后看着我们……

那一刻，不知道他的内心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洗礼。

真的很留恋那段时光，即使有些心痛。

哦！梦一样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