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者

“快来人呀，有人掉河里了！”如墨的夜色中，这声叫喊仿佛一滴冰水滴进油锅，嘣就炸开了。

哗，老顺家喜堂前的人群一哄而散，鱼贯而出。只剩下新郎新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在思量这天地是该继续拜还是稍候一下观众。

人们奔走相告，挨户通知，更有人拿出一面破锣咣咣咣地敲着：“快快快，有人掉河里啦！”于是各家各户又都跑出许多人来，由几条狗在牵引着，往河边聚集。几个老人在后面徐趋而至，气喘吁吁地嚷着：“快，快点，先救孩子！”

然而，人群只是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却并无人下河营救。

“是谁家的小孩子又掉河里啦？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去年何三家老二淹死在下游邻村，那可是要了一家人的命，何三妈到现在精神还不太正常呢！”大吵吵一张大嘴无遮无拦地吵吵着，活像一只老鸦聒噪。

“谁说不是呢？咱村风俗，淹死的人棺材不能进村，当时那口小棺材孤零零躺在村口，真是凄寒。”

“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这么不懂事，现在河面还没冻结实就上去滑冰，哎！”

“……”

说实话，这么大冷天掉冰河里可真不是个事儿。淹不死也得冻掉九分命，要是从冰窟窿里钻下去就更糟了。今天初一，朔月，嫦娥早回家睡觉去了，伸手看不见手指头。天又现阴，连个眨眼的星星都没有，朔风呜儿呜儿怪叫着，给本来就紧张的气氛又增加了几分恐怖。人们七嘴八舌嚷嚷着救人，却并无人身体力行，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一时间，人叫声、犬吠声、风嘶声、锣鸣声声声交错，河岸上乱成了一锅粥。

毕竟还有清醒的人，审判似的问目击者是怎么回事。何三说我也没看清楚，就听见当时河面上有人凿冰，我正准备问是谁，就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一声“啊”。但具体是从哪掉下去了我也弄不清楚，掉下去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人……

就在此时，河面上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人群就像音响按了“off”键，刷一下变得死寂。由于风是往河面上吹的，大家听不太清楚，直到岸上的几条狗转着圈狂吠起来，然后像离弦之箭射出去，人群才又炸开，“人还在，人还在……”

河岸上的手电筒繁星一般闪动起来了，在人造光汇聚成的金黄色的圆盘中，狗们正用嘴呼哧呼哧地把落水者往岸边拖，好在沿途的冰还算结实，救人者与被救者均平安抵达。人们把后者抢上岸来，又是呵气又是压肚子放水。不过大家都感觉这个孩子太大了，“大”得太离谱了，膀阔腰圆，身长足有一米八五左右。于是就有人拿手电筒往上这么一照。

“哎，这不是喜根吗？”

“可不是吗？嗨，大吵吵，嘴上积德，是你老头子喜根！”

——大吵吵兀自吵吵个不休，一闻此言三魂七魄霎时散了两魂五魄。挤过来一看，可不是么？酝酿了一下感情，“哇”地一声就号了起来：“你这个死鬼啊，你没事到河上做什么？你还小啊你……”

这边大吵吵歇斯底里地号叫，那边人们七手八脚地救治，落水者总算醒过来了。看起来并无大碍，因为后者居然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口酒气地嚷着要回去继续喝二斤。老顺闻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把抓住喜根，拳头就冰雹似的往下落，边打边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怎么就不淹死呢？你怎么就不怕丢人现眼，老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越骂越气，越气打得越狠。周围人赶忙把老顺扯开，派几个力壮的架了回去。大家都知道，老顺人不错，就是脾气太火爆，尤其是太重脸面。老顺一走，有人脱下一件军大衣给喜根裹上，也给送了回去。喜根和老顺是亲兄弟，房子房前屋后。

诸事已毕，老顺家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金鸣鼓震，鞭炮齐鸣，新郎新娘又站在了喜堂前。

这边万事俱备，就等主持人放话了。忽然，一个人撞撞跌跌闯了进来，好几个壮汉拽不住。他跳上一张桌子大声呼喝：“刘老五，刘老五，你给老子滚出来！”于是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转移，但见此公浑身湿透，三分醉态，正哆嗦着从胸口往外拿一条大约有七八斤重的草鱼——正是喜根。

喜根居高临下，高举着草鱼，嚷得越发欢了：“刘老五你听着，老子把鱼给你弄来了。刚才咱俩打赌，说要是我能去河里给你捞上一条五斤重的鱼，你就当众给老子磕仨响头，不知道这话在你那还算数不？你要不磕也行，过去给我大哥道个歉认个错。你大嘴咧咧着我大哥家酒席不好，没鱼，待不起你这位大客，那你可以滚，没人非求你来，呸！”说着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你可以看不起我们穷人，但你不能恶心人，说什么这不是人吃的。你别忘了，当年你饿得只剩下半条命，是我爹救的你！都知道你现在包煤矿挣了几个臭钱，可老子们不觉得怎么样。你刘老五有什么本事，是个什么东西乡亲们心里明镜儿似的？原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多大瓣蒜？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扁担倒下不知道是个‘一’字，你猪八戒戴眼镜你装什么大学生你？煤矿是国家的，不是你刘家的，你拿钱为乡亲们办过一件实事没有？等你儿子撞了人你倒活泛了……”

老顺和老伴正襟危坐着，准备接受儿子儿媳跪拜，见此情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觉得高兴还是嫌丢人。正没奈何处，恰好有只救人的狗邀功似的跑进来觅人们吃剩下的东西，于是他终于喷出一声：“给我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