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你回来过

水生烟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5-01 22:39 责任编辑:叙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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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如一首痴怨的长诗,一泻千里,将心中的爱与恨,喜与悲全都倾倒出来,读来让人感同身受。爱这个东西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从单方面来讲总是存在许多误解和不理智的判断。作者的情感似火,用笔真情,让人深受触动。

遇见你的那一年

遇见你的那一年,我们才十五岁。

我踩着单车经过胡同口,车前筐里装着保温饭盒,里面是带给正在单位值班的我爸的午饭。才刚刚过完春节,路面薄薄的冰层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红色残骸。我的车轮在冰面上碾过,有细碎的薄冰裂开,响声清脆。我双手紧握单车把手,小心翼翼。可是经过那个胡同口时,你从里面蹿了出来。

你从胡同里蹿了出来。你戴着白色的滑雪帽,脚下是双雪白运动鞋。你的瞳仁黑亮。你毫无征兆地从胡同里蹿了出来。

我只来得及向你的方向张望一眼,脚下的单车已经剧烈向旁侧打滑。我惊呼出声,声线尖利。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自行车滑了出去,轮子还在兀自转动。我的手套上残留着冰碴、水渍以及红色鞭炮碎屑。饭盒洒了,白米饭亮晶晶地冒着热气。

你吓呆了。可是只是那么一小会儿,你跑过来扶起我,拍打我身上的冰碴水渍,你说,摔疼了没?

我白你一眼,还不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那么突然地出现!

可是,两个孩子的恩怨,那么快的,就可以冰释前嫌。

当你帮我扶起单车,收拾起空空如也的饭盒,望着那一地的狼藉,我竟为自己刚才摔倒时的姿势难堪自嘲地笑了。十五岁的女孩子,初尝爱慕与羞涩。你也笑了。对不起。你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干净清冽微甜。

你让我坐在单车的后座,你载着我送我回家。你的羽绒衣蓬蓬的,刮在脸上像风一样,有微凉的触感。我微缩着身子,一点点,也不敢触碰到你。

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胡同口突兀地出现,像遭了狼撵?还有为什么,我竟从来也没有见过你,小镇上的少年并不多。

你说你是串亲戚来的,你的家在一座著名的北方城市。你告诉我,你喜欢上胡同里一个圆脸甜酒窝的女孩,每天几次去找她,终于被她的妈妈发现,对你追打怒骂。

萧亦,这就是十五岁时的你。那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女孩子,那么大胆的为所欲为。其实我该从那一天的你,透视到十年后的你,你竟从不肯更改陋习。

对了,那个住在胡同深处的女孩叫林莎,是我的同学。

我第一次弄丢了你

那一天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面。是的,没有。即使那天临分手时,你问了我的名字,并且,将你的名字写在我的手掌。从来没有一个男生敢对我如此放肆。你扯掉我厚厚的棉手套,捏着我的手指,使我的掌心平展开来。你轻轻划下你的名字。我的掌心里痒痒的。像极了少年时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我记住了你的名字。萧亦。

我记住了你的名字。萧亦。并且足足用了一生。

我记住了你的名字。萧亦。并且足足用了一生。即使有一天,你淡忘了我的。

是的,你忘记了我。

知道你的一些事,是从林莎那儿。我和林莎成了要好的朋友。你们常常通电话,也写一些冗长的信。可是萧亦,你不知道的,是那些信大多出自我的手笔。我在那些信里提到我自己。你回一句,淡淡的,你说,哦,我记得她。

如此,已够我足足甜上一整天。

萧亦,你知道吗,林莎有一个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你的名字。萧亦,你不知道,我也有这样一个日记本,上面写着的,也是你的名字。当林莎花开灿烂地在死党们面前提起你时,我觉得她就像在腌制晾晒我新鲜的伤口。此时,我唯有将那本日记本锁得死死,塞进抽屉的最深处。

萧亦,你不知道,我也会给你打电话,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我从林莎那儿知道了你家里的电话,并且偷偷记下了。我给你打过很多次电话,辗转用过街边的很多个公用电话。那些电话有时候是你爸接的,有时候是你妈接的,也有时刚好就是你。你们同样的问我,找谁?怎么不说话?可是,我就是没有勇气叫出你的名字。

十年之后,萧亦,当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疯狂地喊你的名字,我不怕全世界都知道,可是,萧亦,竟来不及了。

奇异的棉花糖

萧亦,高考时我报了和你一样的学校。林莎也是。可是,阴差阳错的,林莎差强人意地进了南方的一所学校,而我,终于靠近了你。

可是偌大校园,人海茫茫,我到哪里找你?就是这么一蹉跎,便是半年光阴。见到你时,你早已与她人成双成对。

我在冬日的暖阳里对着你微笑,期待着你能叫出我的名字。可是,你就是这么望着我,竟是迟疑半晌。直到我开口。我说,你好萧亦,我是林莎的同学。

你笑了,你说,哦,静非是吧?我记得你。

我看着你,渐渐泪盈于睫。而此时,你已拉着你的她,渐行渐远。

我没敢让眼泪流下来,因为时令已经是冬季,我怕我的眼泪一旦汹涌,便会即刻在脸上化为冰坨。本来长得就不好看,再弄伤皮肤可真就雪上加霜了。

我仰脸向天。天空浮云悠悠,大朵大朵,像少年时胡同口的棉花糖,那样奇异的美丽。

萧亦,你还记得吗,你当时的女朋友叫安蓝,头发很长,眼睛很大。我想,大概你喜欢的,便是这类型的女孩。是的,从林莎到安蓝,她们一样美丽乖巧,爱笑,淑女气质优雅。

萧亦,我猜你喜欢这类女孩。我开始蓄起长发,认真地爱护打理它们。学着同室的姐妹画细细的眼线,将睫毛用黑色膏体拉得纤长卷翘。

可是萧亦,我的变化除了让少数几个男生像浅水塘里的鱼一样欢蹦乱跳之外,根本就没有吸引到你丁点儿。萧亦。虽然你也常来找我,可是你对我说的,尽是关于她们的苦恼。是的,萧亦,她们。进入大学之后,你与林莎的少年恋情,已然不了了之。你们各自恋爱各自精彩,那少年一幕,不过是情感赛场上的演习热身。唯有我,像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滴溜溜地在原地打旋儿。

爱要争取才能得到

你知道吗,萧亦,你就像一颗钻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么光彩照人。你长得好看,骨骼清朗,穿什么款式的衣服都阳光英挺。你喜欢打篮球,热衷攀岩,参与各个社团活动。功课优异,且写得一手好文章。萧亦,为你动心,从未令我悲哀。因为你值得。

可是,你是真的被惯坏了。因为优秀,你蒙得喜爱。而过多的爱,早已让你忘乎所以。

我看着你,从安蓝到骆丽莎到陈珏。而我在你背后。萧亦,原来,你喜欢的女子,各有千秋。她们可以长发可以短发,可以单眼皮也可以双眼皮,可以樱桃小口也可以血盆大口。萧亦,我连你的她中的其中之一也不是。我亦不愿。我想做的,是一个男人感情生活的结束语,他今生此后的唯一,而你,从未想过给我。

是的,你从未把你的生活带我分享。你把我介绍给你的哥们儿。那天我刚刚剪短了头发,肩膀上还残留着新鲜的发茬。你世故的对我说他的好,时不时的,伸手从我身上拈下发茬。而我低着头,把碗里的皮蛋瘦肉粥喝得滋溜滋溜。

你很王婆地说完了你的话,而我也刚好喝完了碗里的粥。你看着我,却得不到我的回应,于是你更加专注地看着我。这样的专注让我慌乱。我用力地吸溜了一下鼻子。你乐了,伸手拍拍我的头。你说,傻妞,在男生面前,不可以这么不优雅没形象。

我扑哧一下乐了。可是萧亦,在你面前,我总是这么狼狈不优雅没有形象。因为面对你,我首先就自乱阵脚。而你的眼神飞扬高高,它总是看不到我那颗卑微的心。

我成了你哥们儿的女朋友。我想这样也好。我终于有理由频繁出入你们社团的活动场所,你们的寝室和你们的教室,和你们一起聚餐一起狂欢。我新扮演的角色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更接近。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来到你身边。

是的,我终于可以靠近你。可是靠近你,除了让我更心痛之外,还有什么?你的女朋友,从安蓝到骆丽莎到陈珏,再到米拉到菲儿到明媚,我看着你们在寝室里卿卿我我,在餐厅里打情骂俏,在幽暗的KTV拥抱。我问自己,靠近你,究竟为什么?

可我,连靠近你的借口,亦不长久。

你的哥们儿,很坦率很直白地跟我说,张静非,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他说,你喜欢的人,是萧亦,对不对?

他说,你去告诉他,你喜欢他。

他说,你去告诉他,你喜欢他。张静非,你怎么可以这么胆小。爱要争取才能得到。

萧亦,我就是这么爱你

爱,只要争取就会得到吗?

萧亦,我可以拥有你吗?我会拥有你吗?其实我更害怕的,是拥有之后的失去。

萧亦,我不得不说,你和你那哥们儿可真是好兄弟。因为,他又像王婆一样把我推回给你。他添油加醋地渲染了我对你的情感。所以看起来它们像七月的向阳花一样美丽明媚,像雨天的野蔷薇一样忧伤迷离,又像电视剧一样的狗血煽情。这几乎把你吓到了。

我几天都见不到你。因此我终于勇敢的找寻你。你出现了。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得局促。我看着你的眼睛,它们像夹藏在云隙中的星子一样忽而灼灼忽而闪躲。

萧亦,我跟你说,萧亦,你不用躲开我。因为我一点儿都不想得到你。你唯一的不好,就是你的好。可是如果让我做你感情路上的匆匆行人过客,那么我宁愿,从未到这条路上来过。

萧亦,我就是这么爱你。

那天是周末,麦当劳里面人特别多。人声嘈杂,鸡翅可乐索然无味。可是我说的这些话,就像咬断薯条一样清脆。你看着我。而我将脸扭转一旁。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明丽阳光温柔折射在我脸上。我轻轻地笑了。原来对你坦承爱意是件多么美好的事。而你,拉住了我的手。

你说你并没有躲开我。你说,静非其实你很好。你漂亮、努力、温和、自信、善解人意、坚韧并且自重。

萧亦,你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很可笑。因为我觉得像在参加模范生表奖大会。

你说其实你有一点点怕我。是因为我长得比较忧国忧民么?你笑了,用力握我的手。你说,静非,如果你愿意,我们试试看,好么?

试试?试试可在那条路上走多远么?你的那条路上人太多,横冲直撞。

我轻轻抽回了手。萧亦,我不想做你感情战场上的阵亡者。我要做你的将领,不是小兵。

萧亦,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可是也许来得及,也许来不及。

一语成谶。三年之后当我想起自己当初说过的话,我几乎想揍歪自己的嘴巴。

给你,我的一生

萧亦,咱们俩的事儿一拖拉,就到了大学毕业。这期间你有你的赵钱孙李,我有我的甲乙丙丁。我们都是骄傲至极的人,彼此就如同刺进心里的一根刺,就那么梗着。像关节炎患者,时不时遭遇阴雨天缠绵的痛。

毕业的那一天,大家集体失恋。很多人醉了哭了。包括你和我。不同的是你哭得很含蓄,而我不知内敛。那天晚上大家就如同乱成一团的人肉粥。互相擦拭眼泪,掏心掏肺地讲话,彼此间抱来抱去,拍来拍去。由于背景氛围铺垫得相当好,当你一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投身你博爱的怀抱。萧亦,因为经历了甲乙丙丁,也因为分离在即,所以我更加清楚自己对你不死的爱恋。这爱恋在此刻近乎绝望。如此,还需要说什么呢?萧亦,除了紧紧抱住你之外,我又可以做什么呢?萧亦,我再不敢奢求你的一生,只要,今时今刻。

而你抱着我,贴近我的耳膜。你说,我给你,我的一生。

我震惊,从你的胸前抬起头。我看见你小白兔样红光盈盈的眼睛。你微笑着。

你把我的脑袋重又重重按在你胸膛,用胳膊将我箍得紧紧。别动。你说,这样很好。别动。

爱与信任与真诚,定要并驾齐驱

我在你的城市里留下来。租小小蜗居,像模像样地置办起过日子的家什。白天我们各自工作,晚上回来挤上小小的沙发和床。说不尽的笑料琐事甜言蜜语。有时你也回你父母家里,带回来你妈妈做好的饭菜洗好的水果。也有时你带我回家,你爸妈人特别好,像疼你一样疼我。

你日渐退却学生时代的生涩,有了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这样的你,有着胜过明星的风采。你的电话偶尔会在下班之后响起,里面是女声的嗲气和温柔。你接着电话看我的脸。你的眼睛里有着孩子气的撒娇求全。电话说得久,你看我的时间便越久。我过去,伸手遮住你的眼睛。吻你。你的电话掉了。我猜想着电话那一头的气急败坏。得意非凡。

萧亦,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真的。我从来没有偷看过你的通话记录,从来没有向你的同事朋友调查过你,更没有在你晚归的夜里疑神疑鬼撒泼取闹。我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你?萧亦,我以为爱与信任与真诚,它们并驾齐驱。可是,亲爱的萧亦,你恰恰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

我可是你滥情的盾牌

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夏天,婚礼提上日程。与此同时,你升了职,变得很忙。不要紧的,萧亦,我和妈妈承担了婚礼的所有准备事项,只待佳期日近。

我的幸福快乐,随着婚期的日益临近而渐渐满溢。我这个傻瓜啊。萧亦,我就是你这颗多情种子身下肥沃的土壤啊。你的生活里的确需要我这样一个傻女人。

是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我接到陌生女人电话。她让我到医院里来。我去了。我这个傻女人啊。那个女人躺在粉白色调的妇科病床上,泪水涟涟。她给我看了她的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那一栏里,有你的名字。萧亦。再没有那么一刻,你的名字这样刺目扎眼。是你的笔迹。萧亦。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子乱了。

萧亦,在我们大婚的前夕,你让一个女人怀了孕。孕了就孕了吧,也不过是精子和卵子的那点儿事儿。可偏偏,还是个宫外的。宫外就宫外吧,还弄成什么宫腔粘连,什么不孕症。悲哀啊,萧亦。我真替你悲哀。这个世界上每天那么多偷腥的猫,怎么偏偏是你闪了舌头。

以上,是我那时那刻的真实想法,尽管有些不合时宜。

萧亦,我真是瞎了眼啊。

萧亦,我想起十五岁时的你。你的花心多情,从那时起便可一窥端倪。而此后,我明知道,你还有你的安蓝骆丽莎陈珏米拉菲儿明媚,以及之后的甲乙丙丁,可我仍旧牵住你的手义无反顾。萧亦,你从未说过爱我。我以为,你已经愿意把一生给我,这还不是最深沉宽广的爱么?可是我错了,萧亦,我是不是只是你滥情的盾牌?

我,要离开你

我没有和你吵架,萧亦。吵架有用吗?可以像剧情回放一样让事故回复原点吗?萧亦,我不和你吵,更因为我是真的悲观绝望。这样的情绪抽走了我的浑身气力。

萧亦,你站在我面前,胆怯的,小心翼翼的,像十五岁时犯了错的少年。我心里的那些伤口,倏地一下子便撕裂成一尺宽。你跟我解释。她的勾引诱惑和你酒后莫名的迷乱。萧亦,我相信这世界上不乏贱男贱女,为了一点点小小目的便不惜动用肮脏手段。可是在今时今刻,萧亦,你的这解释还能被叫做解释吗?

我很失望。萧亦,我很绝望。

我要走。我要离开你。离开你。永不再见你。

你拉我。求我。你骂自己不是人,是畜生。你打自己的耳光。

我固执。因你的拉扯不能脱身而语出恶毒。我踢你抓挠你在你抱住我时咬你的肩膀。

你摇撼我的肩膀。别走。你说。你的声音哽咽。静非别走。你的泪水落下,滚烫热辣,砸在我肩膀。像热的烛油滴在我心伤,凛冽。我心疼。疼啊。萧亦。我的双臂,不知不觉就抱住了你。我的萧亦。

你要我答应你,不离开你。永远都不离开你。

你赌咒发誓,恶狠狠的,鲜血淋漓。我捂住了耳朵。

萧亦,我原谅你。求你,别再诅咒自己。

可是萧亦,你一夜风流的女人不肯饶恕你。她不但找到了我,还惊动了你的父母。萧亦,她和我不一样。我爱你,而她只想要你。

我们的婚礼取消了。不得不。

我搬出了我们装饰一新的大房子。萧亦,我做这些的时候你很沉默。你只是伸手按我的手。我没敢看你的眼睛。因为四目相对之际我定会发现有些爱恋不舍胶着。而你定会孩子般求饶地看着我。萧亦,这些,会让我离去的脚部,一步一步,如在刀锋利刃。

我转过了脸。萧亦,让我走。

你抱住我。而我在你的怀里木然。良久,你松开了臂膀。是啊,有谁愿意抱着一截冷冰冰硬邦邦的人皮木偶呢。

萧亦,我伤害了你。当我对你转过脸,背过身,挣开你的手;当我拒绝和你使用同一条被子;当我不允许你用我的杯子喝水;当我一次次对你冷嘲热讽。萧亦,每一次,我的痛比你更痛。

萧亦,你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听着哗哗的水声,我忍不住就冲进去,拿起搓澡巾狠命擦拭你的身体。擦着擦着,水珠泪珠便是满头满脸。萧亦,你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任由流水冲刷。

萧亦,我们回不去了。

所以萧亦,我要离开你。远远地离开你。

回忆是道不断被撕扯,因而历久弥新的伤,若时间空间终有一日可令它结痂成疤,那它会不会被抚平,平展光洁如初?

萧亦,你原谅我。原谅我在说了那么那么多的爱之后还要离开。

如果你来挽留我

萧亦,我没有和你道别。可我去拜会了你的父母。萧亦,和你分开,除了对你的遗憾,还有对你父母的,他们那么慈祥优雅。

你妈妈拉着我的手。静非,不走,行吗?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萧亦。

萧亦,你妈妈拉着我的手,送出去老远。她流了泪。她没有再提起你,我也没有。

在候车大厅等车的时候,我时不时的就恍惚了。萧亦,我总是看见你。你从某个高大的柱子后面闪身出来。你向我走过来。萧亦,你的脸庞干净略带忧伤。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迎接你。可是就是那么一闪神的工夫,你的身影就不见了。萧亦,这些幻觉真是华丽而忧伤。萧亦,我不知道,若你真正在此刻出现,我会不会再次充满激情地拥抱你。萧亦,我如此爱你。

萧亦,而你,没有来。

三个半小时之后,我到达了一座小城。我需要在这里转车,回我家乡的小镇。初冬,有让人猝不及防的冷。我的手指僵硬。我在路边的小摊前停下,买一杯热豆浆。摊主指指我的衣服口袋,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

我掏出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萧亦,全部是你妈妈的号码。你妈妈的语气沉静肃穆。静非,你马上回来。马上。

萧亦,你不知道我的心,就像噗通摔在冰冷地面。我给你打电话,一遍又一遍。无法接通。我的头皮发炸。那么多那么多的惊疑揣测,那么多那么多的恐惧害怕,那么多那么多的慌张无措。萧亦,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怎么了?萧亦,我原谅你。萧亦,我和你结婚。永远永远不分开。永远永远。萧亦,接电话,好吗?

你妈妈让我到某医院。她说,静非,你来,来了就知道了。我不停地问为什么,她哭了,挂断电话。

我去到病房。很多人。你的爸爸妈妈,姑姑舅舅。他们看着我。我说,你们要我到这儿来做什么?我说,我要回家。我说,对不起我先走了。

可是萧亦,他们使劲拉住向外疯跑的我。萧亦,他们把我的手弄疼了。他们说,你来看看他。看看他。

看谁?不。我要回家。我们家萧亦呢?我回家找我们家萧亦。

可是他们说,萧亦他在,他在这儿......

萧亦,我终于看到你了。白花花的纱布刺伤了我的眼睛。我不相信那是你。我的声音尖利刺耳。我质问他们。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冒充萧亦?他到底是谁?萧亦呢?你们把萧亦还给我!

萧亦,你在哪儿?你出来!你快出来!萧亦!

萧亦,你的妈妈拉住我,她把我搂进怀里。她说,孩子,相信妈妈,他是萧亦。

你的爸爸拉住我的胳膊。他的泪水弥漫了整张线条刚毅的脸。他说,去吧,去和他说说话。他现在很疼很难受。他快撑不住了......

他在等你......

萧亦。萧亦。萧亦。

萧亦,你怎么那么傻。萧亦,你该知道的,即使你不去追赶我,我仍旧会回来你身边的。傻瓜,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萧亦,你离开之后我才完全明白你受伤的始末。

那天从你家里离开之后,妈妈打了电话给你。你开车去车站找我,路上闯了红灯,刚过那个路口便和一辆运粮食的大卡相撞。萧亦。你没有留下一句话给我。可是你仍旧和死神撕扯着、挣扎着,直到我来。我叫你的名字,把我的头贴在你胸口。萧亦,别离开我。萧亦,你怎么舍得离开我。萧亦,我该怎么原谅我自己。萧亦。

你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渐渐冰冷。萧亦。

萧亦。

请你带我一起走

萧亦,这一切,多么像是一场梦啊。我真想从梦里醒来啊。我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暗暗咬自己的嘴唇。把脑袋撞在冰冷墙壁。萧亦,你为什么不把我从梦魇里叫醒?

我回了咱们的新房。咱们的婚纱照洗好了,挂在房间醒目的位置。而更醒目的是,我白色婚纱上你用签字笔写下的硕大字体:宝贝,我爱你。

萧亦,请你带我一起走。带我一起走。

我的父母从小镇上过来了,陪我住进我们的房子。我固执地要住在这里。这里处处有你的气味痕迹。而我曾经那么激烈地想要离开。萧亦,我不离开你。永不。萧亦。我用你的杯子喝水,用你的牙刷刷牙,用你的浴巾裹身。萧亦,我不允许任何人动你的东西。包括你的妈妈。她要摘掉你的照片,你阳光灿烂的笑容。我不许。我对着她尖利地叫。我推搡她。直至她恼怒。她骂我凶手。她说,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的任性固执。

萧亦,如果不是我的任性固执。萧亦,带我一起走吧,好吗?

萧亦,你妈妈要烧掉你的衣物被褥。她哭着求我。她说静非你放手吧,萧亦在那边会需要这些的。我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我说妈,萧亦也会需要我的,我怎么去到他身边?

你知道我的想念吗

大半年的时间我都没办法出去工作。萧亦,我整日在家里晾晒你的被褥棉衣,洗干净你的衬衫仔裤,再一件件熨烫平整。一遍又一遍。我总觉得你是出了一趟远门,而你早晚会回来我身边。你是爱干净的人,我要早早把你的衣物整理妥帖。我每天做很多饭菜,摆满整张桌子。我总觉得有那么一刻,你会忽然推开房门,大声叫,我回来了!然后我就可以欣喜地跑过去,扑进你刚从外面进来寒意凛然的怀抱。萧亦,我总觉得有那么一刻。我每天几遍擦拭镶着你照片的镜框。我很认真地看着你微笑。我对着你喃声细语。我想你听到了。因为你回我微笑。萧亦。

萧亦,有人说我精神不正常了。我听到他们说的话。我走在小区的甬路上时,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他们说多可怜啊男的死了女的疯了。我拎着超市里买来的水果蔬菜你的棉袜裤头,轻轻地笑了。

萧亦,你说我真的疯了吗?萧亦,我觉得自己正常得不得了。

萧亦,我只是想念你。非常非常想念你。我想象着,你一直在身边,从未离开。

萧亦,我的妈妈一直在家里陪我。萧亦,你的妈妈有时也会来。可是每次见到她我都会哭。我一哭,她也就哭了。结果是我们三个人抱头痛哭。

有时候我也会去看望你的父母,萧亦。他们一下子就老了那么多。妈妈总要我清理掉咱们家里属于你的东西,可是你原来屋子里的一切却毫无改变。里面有你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枪,高考时写给自己的勉励的话,以及不知是哪个女生送你的卡片。萧亦,我和妈妈一起整理着你的东西,看到这些的时候我们都笑了,可是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

妈妈跟我说,孩子,你还年轻,好好地,将来会有比萧亦更好的男孩。

萧亦,没有人比你更好。

萧亦,妈妈在被子里抱着我的身体。我一下子就哭了。萧亦,妈妈是不是也这样温柔地抱过你?

萧亦,那天我不小心摔碎了你的杯子。我手忙脚乱地去拾掇那些碎片的时候又扎破了手指。萧亦,对不起,我这就去给你买新的来。

我这样说的时候,你妈妈第一次惶惑地看着我。她拉着我的胳膊告诉我,不需要,萧亦不需要这些了。

我甩开她的拉扯便冲出了门。

萧亦,我捧着新的杯子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回来时,看到你的爸爸也来了,就站在客厅中央。他是因为我打碎了杯子来责怪我的么?我走到他面前,怯怯地递上新的杯子。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爸爸接过那个杯子。雪白的瓷器釉面上有我手指干凝了的血迹。爸爸端详了我良久之后别转了头。他说,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他说,我们得想想办法。

萧亦,你离开的七个月二十三天,我见到了翁奶奶。

她很老了,皱纹像春耕时的土地一样沟壑深重,眼神却是洞察世事的清明。是你爸爸带她来的。她一进门,便对我张开了怀抱。她说,来吧,我可怜的孩子。

我转过身,逃向客厅一角。不,我不要她的拥抱。我不认识她。我不要。

而她说,来吧,孩子,我可以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

她说,孩子,你的思念之心太重,让故去的人不能走远,这样的话他会找不到前行的路。孩子,他怎么超生?他怎么轮回转世?孩子,如果不能轮回转世,他就得一直呆在黑洞洞阴森森的地方,每天阎王审他,小鬼打他......

我捂住了耳朵。

萧亦,我怎么舍得你受这样的苦楚。

翁奶奶走过来抱住我。她的声音苍老却空冥。她说,孩子,故去的人还未走远,我可以让他回来看看你,可是之后你必须放手让他走,不然他会受苦受难永世不得超生。

我抓住翁奶奶的手。我可以看见他吗?我可以摸到他吗?我可以和他说话吗?

你看不见他,也摸不到他。可是他看得到你,也可以听见你说话。而你,会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不想你离开我

按照翁奶奶说的,我在午夜刺破了自己的手指,用十指连心的鲜血在纸上写你的名字,萧亦。我烧掉那张纸,将纸灰和着清水咽下。喝得急了,呛出满眶泪水。萧亦,若不是为你,我怎么肯做这样荒唐的事。

萧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妈妈说睡吧,孩子,让萧亦看见你好好地。她替我盖好被子。

萧亦,你竟真的已经不在了。

可是萧亦,我不想你离开我。

翁奶奶说,孩子,你看不到他,也摸不到他,可是你会感觉到他的存在。

是的,萧亦,我感觉到了。客厅里开着的电视,明明调好的是体育频道,可是我才上趟卫生间的工夫,已经变成了综艺频道。声音特别响亮,我还没有打开卫生间的门就听到了。是的,萧亦,是你回来了。从前我们争抢着看自己喜欢的节目,而现在我们竟变得这么谦让。萧亦,是你回来了么?

萧亦,一定是你回来了。因为遥控器好好地放在茶几上,妈妈们关着门在卧室里。除了你,会是谁?

萧亦,你竟真的回来了。

萧亦,一定是你回来了。要不然餐厅烟灰缸里的烟头是谁留下的?是谁喝光了我杯子里的水?是谁吃光了冰箱里的荔枝,还那么大喇喇地把果皮扔在桌上?

萧亦,你竟真的回来了。

萧亦,你听见我叫你的名字么?萧亦,你知道我对你的想念么?萧亦,你真的忍心丢下我们么?萧亦,请你带我一起走,好么?

萧亦,我多想你抱抱我,亲亲我,和我说说话。

萧亦。

他们说你回来过

萧亦,其实我知道,你从来不曾回来过。这一切,不过是父母们的良苦用心。他们说,静非,他已经回来过了,你放开他。让他走。别让他不能超脱受苦受难。

是的,萧亦,我放开手,让你走。因为就算我不放手又能怎样,我双手空空。

萧亦,你真的已经永远离开我了。

萧亦,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宁愿用我的生命,来交换你的。

萧亦。

萧亦,我烧掉了你的东西。将你的照片压放箱底。我卖掉了我们的房子。

萧亦。

可是,我迟迟不肯去注销你的户口。因为那上面写着:我是你的妻。

萧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