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娘牌坊
读来很让人震撼的小说,因为沐澜的坚韧、善良、大爱,因为岑老板的醒悟,当国难当头,当所有人都在以鄙视的目光来看待“婊子”沐澜和“奸商”岑老板时,他们却在做一件大事:与日本兵对抗。一场烈火,沐澜死了,与日本兵同归于尽,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有意义。小说前段铺垫部分极好,衬托了后面的故事,更好地铺展开了故事情节,使得整篇小说不唐突,且首尾呼应。不失为一篇小说中的上乘之作。荐赏。
装一锅旱烟,吧嗒吸上几口,殿巅街也就差不多走完了。这街其实原来叫做点点街,顾名思义,也就那几步的一回事儿。后来到民国,街上出了个所谓的读书人,他嫌弃点点太俗,琢磨了一宿想出这么个名字——殿巅,意为皇宫之巅,还谐音点点。其实这也是民国了,要换前清那会儿,借他几个胆儿,他怕也是不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看这街面不大,可该有的还几乎都有——铁匠铺、商号、澡堂子……应有尽有,到尾了,在街西头还有一座小院,门前挂着俩红灯笼,两扇掉漆的朱红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询春院,瞧这名字,想必过路人也会知道这是啥地。询春院里没几个姑娘,有几个也是从山外旮旯里买来的,不过,询春院头号招牌沐澜却是这街上的一绝。这沐澜本是书香人家的小姐,无奈她生错了时间,兵荒马乱的几个折腾,她们家也就没了,沐澜也就被人卖到了这。沐澜的心气儿说高吧,也不高,遇上她中意的,可以一分钱不要;但要是她看不顺眼的,碰都甭想,比如如意商号的岑老板。要说这岑老板也算是个人物,年纪不大,读过几年书,也不算什么知书达理的,但一些人之常情的东西他也明白几份,可是就是有一点不好——吝啬。
一年街上闹瘟疫,人是成片地往下倒,街上人少,但还算齐心,于是活着的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岑老板是街上的首富,但他只出力不出钱,这让沐澜从脚底鄙视他。某天,岑老板借着酒劲晃进了询春院,点名要沐澜,无论怎么着,沐澜就是不待见他,末了,沐澜还撂下一句话:要想岑老板上她的床,必须岑老板给她磕仨响头,还得喊她一声“娘”。想想,岑老板这殿巅街的头面人物会受得了这些?于是,这二人也就结下了所谓的梁子。不过再怎么有意见,就那么大的一地儿,也折腾不出个啥来。因为日子是用来过的,岑老板还需赚钱养家,沐澜呢,也得攒钱给自己赎身。
太阳升,太阳落,这一天殿巅街上却是热闹起来,可人们并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倒是个个脸上一副愁色,原因是鬼子进来了。占了地儿不说,还到处烧杀掳掠,这一不小心就成了鬼子刀下的冤魂。国民政府正忙着“剿共清匪”,东北那么大的地方都被占了都没在乎,难道还有人记得殿巅街这旮旯?可是殿巅街人自己在乎。先是铁匠王大锤不忍邻家一十二三岁丫头被那帮畜生在大街上轮奸,吼着用大锤锤死仨小日本,可惜的是自己也成了刀下冤魂。再就是澡堂子的搓澡工杨剪刀才准备用平常修脚的剪刀捅死几个鬼子,不想被狗日的一排子弹打死在大街上。
询春院却是没什么反应,沐澜倒像换了个人似地,成天故意露出大腿胸脯肉在窗前招摇。街上的人看了,无不摇头,先前给殿巅街取名的那读书人也不之乎者也了,嘴巴里还冒出一句脏话:“妈拉个*的,婊子就是婊子。”奇怪的是岑老板也像换了个人,成天往询春院跑,有时候还让伙计们在里面帮助干活儿,还是那读书人,还是一句脏话,不过换了个词儿罢了:“妈拉个*的,奸商就是奸商。”
恨也罢,骂也罢,小日本依旧还在,依然猖狂,可是就拿他没办法,于是人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忍。正当人们习惯看见鬼子时就哈腰喊声“太君”时,询春院却有了动静。那天,从沐澜的窗前挂下两条横幅,一条是读书人认识的,上面写着“中华浪女迎战东瀛武士”,下面那条看似汉字,却又不像,后来听那日本人的翻译说,也是那意思。迎战?怎么个迎战法?原来是沐澜准备用一天的时间和鬼子做那事儿,街上人一听更是对沐澜多了几份鄙夷,唾骂,面上不敢说,也只能在心底骂上几句。
鬼子那边动静也不小,先是打听沐澜的来头,再是去现场看了一番。打听的鬼子回来说,沐澜是落败人家的小姐,十六岁就做了这个,没什么来头;去现场的回来回报,说现场没啥,就沐澜窗下放了几个大缸,里面盛满香油,据说如果是沐澜输了,那些香油就是当奖励品送给他们的。那些鬼子恐怕也是一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想想,如果真正能够“登堂入室”的不早就去了前线,还死守殿巅街干吗。于是,鬼子们就乐呵呵地去了。
开始,沐澜倒也能够沉着应付,不过她毕竟是一个女人,提出先洗个澡,再吃点东西,鬼子一想也是,于是就应了她。吃完饭后的沐澜又是再次“迎战”,这一“战”就从午时到傍黑。当人们开始关门吃晚饭时,却听见街西头一声巨响,走出门看时,只见询春院已经一片火海。要在平时,大伙说不定还会帮忙上前救火,可这回,谁也没动。火一直烧到大半夜,人们一直看着,里面逃出来几个鬼子也被岑老板带着一帮小伙子活活地打死了。当晚,殿巅街人睡得特别香,似乎从来都没睡这么踏实过。
第二天,大家还在沉睡时,却被外面一声声凄惨的哭声惊醒,于是大家揉着眼睛出去看动静,只见岑老板跪在询春院的灰烬前大声哭喊:“沐澜,我的亲娘,不,您是咱殿巅街所有人的亲娘……”
原来,人们习惯了被凌辱时,沐澜却找到了岑老板,说她愿意用自己换大家的安生日子。开始岑老板不屑,嘴里也没客气:“你一窑姐儿,能怎么换大家的安生。”
本以为沐澜会生气,没想她淡淡地也无奈地一笑说:“我是婊子不错,但我不是天生想做婊子的,要怪不能怪我,只能怪这年代。我是婊子了,我也没啥好留恋的,还是给大家带点好日子过吧……”
后来沐澜又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是把询春院平常用来救火的大缸里面装满油,再砌一些地道里面放些鞭炮接着缸里的油,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点燃,油着了就好办了,鞭炮虽然有可能被油浸湿,但那里面的火药遇上火还是会炸的。
听完这些岑老板诧异地看着沐澜,说:“那样,你不就也没了?”
沐澜还是一笑:“我一个婊子,活着能有多大意义。”
岑老板听沐澜说这句话,半晌没说出一句话,走到沐澜面前重重地往她面前一跪叫上一声:“娘!”然后给沐澜磕下仨头。
沐澜也诧异地看着岑老板,问道:“你想要我?”
岑老板抬起头,眼里含满泪水说:“娘啊,您说您这样,我还敢玷污您吗?我都喊您娘了,儿子怎敢对自己的娘有非分之想呢?”
大家听岑老板抽泣着说这些,也没人再说啥,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下喊着“娘”,只晓得后来岑老板的身后跪满人群,大家都哭泣喊着“娘”!
几个月后,殿巅街西头,询春院的原址上竖起一个牌坊,上面没多少字,只有四个让殿巅街人感到亲切的字儿——亲娘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