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舞蹈和纸背的哀歌
实验体散文诗体小说
梦想与现实,总隔着一层一层的想象,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沦,遗忘了窗外的世界,与心灵对话,与灵魂反驳。作者的这篇实验体散文诗体小说,有一些另类的韵味,小说描写细腻入微,语言风格独特,其中有穿插诗歌,也有散文般的意境描写。问安作者,期待更出色的小说。
不归云
树在夕光中多安详
你未知哪一枚叶最黄
谁的纤手掩住颓颜
并为故人的秋色鼓掌
——河西闪电十三行《化石》
他在一页纸后演出他的戏剧。他是演员也是观众,是导演也是编剧。总以为准备得够充分了——在心里盛下了比太平洋的海水还多的泪水,脑海酝酿着比天空的乌云还多的风云。却从来没有想过必须有一个真正的舞台。他很崇拜大仲马的那句话:“只要有情感,即使徒有四壁,也照样演出戏剧来!”他从来知道自己演出的是喜剧还是悲剧。而生、旦、净、末、丑”这五种角色,只有小丑算是拿手的好戏。仿佛他天生就喜欢这小丑的角色,其实小丑是他天生的运命。
他在一页纸后排演他的戏剧,却像在演算一道世界级难题。连他自己有高不懂,自己身边怎么会有一副算盘?好像是祖传的。为什么不是丝弦箫管埙或琵琶、三弦之类的乐器?不过,算盘也可能是一副很好的乐器。他居然再也没有选择和学习过其它任何的乐器。他的道具的确很简单,除了算盘,就只有笔和纸了。纸是他的道具也是他的面具。而其实他还有一个重要的道具,一个连他自己也一直在疏忽的道具。那就是如炬的目光,如电的眼神!总想能力透纸背去看穿什么,却连自己也没有看透。他想聚精会神,却一直在恍惚走神。记得伟大的默片巨匠卓别林在其巨制《大独裁者》中说过:“伟大的人物总是喜欢走神。”因此他也学会了走神,其实他天生就喜欢走神。他成了自己的独裁者。在这灰暗的铁屋里,只有昏蒙的灯光在陪着他并惺惺相惜。灯光下的他,一副臭皮囊已形销骨立,憔悴不堪。一切都恍然如梦,原来自己一直在演独角戏,总是用目光的绳线去操纵着自己的皮影顾影自怜、孤芳自赏。他感到疲惫不堪,悲伤欲绝。但是一切仍然必须重新开始。他这才想到应该有一个舞台。于是他想走出铁屋到人群或旷野里去。
可是他发现自己早已不习惯人群,不习惯人的面孔和目光。他们看他如看外星人和世外人。他看这个世界也恍如隔世。那些人不可能成为他的观众,更不会为他喝彩和鼓掌。这个世界已经够热闹了,从来就没有为他准备舞台。他觉得自己只有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寻找知音了。他想起了一个地方,于是他沿着小时候跟上学娃们一起进山捡拾柴薪的山道走去。
不知走过了多久,不知经过了多少艰难,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地方或风景,他终于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个尘世之中的世外,一个不是原野的原野。一个林中空地。一个群山之脚(角),一个河流的交汇口。他要在这里演完自己的最后一出戏。
但他迟迟没有上演。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阴风般袭来。他感到自己已经心余力拙。他试图回忆起什么,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又像在等待着什么。一个人,一个前世约定的人,一个相约来生的人。一个一直爱着而无缘相会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经爱过,他只知道自己是个不敢言爱的人,无论前世今生抑或来世,他更不知道有没有来世。他只知道自己在尘世中修炼已久,在苦难中祈盼过一度度来世的慈航。
他从地上拾起一枚枯叶,萎黄里还透出点热烈的艳红的枯叶,才发现这个世界已进入了秋天。他的命运也进入了秋天。但这并不是收获的季节,或者只是别人的季节。
他从地上拾起一枚枯叶,掩住自己苍白的脸。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声自嘲的苦笑。而秋风则接着发出一阵阵更无情而残忍的冷笑,并把经霜的林杪残剩的红叶摇荡得唦唦作响。秋风似乎故意把秋叶的窸窣弄成喝彩和掌声般热烈。
秋天深了,他想起海子的那首诗——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神的家族鹰在集合,神的家族鹰在言语。秋天深了,王在写诗: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他禁不住满眼泪水夺眶而出。这个世界已很难看见鹰的身影了。鹰和鸱枭都被人类赶尽杀绝了,只有些画眉和喜鹊在这个世界上得宠受爱。英雄末路,他有一种悲凉同慨的感受。
连秋风也已经老了。它是自己唯一的观众。也许它就是自己一直如影随形的知己?不!不可能的!不仅仅只有一个!还有那河底的卵石也是。它们也不想被淹没!它们一直在努力,想浮出水面,想看看天空,想握握秋风的手么!?你看这一滩挤满谷底的乱石,多么像自己破碎的心!它们其实一直跟着他的。就像算盘珠子不愿离开算盘,一旦拆散就没有了意义。对了,他连道具也忘丢在屋里了,忘却在尘世的铁屋了。要那些有什么用呢?也许自己从来就不是这块料,连小丑也不配演,才会没有人叫好。哪怕连嘲笑和唾骂也没有捞到。
可是自己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了,什么也不必须了。需要的只是安静地睡去。他真的睡去了。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像一条从古流到今的大河一般长的好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繁花似锦的原野上狂舞。这原野并不是海子怀抱马头琴而来的草原,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蹊跷的是,这里似乎连风也没有。
那条从古到今一直流淌着的河流就在原野深处,像闪电像鞭子像银练像飘带引领着他召唤着他。他看见远处的雪山,是玉龙雪山?是昆仑、祁连?是喜马拉雅?是诗人之城?是哲人之都?是天堂和人间的交界处?是尘世和净界的必由之路?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匹马。不是磨坊里的骏马,不是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的野马,而是自由自在行空方外的天驹。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那一匹。而是“舞尽人间四月雪,银鞍落处著芳菲”的那一匹。
他想试试自己的脚力到底有多好。便奋了奋四蹄,往那群山之巅奔去。他只驰骋了片刻,却看见一片火红火红一望无际的枫林。枫林中心有一条非常开阔的空地,或许是一条道路,就像大河一样一往无前地向群山之巅蜿蜒而去。
这一切让他更加兴奋不已,便又拚足了力量驰上那大道。前方的景象却差点让他马失前蹄。——他看见一个古典装束的青衣女子正盘膝而坐,双手合十,掩面而喏,口中喃喃有词;那姿势像是祈祷又像鼓掌。她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但绝非来自尘俗。她坐在一片硕大的枫叶上,那枫叶微微往上卷起,像是一条火红的船。
这绝代佳人似乎是那样地面熟。他好像在何时何地曾经邂逅过她。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在遥远的童年了……
就是小时候跟着一群放牛娃在山上检拾柴火的日子。他在山谷里迷路了的一次。那一次他也是这样在一个纵深而较开阔的谷底里打坐,时而望着一线天外出神凝思。恍然,他在山涧的小瀑布里看见一个全身赤裸、冰肌玉骨的女子在拈花而笑,仰天而沐。后来又拊掌而歌,掩面而泣。他正想趁那奇迹般的女子未发现他的行迹夺路而逃,却被脚下的一个骷髅吓个半死。他的一声惊叫招来了那些四处找他的山娃子。回去的路上他竟没有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同伴。直到回家后悄悄跟祖母说。祖母说他遇上狐仙了,那狐仙专找爱念书的小子。这辈子你中邪了,怕永世不得安生了。祖母想让儿子请个道士来他家治治邪,却偷偷去请了个巫婆来。祖母说,没治了,巫婆就是狐仙的现身,越治越邪了!她的孙子怕要一辈子受穷了。结果真的被她不幸而言中……
但现在对面的那女子却俨然一派世外仙风,没有一点妖冶之气,脂粉之态,媚俗之骨。她不歌不舞不哭不笑,那种安详平和的气色非尘世能见。她的会说话的眼睛楚楚动人,可以让人脱胎换骨,但非凡俗者敢见。而他却那样泰然地迎视着她,她也那么安详地向他投来注目礼。她的眼睛真的会说话。他想向她打声招呼,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或不会说话。其实已经不需要说话。他们用秋波互递信息——
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难道你忘了我们前世的约定?
前世是何世?今生是何事?此时是何时?
你是一个如此健忘的人吗?还是根本就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你不是向我许愿过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承认我是移情别恋了。我只痴情于我的戏剧,或者说我的诗剧。我已忘了凡俗的一切,包括一切前尘往事。
难道我也是凡俗中的一个吗?我知道我曾经是个风尘女子,可是是你亲自跟我说的,我是一个超尘绝俗的女子。你把我救出风尘,自己却坠落尘凡。
我是有使命在身的。
别自命不凡了。谁也没逼你的。上帝?撒旦?玉帝?阎罗?观音?如来?你配吗?你既非天使,也非谪仙。
我知道我只是一颗流星,一个逡巡历史长河的追梦人,一个被人焚毁了心肝的稻草人。但我仍然是不可替代的记录者。我记录了这个时代的呓语和噩梦!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公之于世呢?
这个世界太自以为是了。
是你自己太自以为是吧?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该对我这样冷漠和苛刻。
那你还那么耽恋着他们,不离不弃?
我不是舍不得他们,我是舍不得我自己!我的一切其实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的一切苦与乐,泪与笑,爱和恨,只有自己品尝和享用。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跟我回去吧。
你来自何方?
西方。
西方是何方?
超尘绝俗之地。就像你的诗中所描绘的。当然绝胜之处永远超出你的想象。你不是要排演你的诗剧吗?跟我到诗人之城去吧,那里才有你的知音和观众。你的错误就是总想以卵击石,以雪浇花。
诗人之城?我听说过,是在群山之中还是在群山之巅?
到时你就知道了。
是不是像海子诗中所寄托的——一切人是一切人的同时代人?古今中外的诗哲都在那里汇聚?
对。但凡胎俗骨者除外。
用什么来评判俗与圣?
当然是诗。但那里的诗跟下界是不一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入世的?出世的?尘世之世?世外之世?
你已经很了然了。天机不可泄露,不足为外人道也。上路吧。
那好吧。可是你怎么没问我,怎么变成了一匹马?
你不是说过,诗人的眼里没有奇迹吗?上路吧。
那好吧。可是我怕会压沉或踩烂你的枫叶之船。
你以为凡俗之火可以融化壤外之冰,地狱之水可以淹没天堂之城吗?还是让我来引领你吧,疲惫的诗人!
……
对语未了,他已站在那枫叶之船上。其实是反站在船底的背面。他再找不到她的踪影。他想大声呼喊,却发现嗓子早已喑哑。
他正有点神思恍惚,不知所以,绝望之处,却看见雪山之巅有天籁之音飘来。只见一片硕大的雪莲上有三位绝尘仙女缓缓飞下。他凝神望去,她们的容颜似乎都是那样的熟悉。其中的一位就是刚才隐去的那个。他对她们的光降一点也不惊讶,就像等待预言和约定一般泰然从容。她们也像迎接故人的归来一样平和。
但他仍然有一种如获新生的冲动。他想起了命运三女神,他想起来自己诗剧里的时光三女神,即情、欲、思三女神,道、义、性三女神,时间、历史、秘密三女神。她们就像自己亲手描绘的一样亲切和蔼,美妙动人。她们还频频地向他颔首致意,好像要他弃船而奔,跳到她们那边去。他却怎么也挣不脱那枫叶之船。她们却再次与他擦肩而去。
于是他开始疯狂地舞蹈。他跳起了自己成竹在胸练习多年的天魔舞。这种舞蹈尽管没有霹雳舞的迅猛,华尔兹的柔曼,爵士舞的谐谑,迪斯科的猥亵,探戈的捉弄,伦巴的挑逗,踢踏舞的高蹈,但它比世上任何一种舞蹈都要高妙。他开合自如,进退有节,纵横捭阖,忽而驰骋如电,忽而柔曼如歌。
诗人,把你最后的诗卷呈上来吧。
诗人,把你最后的诗剧演出吧。
她们向他吹起了横笛,和着他轻妙的舞步,笛声里传来一种透骨的悲凉。
但他的船底突然化成熊熊烈火,于是他跳得更加疯狂了。连他自己也化成了一片烈火。他要化为灰烬吗?
我要在我的诗中把灰烬歌唱
与其死去不如活着
无辜的人类少女或王子
我全部憎恨或全部蔑视
“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老是想念海子,仿佛他是他的同路人。不过,他的确是海子的同时代人,只是自己已经活到太长太久了。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感同身受的他,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是在一页页纸片上舞蹈。那些文字的骷髅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他没有巨人的肩膀可以倚靠,巨人的肩膀不是凡人可以倚傍的。他只有踩过古往今来那些无名者的骸骨和坟冢。他看见那些幽灵也在陪着自己跳舞和歌唱。他再也不会孤独了,再也不会寂寞了,再也不会疲惫了,再也不会厌倦了。
但他仿佛看见火在纸上欢叫,而自己的心底则已波澜万丈。火要烧向天际,波要纵横恣肆。火要烧毁地狱,波要弥天漫卷。他预感这一次又是自己的灭顶之灾,却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他一生都在信仰着火。并坚信火是生命最高的方式。火渴望毁灭而不是新生。火拒绝冷酷而欢呼热烈。火蔑视融合而热衷荡涤。火喜欢拥抱而厌恶放纵。
他在火上欢跳着歌唱着,俨然自己也是火了!他要烧毁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噩梦,他要烧毁自己积累了一辈子的心血!他要烧毁那纸一般的苍穹!
“吧嗒”,“乒砰”,突然接连的两个撞击声,有如心灵深处的地震,把他从沉沉大梦惊醒了。
又是倒顶上的纸筋灰掉落了。住在危房里的他岂能再安如泰山了?才知道自己在一台电脑前熟睡了好几个小时,刚才的舞蹈其实是一阵阵对键盘的敲打,差点把键盘也敲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