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

悄悄告诉她 短篇 武侠风云 2012-05-04 16:56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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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青天长大成人,劫富济贫。且誓为父母亲报仇雪恨,却不曾想在胡二这里得来一个更加阴晦而让人纠结的背后的故事,这个故事让青天知道了一些残忍的真相……小说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爱恨情仇在这篇武侠小说里被作者刻画得淋漓尽致。小说描写细腻,语言风格不错,清新也自然,虽然武侠的意境淡些,但还是值得一阅的。推荐欣赏。

青天

一生漂泊无所念,世事纠缠两清绝。

敢指长剑问苍天,情仇悠悠白云间。

这是最后一个了。

他的剑在手中,如同他的脚步,静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门大敞着,一切显得太过静谧。除了门梁上两盏灯,很不安分地在风中摇曳。

他的身影在院子里定住。仍然没有一点人声。

天上一轮满月在云中穿行,那温柔的月光如水般动人,和儿时并无两样。他真不该如此忧悒。忧悒的人极易动情,可作为他,仗剑杀戮的他不该那么有情。他望着天,望着柔柔的月光,想起了很多。就算他深知自己已经身处险境。

月光里骤然间一股阴风袭来,风里面夹带的是八枚毒针,自四个方向伶俐地射出。

他的身形未动,仰头望天,好似他本来就是个富有雅兴赏月饮酒的诗人,其余一切大可置之度外。

“叮叮叮”,剑出鞘的瞬间,八枚毒针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拨回。

声音只是在一瞬间,自针来的方向从房屋里同时又纷纷跃出四个瘦削而体长的身影。手里各执的一包毒粉随之也朝正中齐扔过去。那毒粉乃他们四人极毕生研究所得的绝宝,毒粉见空气则如雾般弥散,触及人肉即侵蚀入骨,直至尸骨无存。这四人不是别人,正是惯用暗器及至出神入化的“巴蜀四蠹”。此刻他们浑身白布蔽体,只等烟雾散尽,取了死人的剑,交工取酬金便是。

万万没想到,忽然一条游蛇在他们身体之间迅即地迂回穿越,身上厚实的一层白布随之破出一道齐整的口子,花花的人肉袒露在尚未消去的毒雾中。

紧接着的是四声惨烈的呼叫。方才还健全的四个人身一刹那已经荡然无存。

真是造孽弄人啊,四人呕心沥血极尽毕生功力,居然是死在自己手里。

烟雾都散去了。月光忽然黯淡许多,屋瓦上一个颀长的身影盘腿坐着,旁边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剑鞘与剑柄甚至明显能看出工艺不精。

但这些他都不在意,因为对他来说,外表只是虚无,何况那不仅仅是一把剑了,更是一位与他共赴患难、同舟共济的挚友。只要交心,挚友外表如何又何妨呢?

毒雾并没有把他杀死。

他合眼长坐着,仿佛是在冥思。

他没有去看眼下的这片院子,他知道里面暗藏了重重杀机。

也许是他太自负了,在杀人前还要以书信一封告知。信中只有寥寥数字:

十五月圆,血债血还。

也许是他太靠近了,他忽然觉得了生活居然如此空无。

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让他难忘的一个,他的名字自从他知道后他就再也不可能忘记,胡二。他咬牙切齿地念这个名字。他不能失手。他追寻这么多年,只为了这一夜。

可他不想再杀人了,是的,他是什么时候突然产生厌倦。或许,只因为他靠毕生的愿望太近了吧,甚至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长吸一口气,睁眼。朝院子里扔下去一串响亮的项圈。

四周的屋子忽然间亮起了灯火,把院子照得明亮,那串银质的项圈在灯火里也熠熠生光。

他的确是想早点结束了。

屋子里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你把他怎么样了?”

屋瓦上的身影依然静坐着。他知道这就是胡二的声音。

这是否是报应呢?胡二唯一的儿子,他在街上看见的时候,居然是一个成年的傻子。那一刻,他很想笑,起码他知道了老天偶尔还是明智的。胡二的傻儿子总是爱偷偷溜上街瞧新鲜的玩意,捏糖人,顶水缸……胡二的傻儿子套着他老子特地让人打造的项圈,偷跑上街,上面挂着铃铛,只要顺着铃声,胡二的家丁准儿能找见胡二的傻儿子。

他并没有把他怎么样。他也不用把他怎么样。

他不过只是用一串冰糖葫芦,便从他身上换来了那串项圈。

傻子也挺好的吧,只需要嘻嘻哈哈甜滋滋地吃一串冰糖葫芦,也许对傻子来说,这个繁杂的世界就只能顶一串冰糖葫芦。

天空飘起了一团云朵,将一轮满月都遮去。但院子里的灯火依然明亮,并没有丝毫减退。

很长久,胡二都没有等来回答。他原打算把家眷都送回了老家,只身应对这起风浪,一切可确保无误。可万万没想到,事情总没有那么圆满。

就算他再怎么无情,他不可能忘得了那串挂着铃铛的项圈。纵然他的儿子是个傻子,可他毕竟是他的儿子;纵然他也想相信那仅仅是项圈,他的儿子亲人都好,可他无法控制自己往最坏的方面想。

“你想怎么样?”胡二忍不住又喊出了声。

屋瓦上的身影岿然不动,身旁是那把再普通不过的剑。那身影吐出两个字。

“出来。”

不久一个肥大的身子从对面的房门推门而出,身上挂着各种金银,在夜间仍旧金光晃晃。

他在屋瓦上往下觑视着那个肥大的身影,以一种执掌生杀大权的造物主俯瞰万物的姿态。

“你下来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胡二在下面战战兢兢地喊道。

他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

胡二只是眨了一下眼,屋瓦上的身影已经如风般闪到了面前。

紧跟着一声哀号,一只胳膊被直直地削了下来,滴溜溜地滚落在地,手指上五枚翡翠戒指还在熠熠生光。

胡二用右手捂着左边臂膀,大口喘息着跌坐在地。血不止地流。

剑依然在鞘,胡二凝视着那把再普通不过的剑,笑出了声。

他甚至都没有看到他拔剑,他已经断了只胳膊。

胡二是个久经江湖的老手,尽管改头换面成这等行头,尽管已经身宽体胖被金银人欲养得流油。他知道已经是在劫难逃了。

胡二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手中握着剑。从衣袖里扔出一面铜镜。

铜镜落在地上,光亮的一面折射出一轮满月和一片清湛的天空。

“青天!”胡二忍着剧痛自答道。

他感觉这两个字说出口就像种揶揄。时光的揶揄。

他有三个兄弟就是死在他手上。且统统挑断了手筋脚筋,血流尽而亡。

最后只剩一具干瘪的躯壳,旁边搁着一面铜镜,映着顶上一片青天。

青天。替天行道的仗义侠士。

三十年前就有人这样称呼,三十年后他只是借着这个名号杀了三个早该死的人。

而胡二便是最后一个。

胡二脸上是种很怪异的表情,左臂的血不住地流。他咳嗽两声,之后很轻快地往后打了个滚,顺势从袖口中弹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短小而精悍,速度极快。弹射这把匕首,胡二已经练有二十余年。他知道总有用得上的一刻。而这一刻便是救命非用不可。

匕首射出,迅疾如风。

青天没有正眼去瞧这匕首,头一偏,匕首便滑过眼角,定在了后边的横梁上。

这一切何止这么简单?

随之而来,从四面射出几支响箭,箭头上绑着大网,足足十二重将各个罅隙尽皆封死。青天就像一条无法游走的鱼儿,给硬生生捆在其中。

他还是大意了。

胡二此时已经被人包扎好了伤口,立在门前。周遭是十二位肩负弓箭的壮汉,一一拉着大网。网中央围着侠士青天。

青天却表现得很安分,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思。他知道挣扎不管用。

网眼上镶着细碎的小刀,越挣扎,越容易受伤。

胡二忽然轻松许多,至少排演过很多次的捉拿并未白费,花重金雇来的十二位壮汉全是精挑细选有着不俗的力道,而那十二张大网也一律是请有为工匠倾心打造。这一回青天就算是神仙相助,也插翅难逃。

胡二想到这儿,只觉得洋洋得意,笑道:“青天?老天也帮不了你了!……快说,你把我家人孩子怎么样了?”

青天被牢牢地缚在网子里,网眼上的刀割得生疼。可对他来说,相比于十几年仗剑漂泊、孤苦无依的生活来说,这点苦这点疼能算什么呢?

“哼,我没必要把他怎么样。”青天很不屑道。

胡二道:“我很欣赏你的自负。说吧,到底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青天道:“拿你的命,你给不给?”

胡二道:“这个恐怕给不了。”

青天道:“哼,我会让你双手奉上的。”

胡二哈哈大笑起来,道:“你看现在的情况,还有可能让你有机会动弹吗?”

青天没有说话。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胡二在仰头大笑的瞬间,自额头露出的一道伤疤。那道伤疤他永世不忘。

那道伤疤正是出自他手。

十五年前,青天只有七岁。家居山中他经常陪同爹爹出外打猎,尽管娘亲经常反对,爹爹则摆摆手说:“无妨,男子汉是要从小培养的。”爹爹使得一手好弓箭,身手也了得,是个打虎好手。爹爹打来了麋鹿虎豹,青天偶尔能打几只野兔。每当爹爹夸青天是个好男儿,青天都异常高兴。娘亲将猎物的皮毛缝成衣裳,便可过冬御寒。青天对爹爹说:“爹爹,教我和你一样的身手。”爹爹故意装傻:“什么身手?”“就是可以打虎的身手。”爹爹摆摆头,道:“不行,你还小,身子不够。”青天不高兴。爹爹又说:“我教你剑吧。”青天很疑问地道:“剑?”娘亲这时候放下了身上的针线活,插嘴道:“剑,就是一种武器,比打虎文雅优美多了,而且练好了,比打虎还厉害。”青天很质疑地看着一身硬肉的爹爹,有点不敢相信。爹爹笑了笑,道:“爹爹也曾经酷爱着剑,是一名坦荡的剑客!”青天喊道:“我学我学!”爹爹直说“好好好!”

爹爹从柴火里找了根好木头,就坐在房檐下用镰刀削了起来。青天搬了板凳在旁边看。

太阳快西下的时候,娘亲已经做好了晚饭来催爷俩。爹爹道:“好了。”

青天忍不住抢过去,将那把柴木削的短木剑插在腰带间,双手叉腰,道:“我是剑客!”

一家三口当即笑成了一片。

青天自出生,便与爹娘在山间与世隔绝地生活,自在而安详。第二天,爹爹打猎归来,身后跟着一行四个大汉,全都官样打扮。爹爹与他们有说有笑,直至房里。最高的一个身子健壮而有力,爹爹领他们到桌子上坐下,高个大汉一直不住地望着娘亲,娘亲被爹爹支走去做饭。

青天躲在门后,探出半个头,正好看见坐在正席上的高个汉子的脸,他脸上膘肉横生,煞是吓人,高个汉子正好也瞧见了门口的青天,青天与他目光一对上,吓得打了个激灵,赶紧跑到柴房。

娘亲在柴房里做饭。平常时候,在灶旁娘亲都会时不时地和青天唠家常,教青天一些民间的小诗。青天把它们记得牢牢的。可这一会儿娘亲只是在饭菜的烟雾里咳嗽,青天只好闭上嘴,闷闷不乐地看着炉子里的火焰活蹦乱跳。

饭菜好了,青天端了盘野味往厅堂走,老远就听见了吵闹声。

一个汉子道:“五弟,步入官途绝对保你飞黄腾达。”

他们是爹爹的兄弟?青天忍不住疑问。

另一个汉子道:“我们找你找得如此辛苦,只希望你能和兄弟几个一起再干出一番事业。”

又一个汉子道:“大哥极为念你啊!”

又一个汉子道:“怎么样?”

高个汉子和爹爹都没有出声。

良久,忽然一阵骚动。

“五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天探头看到爹爹跪在厅堂。

爹爹道:“大哥,放过秀儿和孩子吧!我随你处置!”

高个汉子依然坐在正席。合着双眼,仿佛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五弟,你偏要如此执迷不悟吗?”说话的汉子,一边抽出来腰间的跨刀。

爹爹带着哀求的眼神望着高个汉子,高个汉子并未吱声。

青天从未看见爹爹如此狼狈过,但青天已经知道事情的不对了。

“放过秀儿和孩子吧!”爹爹再次央求。不过这次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手起刀落,劈成了两半。

青天完全懵了,手中的饭菜打落在地上。随即奋不顾身地冲了进去。

那高个汉子,如同拔萝卜一般,把青天倒提在了手中,另一只手握着从旁边夺来的那把刀,刀上还滴着鲜红的血。

“大哥,怎么办?”

高个汉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来处理。外边堆起茅草。”

另三个汉子奔出去。高个汉子提着青天来到厨房。青天在他手中拼命挣扎。

娘亲看见他手中滴着血的刀,随即发了疯似的冲上前。高个汉子只在娘亲小腹上一踢,娘亲就滚倒在地。

“你真不该那么不识趣!秀儿!”高个汉子道。

青天看见后到处疯狂乱抓,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摸到腰间的短剑,拔起来就往高个汉子身上砍。

高个汉子哎呦一声,撇下青天。只见高个汉子额头上当即一条长长的血口。他什么都顾不上,手提着刀,径直走向倒在地的娘亲。青天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跑上去抱住了高个汉子的腿肚子。高个汉子将腿往墙上一撞,咕咚一声,青天便不醒人世。

青天是在一阵灼热和浓烟里醒来的。周围全是浓浓的火焰,青天顾不得什么,一个劲地乱摸。可摸到的只剩娘亲的尸首。

青天望着娘亲熟悉的脸,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老天似乎也动了怜悯心,细细地飘起了微雨,接着雨点越来越大,直至滂沱而下,周边的火焰也都浇灭了,雨水仍然不止。青天哭得也不止。最后雨水打在了脸上,分不清了泪和雨。

那年,青天只有七岁。那年,青天已经开始了流浪与复仇。

现在赫然十五年过去了,他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剑客。而且剑快到吓人。

他从那一夜开始就下定决心要手刃这几人。前三个,他杀的干净利落,手法凶狠令人侧目。前三个,加上胡二。他等这天等了太久。

但眼下,青天已经被困在网中,根本无法动弹。

而胡二已经完全没了当年雷厉风行的劲头。最可笑的是,他经过肉欲横流的世道后,竟然像一头肥猪一般肥头大耳了,当年那个杀父杀母、满脸横肉令青天畏怯的高个汉子,如今竟然是一头肥猪!

青天真的笑出了声。

唯一不变的是那道伤疤,对他来说,有这一点足矣。

胡二上前拾起那把剑仔仔细细端详起来,这实在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了。胡二道:“青天,你早就应该死了。”

青天道:“你都知道了。当年你就不该放过我。”

胡二脸上露出诧异。

青天补充道:“十五年前那场雨,是上天救了我。等到今天,只有你死。这就是天意。”

胡二更加诧异,随即又笑道:“瓮中之鳖,口气还这么大。”

青天哼一声。

胡二忽然感到右手不听使唤地颤抖。不,不是手,是那把剑。

那把剑在剑鞘里,居然不已地颤动起来!

那剑就像意欲飞腾的雄鹰,不停扑翼挣扎。

一旦活了,就再没有什么能困住一把不羁的剑!

随着一道白光闪耀,剑身滑出。像一条游蛇一般在空中急速游走。

胡二惊吓得往后倒退。

那剑只转了一圈,十二条汉子拉着网的手腕全都被割了下来,血液喷射而出。

接下来又是一个圈,网子已被削破。

最后这把毒蛇一般凶狠的剑,直直地插在了正中的青石板上,嵌入足有好几尺。

周遭全是呻吟与哀号。胡二吓得站也站不住。

他从没见过这般灵动的剑!剑自己活了,又死了,而它只需要一瞬的生命,竟无人能敌。

青天满身是细碎的伤口,他往前一步,拔起那把深入地底的剑。

剑上依然留有血滴。那把剑一碰触到青天的手掌,似乎又像是活了过来。凝固了的血滴重又流动,自剑身往下沁,直至剑身又锋利如初。

青天抬起头,脸上挂着放荡的笑容。

胡二脸已吓得铁青。

操剑与魂,离合为尊!他忽然想起这句话。

青天。替天行道的仗剑行侠。三十年前就有人这么称呼了。三十年前,青天在杀遍天下暴徒之后忽然销声匿迹。那年,五个受尽凌虐的少年,衣衫褴褛,遍访大山河川,最后在一个山洞前看到了一把剑,剑插于山间巨石中,洞中一个青发男子合眼长坐着,不言不语。五个少年自知他便是青天,齐齐地跪下,道:“青天大侠,教我们剑吧!”他们一行五人自幼贫穷,受尽富人欺凌,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学成冠绝天下的技艺,出人头地无人能欺!青天坐于洞中,衣袖往外一挥。五个执拗的少年誓死不归,长跪在洞前不起。而这一跪便是一天一夜,青天盘腿坐于洞中长思,不吭不语已足有半月。那日日头初上,青天起身打哈欠。五位少年闻声抬头,望到的却是一个耄耋老者。青天经过半月的苦思,彻悟了剑道,可一夜间已经青发转白雪,用尽心神,步入迟暮。“起来吧,我只教你们一月,一月后你们自当别去。”五人大为欢喜,齐声应道:“谢师傅!”至此,五人在洞前齐修剑法,闻鸡起舞,夜半而歇,整日练剑,无休无止。一日,其中一人问道:“师傅,洞口那剑可是您的?为何从未见您拿过那剑?”青天嗟叹一声,道:“那把剑本是天外的一块玄铁,落于大地之上,闪着奇异的光彩,被一位工匠识得,铸造成剑,造成之后,剑身显得拙劣不堪,色泽暗淡,那工匠只懂铸剑,不懂用剑,认为这块铁不是好料。后来一位剑客路过,他只花了一两银子便买去了那把剑。那把剑自他买去后,日日研习,剑握在手,竟越发光亮起来,直到有一天剑身完全光耀,清丽如云。剑客极为欣喜,自此之后,更是如鱼得水。那便是我,我叫这剑为‘白云’,自己取名为‘青天’……”座下的徒弟插嘴道:“于是您用他惩恶扬善,扬名遐迩。可是为何您最终却要退隐呢?”青天叹了气又道:“我用那剑自以为是无往不胜,杀尽天下暴徒,是天下公认的大英雄,无人能及,于是骄傲日复一日见长。直到有一日,我失手杀害了一名无辜的孩子,才深知我根本没有完全把持好这把剑,‘白云’实在是一把绝世好剑,我却用他来满足我的傲气。这本就违逆了它诞生的天意。”

“您选择退隐在此,并且长思其中的剑道,正是想更好地了解这把剑。”一位徒弟推断道。青天轻轻地点了点头。五人齐齐地望着那把深深插入石头中的剑,心中升起殷切。

胡二至今还记得当时望向那把剑的心情,那种急切的占有欲,是每个要强的男人都曾有过的。现如今,那把剑也在他的面前,和当时一样近,只不过那把剑已经握在一只手里,可怕的是它的主人仍然是青天,而且是一个完全年轻有为的青天。可怕的剑和可怕的人,胡二恨不得自己了断了自己。

可是他却放肆地笑了起来,那是临近死亡的笑声,无奈而带着自嘲。

“你笑什么?”青天手中紧握着‘白云’道。

“我笑上天!”胡二停住了笑,口气里满是沧桑。

“哼,上天是公平的。”青天很不屑。

“你怎么拥有的那把剑?”胡二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仿佛这个答案可以让他摆脱上天的惩罚。

青天看了眼手中的剑,道:“我是在一个山洞前看到的,剑插在一块巨石之中。”

胡二其实很清楚这点,它更觉得这把剑应该永远在那里,因为没有人能拔出来,因为他们都一一试过。

青天继续说道:“我听见山洞里发出人声,走进去只看到一个老头奄奄一息,老头没了胳膊没了腿,瘦骨嶙峋,简直像是鬼。”

胡二又冷笑了声,道:“他便是真的青天。”

“你都知道?”青天脸上带着惊异。

“岂不是?我们没把他杀掉已经算是他万幸了,对比起一条命,胳膊和腿已经够轻的了。”

青天简直不敢相信他是在和一个人说话。他已经开始感到恶心。

“你知道么?那把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白云’,我们五个人试过,都试过,但那把剑重如千斤,没人能拔起来过。”

“你们太残忍了!”青天脑海里只有老头鬼一般的画面,手中越发握紧白云剑。

“怪就只能怪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傅,他从来没有指望把他的所有本事传授给我们,我们想法设法从他嘴里套出剑道的真谛,他从来只是吝啬不说。我们只能在离去之前借谢师的契机把他灌醉,我们没取他性命,已经算好了。”胡二似乎完全没有悔意。

此时青天已经忍无可忍,白云剑已经抵在了胡二的脖子上。

“你们让他生不如死。你们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剑道,因为你们统统都是恶人,而青天也许正知道你们心术不正,才会有所保留。”青天恶狠狠地说道。

“你已经知道了剑道的真谛?”胡二依然执着地想知道。

那个临近迟暮的青天,那个生不如死的青天,临死只对流浪的少年,复仇的少年说了两个字:“拔剑。”之后便驾鹤归西。

这岂不是天意?少年轻而易举地拔出了那把剑,秉承了青天的衣钵,仿佛他就是青天死后的残魂。

而这之前,少年孤苦无依漂泊十余年,各处拜师学艺,只为一日将仇家手刃。

而这一切,也许早就是命中注定。

“天意,天意……”胡二中邪了似的,完全忘记脖子上还有把剑,嘴里嘀咕着。

“我猜,青天大侠根本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能用他的剑和他的名,替他清理门户。你们这群忘恩负义没心没肺的家伙真是罪有应得。”

胡二听后冷哼一声,道:“也许,最该死的不是我们……”

“什么?”青天有些诧异。

“最该死的人,当然现在已经早死了。”胡二又有些得意起来。

青天则未说话。

“将青天手脚一并隔断的,也许最该死,况且青天最欣赏的也是他,可他竟然令他失望了。”

青天良久没有敢说话,随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爹。”

胡二哈哈地笑了出来,道:“你果然聪明。你爹最小,资质也是最好,所以,青天最看好的也是他。只可惜,你爹平生总是胆怯懦弱,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当年我们自学成剑术后,都希望能够出人头地,只有你爹,与我们有些不和谐。”

青天有些感觉握不紧手里的剑了,但他的神志还是清醒的,说道:“做强盗山贼也能算作出人头地?狗屁不通,你们真是败坏了青天的名声。”

胡二听见这骂声,反倒觉得爽快,道:“看来你摸得挺清楚的。但是你说错了两点,第一,没人知道我们是青天的弟子,除了你,所以他大可以不用担心我们的所为;第二,我们只是把天下富人从穷人那里骗来的钱财给顺顺当当拿回来,这自然是在情理之中了。只可惜你爹,永远要和我们对着干。他就是那么愚蠢,我们聚敛钱财,官府根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凭我们的武艺,没人能够抓住我们。官府里全都是酒囊饭袋的家伙,直到有一天我们都希望安居乐业,有个家的时候,我们才会屈就步入官场。”

青天只觉得手中的白云剑竟更加抖了,道:“为什么不放过我爹?”

“我们干的第一票,是劫的一家庄园。你爹居然爱上了庄主的女儿。她就是你娘。”胡二至今还觉得这很荒唐。“我万万想不到他居然向我下手,救走了那个女人,并和他私奔了……为了一个女人朝我下手,哼,这能算是他这一生做的比较算有男人气魄的一件事了。”

“另外一件,就是把他的师傅手脚都割断了!”青天说出了这一句话竟有些惊人的平静,他从刚开始调查这几个仇人开始,已经约莫地知道了爹爹与他们的瓜葛,直至如今,统统他的猜测被胡二肯定之后,他才开始觉得,所有曾经与爹爹和娘亲在山中的宁静美好,其实或许只是一场泡影,易碎的泡影,有什么必要去看重它呢?

青天脑里开始晕眩了。十几年的追逐和复仇,他呕心沥血的付出,是不是只能算是一场老天的游戏呢?

就在这一瞬间,胡二极快地伸出了右手往青天手腕一击,白云剑便脱手而去,接上去一脚踢在剑把上,白云剑被深深地插在了一旁的木柱上。胡二知道自己控制不了这把剑,那就不能让他被青天控制,这把剑实在是太过恐怖了。

青天没了剑,跟雄鹰没了翅膀并无两样。

胡二洋洋自得地说道:“我现在才明白,只要这把剑的主人还活着,是不可能得到这把剑的。白云剑有多恐怖,如果它都不能动了,还有什么可能杀人呢?”

青天笑了笑,道:“哼,青天大侠不告诉你真正的剑道,看来真是做对了。真正好的剑客,永远不是自己去找剑的。”

胡二有些吃惊。

“而是剑来找你。”

胡二猛地转头看向白云剑,但它丝毫未动。于是他带着讥讽地笑了,道:“这就是真正的剑道?别骗三岁小孩了。”

青天道:“我没有骗你,正如青天大侠没有骗你一样,并不是他不肯告诉你们真正的剑道,而是他根本不能自己亲口讲述。”

“为什么?”

“这只有自己领悟才能真正地了解。”

“狗屁!”胡二骂道。他发了疯似的冲向青天,用唯一一只胳膊。他不愿相信自己的所有认知被如此简简单单地撼动,他极力维护自己的信仰。

的确,他到底再怎么努力,都快不过眼前这个剑客,具体地说应该是那把剑。

青天的手掌仿佛有种吸力,白云剑旋即间便回到了他的手心。

此刻白云剑的尖端抵住了胡二的小腹。他只要稍不留神再向前一步,就可能早已丧命。

胡二忽然间感觉整个回忆如同回光返照般汹涌地袭来。他已经明显地触摸到死的味道。

他抬头望了眼夜间的苍天,清湛至极。一轮满月无邪地俯瞰世间。

“青天!”胡二这么唤,带着死灰一般的绝望。他不得不承认,正有一股悔意似清流涌向他的心头。

十五年前,他举起刀朝向那个顽抗但已昏睡过去的孩子,那个叫秀儿的女人跪着恳求道:

“别杀他!”

他愣住了。只听见她泣不成声说道:

“他是你的孩子!”

他没法相信,没法相信这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居然怀着弑父的心肠。他只觉得心里头是十分的忿恨难耐。

秀儿望着眼前业已丧失心智的杀人恶魔,再次恳求道:“别杀他,我愿替他去死!”

随后抢过去望刀口上一抱,不醒人事。

他已完全疯了,他完全没有把她杀害的心理,不管是那一刻在那个庄园,他依仗力大把她蹂躏,也不管是那一刻他的兄弟将她横刀夺去,他只希望终有一天能够找到她,给她赎所有的歉疚。

他是爱着这个秀儿的女人。尽管他有多么残忍,可他唯一在乎也许就是她。

“你活下来了,也挺好!青天!”他望向眼前的少年,正看到了当年他师傅的凛然正气,看到了他年轻时的英豪和霸气。他方才放下心来,觉得内心的罪责减轻了些许。

青天还未缓过神。眼前人往前跨一步,白云剑当即穿了过去。

夜晚的天空总是如此空灵。

一轮满月不谙世事地点亮着每一个孤苦无依的人漆黑的内心。

渐渐地后半夜升起了薄雾,雾气缭绕,遮蔽了树林,明月。

看不清了他的脸。

而他再没有回头去拔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