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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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玫姓蓝，她喜欢蔚蓝色的天空，喜欢靛蓝色的大海，喜欢湛蓝色的衣裙，喜欢宝石蓝色的发卡和蝴蝶结……蓝玫有如烟似雾、如梦似幻般蓝色的人生遐想和向往。

蓝玫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寒窗苦读十二载，没留过一级，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凡是给蓝玫任过课的老师都视她为掌上明珠。学校举行的大大小小的活动，都能耳闻目睹到蓝玫珠玉般的声音和端庄的仪态，她大方谦逊地做了十二年节目主持人和发言者。

高三毕业，蓝玫所在的小县连同中专一共上线的只有二十二名学生，其他学生都是复读了一两年，甚至三四年才考入高等院校的，只有蓝玫是以应届生的身份升入省农业大学的。

大学期间，聪颖敏慧的蓝玫心气儿很高，她一心想考研，想把根基驻扎在大城市浓厚的学术研究氛围中，过上与众不同的理想人生，这是蓝玫最烂漫最美妙的憧憬。

大学校园里，花前月下的情侣出双入对，蓝玫一脸的高傲与冰冷，她始终没有恋爱过，一心专读圣贤书，把大量的光阴都挥洒在了教室与图书室里，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托付给了考研。可事与愿违，蓝玫因英语的五分之差没能考上研究生，多年读书求学的生涯，蓝玫浅蓝色、亮蓝色的梦都一一如愿了，唯独大学毕业考研的宝蓝色梦没有实现。

2

蓝玫大学毕业回到了家乡小县，她工作分配到了县农牧局。

正值二十二岁花样年华的蓝玫，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出落成了窈窕淑女。蓝玫皮肤光洁如玉，瓜子脸瘦削姣丽，一米五八的个头是矮了些，不过曲线动人。

秀美可人的本科女生在小县城里可说是寥寥无几，蓝玫独秀一枝、鹤立鸡群。可追求蓝玫的男孩子们都自惭形秽，他们怯于蓝玫文凭的压力，怯于蓝玫的出类拔萃，都没有胆量牵手蓝玫。同单位由待业青年安排成工人的女孩子都一一找到了心仪的帅男俊才，唯有蓝玫如同烫手的山芋，门前冷清沉寂。

农牧局有个农业中专毕业的文弱书生谭明亮，参加工作三年有余，比蓝玫年长一岁，相貌平平，个头中等，为人淳厚朴实，写得一手苍劲飘逸的好书法，写材料又文采斐然、妙笔生花，他深得领导地信任，在单位磨练了三年就被提拔为局长办公室主任了。谭明亮的人品才华俱佳，只是身体瘦弱，面黄肌瘦得像涂了黄蜡一样，病歪歪的。谭明亮告诉别人他有胃病，上学期间曾经休了几个月学专门治疗，可见效不大。他犯病时，疼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淅沥沥地滚落，他使劲地挤压胃部，揉摸胸口，才能稍微缓解。就因为谭明亮身体的原因，愿意和他处对象的姑娘极少，曾有姑娘和谭明亮两厢情愿想结成连理，可姑娘的父母极力反对这桩亲事，经验丰富、处事理性的父母怕谭明亮的病身子会牵累拖垮了女儿，谭明亮不得不悻悻作罢，耐心等候着遇上一个和他投缘的女子步入婚姻殿堂。

谭明亮和蓝玫论长相，都模样周正。论才气，蓝玫的文凭高，但两人都才华横溢。他们两人在工作中接触的机会多，便自然而然地恋爱了。蓝玫喜欢温良敦厚、才情捭阖的谭明亮，谭明亮也爱慕聪慧烂漫的蓝玫，郎有情女有意，他们恋爱半年多后就结婚了。

单位租给了蓝玫与谭明亮一室一厅的小套房，酷爱蓝色的蓝玫，把新房布置得全是梦幻蓝。他们新房的窗帘是纯蓝色的，父母帮他们置办的新床单、新被罩、新枕头是蓝底色上印染了花叶枝蔓的，他们餐桌的台布是蓝底色印有水果图案的，蓝玫还在床头上挂了一串蓝月亮的风铃和蓝色居多的一穗气球，还买了一盏淡蓝色的台灯放置在写字台上。走进蓝玫的新房，同事朋友们都感觉眩晕，似乎走进了一个蓝汪汪晶亮亮的梦幻世界，会引发人产生纷至沓来的蓝色幻觉与遐想。两个浪漫多情的人就生活在这样充满诗情画意的蓝色境界中。

蓝玫的爱情是蓝色的，是清雅的，是深深浅浅的缤纷蓝调。蓝玫心头绽放的玫瑰也是妖冶妩媚的蓝色妖姬，她洞房花烛夜聆听的音乐是抒情优美的《蓝色多瑙河》。蓝玫读书一帆风顺，过分沉湎书本以致于显得书呆子气十足，她满脑子充满了虚无缥缈的奇思妙想，她的梦呈现出纯情脱俗的清亮色彩，蓝得令人心神飞越，蓝得令人情感奔放。

蓝玫结婚一年多就诞下了他们爱情的结晶——粉嫩乖巧的女儿，三口之家浸泡在天伦之乐中。谭明亮脾性特好，既疼爱妻儿，又有责任心，小日子虽繁乱却开心美满。

意想不到的是，美好幸福的日子却稍纵即逝，瞬息便化成了一绺淡淡的蓝烟飘散了。女儿瑶瑶七个月的时候，身体虚弱的谭明亮逗孩子玩，突然跌倒床上猝死了，医生诊断他是心肌梗塞，并说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蓝玫还没有从爱情婚姻的温馨甜蜜中回过味儿来，生活就支离破碎了，她美满和乐的家就这样坍塌了。

3

蓝玫对爱情与婚姻的美梦随着谭明亮的突然离去而茫无头绪、节奏纷乱。

在蓝玫父母齐心协力地帮助下，蓝玫承担起了抚养女儿的重任，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极其艰辛，极其无奈。未到而立之年的蓝玫被生活折磨得身心憔悴，过早便露出了衰老相。

蓝玫二十四守了寡。县城很小，同龄或者比蓝玫年长十岁范围内的男人，绝大多数都拥有囫囵完整的家庭，没几个离异的男人及鳏夫供蓝玫选择改嫁。曾有人给蓝玫牵媒介绍对象，其中有两个是农村没识下几个大字的鳏夫，蓝玫不同意，三个有工作的却嫌弃蓝玫拖着个小酱油瓶。蓝玫改嫁不了，只能和女儿一起孤寂冷落地生活着。

女儿瑶瑶上小学后，蓝玫的生活更显彷徨落寞了，她内心似有无数条虫子在蠕动噬咬着，又难受，又恓惶。

蓝玫经朋友推荐业余去学戏，她拜失业在家依靠社保工资生活的原县剧团的老贾为师学戏，蓝玫有了兴趣爱好，生活就不再显得百无聊赖了。老贾四十七八岁，老婆病故一年了，两个儿女在外求学，他赋闲在家。老贾很痛快地答应了蓝玫学戏的要求，耐心细致地教蓝玫唱戏，他和蓝玫一起加入了戏曲爱好者组成的自乐班，跟随胡弦笛声地伴奏练习唱腔，蓝玫不仅学会了唱戏，还学会了演戏的基本表情和手势。

不到一年时间，蓝玫学戏出师了，她和老贾等一帮戏迷常常在一起咿咿呀呀地清唱，他们还扮演不同角色唱折戏。蓝玫把自己的业余生活释放给了戏曲或婉约或凄凉或欢快的唱腔中，生活过得有情调了，也有滋味了，蓝玫和老贾的友情也愈益加深了。

瑶瑶八岁的时候，三十三岁的蓝玫不顾亲朋好友地极力反对，和五十岁的老贾领证结婚了。蓝玫初嫁给老贾时，穿着她喜欢的湖蓝色衣裙走在大街上，娴雅纯净，光鲜透亮，俨然焕发了青春。

一个夜幕降临华灯初放的夏夜，身着湖蓝色套裙的蓝玫，叫了辆出租车，气咻咻地要赶往百里之外的市里去，被高中时的同窗张鸥撞见，张鸥问蓝玫急匆匆地干嘛去。蓝玫眼里立刻蓄满了泪水：“老贾每月领着三四百块钱的社保工资，说是没钱花，我每月的工资都供给了他和全家人的生活，他还不满足，最近老和一些中年男人鬼混，彻夜不归，我跟踪几次，发现他都是趁着夜色跑到市里去了，我今天要抓他个现形，看他整宿整宿的在干什么？”未等张鸥话音落下，蓝玫抱歉地对张鸥挥了挥手，便心急火燎地催促司机启动了车子。蓝玫要求司机加大马力赶上前面老贾坐得红色出租车，蓝玫坐得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地驶走了，张鸥的话从蓝玫耳畔飞掠而过，飘漾在出租车的尾气中：“老贾五十几岁的人了，能干什么，蓝玫你神经质……”

蓝玫追随老贾的车到市里，油滑的老贾发现蓝玫在跟踪，他让司机左转右拐地消失在了蓝玫的视线中。蓝玫疯了似的在街道的发廊、音乐会所、麻将馆、私人旅社等周围搜索了大半夜，一无所获，想到独自在家睡觉的女儿，她不得不焦虑万分地又坐出租车赶回了家。

老贾第二天中午回来后，蓝玫质问他的行踪，老贾咬牙切齿地炫耀他去找小姐了，用的是套，不会感染病毒。蓝玫不禁怒火中烧，用肮脏恶毒的话痛骂老贾，老贾不是省油的灯，掴了蓝玫一巴掌，蓝玫不依不饶地和老贾撕打在了一起，难分胜负，直到瑶瑶尖利的哭啼声刺痛了他们的耳膜，他们才羞恼地结束了战斗。两人脸上都挂了彩，衣服揉得皱皱巴巴的，蓝玫的裙子也扯破了，狼狈不堪。

蓝玫和老贾的日子并不温馨和睦，蓝玫依靠每月微薄的薪水养着女儿和老贾，还供养着老贾的两个儿女上大学。蓝玫嫁给老贾后，也没想过要离开大她十七岁的老贾。为了走出寡妇孤寂凄凉的生活，蓝玫的爱情梦早已死寂，她只要有个男人，瑶瑶有个爸爸就行了，哪怕这个男人兼爸爸是个虚衔名分也行，她铁定心要将就着过下去。

老贾的儿女大学毕业后，都在城市里找了工作，蓝玫和老贾作主帮他们成了家，各过各的小日子去了。

蓝玫的女儿瑶瑶脑瓜聪明，小学时不仅乖爽，学习成绩还一直优秀，蓝玫感到欣慰，因此对女儿倍加疼爱，特别纵容。上初中后，瑶瑶随着青春期地到来，突然变化了。瑶瑶把蓝玫给她的零花钱省吃俭用都积攒起来了，她宁可饿得两眼冒星，也要让自己的身材保持苗条。瑶瑶悄悄穿上了加厚的海绵胸罩，外套不喜欢穿校服，她喜好裹体的紧身服装，把微微发育的身体凸显得像个成熟女性。瑶瑶经常变换发型，头发上配饰着各种花色及样式的发卡。一旦学校举行活动，瑶瑶就把头发弄得奇形怪状的，穿上成人化的裸背装，猛一看，瑶瑶像个风尘女子，与她十三四岁的年龄不相符。

蓝玫强制管教瑶瑶，女儿却说蓝玫是个守旧迂腐的老太太，难怪连那个她叫爸的老男人都不疼蓝玫。瑶瑶坚持从小要把她自己培养出浓浓的女人味来，不愿再过妈妈那样委曲求全、沉闷晦涩、没有追求的人生，这令蓝玫束手无策、七窍生烟。瑶瑶擅长作文，却把心思花在了和男生传递情书上。在学校里，瑶瑶成人化地打扮和招摇过市，早已引得师生们万分诧异了，她还公开和男生打情骂俏，与科任老师公然对抗，成了问题女生。班主任多次请蓝玫去学校商榷教育方法，都收效甚微。瑶瑶的学习成绩大大滑坡了，只不过凭借着聪颖的脑瓜勉强能凑合地门门及格。

蓝玫为瑶瑶的早熟叛逆而大伤脑筋。老贾却衣食无忧，整日游手好闲，他下棋、打麻将、玩牌、票戏、游山玩水，安度着悠游自在的晚年，置身局外，丝毫也不关心留意瑶瑶。

蓝玫早已没有了一点个性与气质，她忍气吞声，对女儿地管教只能尽力而为。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蓝玫也无可奈何，只能等瑶瑶自己撞了墙、走了歪路再回头是岸了。

瑶瑶就这样在变化无常中上了高中。蓝玫感觉人活着太累了，生活实在有些索然无味，她仍喜欢着票戏。

有朋友说，蓝色是一种沁着忧郁的色调，笼着淡淡的哀愁，蓝玫的蓝色之梦实际上一直是忧郁晦暗的。无论这样地评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喻，对于蓝玫来说，她是无法扭转命运赐给她的一切的，只有稀里糊涂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