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

我的小饭馆不大，两间房。开张那天，几个朋友送了个匾，响了几挂鞭炮，干了两瓶酒，抹嘴走了。之后，我坐在吧台旁，怀着一种特别的心情，做起我的老板梦来。

好长一会了，没有人进来，我有点烦躁起来。东借西拼凑了点钱，好不容易开张了，这般冷清，真扫兴。我不耐烦地顺手拿起食谱翻看着。也不知啥时，耳边响起一串清脆的甜甜的声音：“恭喜老板！恭喜发财！”我抬头一看，面前已站着一位妹子。她穿着一身蓝色职业装，五官不十分秀丽，但透着一股青春朝气特别诱人，尤其是看人时那双眼睛，亮亮的，潮潮的，一幅情深意长的样子。看年岁，也就二十刚出头。

她自我介绍，说自己就在对面的储蓄所上班。这时我才留意到，她的胸前还别着一个小卡，上面有个工行行徽和几个数字。

她简单地要了碗面。临走时，我说：“不用付钱了，您是我的第一位顾客，就算是助兴吧。”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说：“图个高兴，不用客气。”她便用清脆的甜甜的声音回道：“那就谢谢啦！”说完，她那一双亮亮的、潮潮的眼睛向我一眯，那幅情深意长的表情扰得我心里痒痒的。

第二天中午，她又来了，又是那双亮亮的、潮潮的眼睛望着我，似乎老早跟你就是熟人：“王老板，我送您一件礼物。”

我惊讶地问：“您怎么知道我姓王？”

“您营业执照上不写着名字吗？”

我恍然大悟：“送我什么礼物？”

“把您的手伸出来。”我伸出右手。她说：“请闭上眼睛。”

突然，我感到有只热乎乎的手轻柔地托住了我的手背，像有一股电流猛然传至我的全身。紧接着，她的另一只手拍在我掌心里，一片硬纸样的东西放在了我手上。

“好啦！可以睁开眼啦！”她说。

我睁眼一看，原来是个活期存折本，上面打着我的名字，帐面上存着一元钱。她说：“做生意有个折子方便点，也算是礼尚往来，我送还您的礼物。”

我说：“两天了，也没见着几个人来吃饭，钱没赚几个，还用得着开个折子？”

她说：“刚开始嘛，知道的人还不多，慢慢生意会红火起来的。”临走时，她叮咛道：“以后找零不方便就到我们储蓄所去换。”

我问：“怎么称呼您？”

“阿香，”说完，她又用那种情深意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走了。这以后，阿香经常来我这里午餐，我们慢慢熟悉起来了。

一晃一年过去了，我的生意不怎么景气，阿香的储蓄所却红红火火。这一年，她的储蓄所一连挂了两个牌，一个是“青年文明号”，一个是“巾帼文明示范岗”。看着她的事业蒸蒸日上，我便忧愁起我的生意来。也不知怎么，这种忧愁感日益浓厚起来，只有每日里阿香一来，她那双眼睛朝我一看，我才能有点轻松的感觉。

一天，阿香过来与我闲聊，她问我：“生意不乐意吧？”

我沉闷地说：“您也看出来了。”

“我当然看出来了，您的客人有多少，折子上有多少钱，我都一清二楚的。”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没说话。

她沉默了会，猛然问道：“您知道豆腐这东西吗？”

我说：“这玩笑开得没意思。”

她说：“怎么没意思？您对豆腐了解多少？”

“不就是几毛钱一斤的豆腐吗？”

“再没有其它了？”

“没有。”

“豆浆您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啦！这跟豆腐有什么关系？”

她说：“关系大着呢！豆浆和豆腐是一道工艺出来的两样产品，都是豆制品。豆制品是高蛋白物质，是国际流行的绿色食品，你知道吗？”

我说：“现在电视上也宣传，豆制品的好处知道的人多了。”

“这不就得了，您把饭店改成豆腐店吧！”她口气坚定地说。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那亮亮的、潮潮的眼睛，深情中多了份坚定，分明不是在闹着玩儿。

她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接着说：“我分析了，这周围的居民多是上班簇。工薪阶层，挣点钱不容易，有几个人舍得来饭店破费？”

她这一提醒，我才觉得真像那么回事，饭店开在这里真不是个地方。我让她继续往下说。

“做生意要有现代经营观念，要时刻把握市场信息。工薪阶层的特点是什么？不就忙、穷呗！人一忙，干什么事就想图个方便、快捷，省点时间；穷呢，就考虑着怎么能少花钱多办事。这就是工薪阶层人群的特点之一。”

“还有之二吗？”我顺着她的话问。

“当然有了。您没注意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哪个不是早早卖完就回去了。豆腐便宜，做起来又省事，营养价值又高，人们当然喜欢它了。假如您开个豆腐馆，……”

我打断她的话：“开个豆腐馆？你是说我开饭馆还不如那些货郎担子？”

“看你想到那儿去啦，货郎担怎么能与豆腐馆比，豆腐馆是做豆腐饭的，豆腐能做出许多花样菜，做精道了还能做出豆腐宴来。卖豆腐只是个捎带活。”

我一听，她说得还真有道理。我说：“你把道理都说完。”

她接着说：“开个豆腐馆，早上卖豆浆、炸油条，吃起来方便；外带卖豆腐，便宜。这些都符合工薪阶层的消费条件。闲着的时候把豆腐做成各种花样，可以是豆腐饭，也可以是豆腐宴，这不仅符合饮食新潮，而且经济实惠。现在豆制品在人们心目中印象那么好，买方已经形成了潜在市场，就是缺卖点。”

真看不出来，一人女孩子，能有这样的经济头脑，我用敬佩的眼神望着她那始终亮亮的、潮潮的眼睛，突然，我心头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想法：她为什么给我提这样的建议呢？我值得让她这样费心吗？她那幅情深意长的神情是不是一种爱意呢？她爱上我了吗？我突然又有了一种得意的感觉。算卦先生曾说我有艳福，果不其然吧？

过了几天，阿香给我拿来了一大堆资料。我一看，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也有从菜谱书上扯下来的，还有手工抄录的纸片，全是与做豆腐有关的：做豆制品的机器，提供机器的厂家，做豆腐的手艺，做豆腐菜的菜谱等等，她还真是费了心思。我算了算，要投资，没三四万块钱下不来。

她似乎看到我心里去了，说：“勇敢转变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

我有点为难地说：“这么多钱从那里凑去？”

“可以贷款呀！小额抵押。”

“谁愿为我担保？”

“我！”她回答那么干脆。

我想，她竟然敢为我担保，她是真心吗？还是另有所图。要不就是我想的那样，她是真的爱上我了，看她那始终流露着的情深意长的眼神……分明是含情的眼神。我像有了坚强的后盾，顿时信心百倍。

经过两个月的紧张筹备，我的豆腐馆开张了。

馆名是阿香给取的，叫“口口香豆腐馆”。还真应了阿香的话，生意特别火爆，存折上的钱也噌噌地往上长。阿香有时也过来帮我散传单，搞绿色食品宣传，扩大影响面。每天收班时，她还过来帮着收钱。看着阿香点钱时那个得意劲，好像豆腐馆就是她开的。

一次，我的朋友看着阿香的热情劲儿，就诡秘地对我说：“她这样太热乎了吧？你也不探探人家的心思。”这一下提醒了我。我望着阿香不时回头看我的那双亮亮的、潮潮的眼睛，心里咚咚直跳。我想，凑个机会，我一定要向她求婚。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憋不住心头翻江倒海的情流，向她走去。

她看着我：“有事吗？”

我吞吞吞吐吐：“我……”

“您怎么啦？脸那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

“还说没有，说话都打颤。”说着，她放下手中的活，就用手来摸我的额头，“哎呀！这么烫，赶快……”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急忙说：“没事，我是看您忙，想让您歇一歇。”

她冲我一笑，说：“我那敢歇，我的折子还在银行抵押着呢！”

我的脸一下又涌上一股血来，喉咙也哽得说不出话，从此再没敢向她提求婚的事，但我求婚的欲望从没减少过，我只是想，等还了贷款再说。

第二年，我把贷款还清了，阿香还帮我联系了附近的小学天天送豆奶，业务扩大了，豆腐馆也多扩展了两间，我觉得底气硬了许多。我重又打起精神，准备着向她求婚。我想这回再不能往后推了，不然会错失良机的。

一天，阿香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到我面前，脸红红的，用女孩子特有的害羞腔调说：“喜事！”

我莫名其妙：“什么喜事？”

她与平时大大方方判若两人，含羞地笑着说：“请您闭上眼睛。”我闭上眼睛。“请伸出手来。”我伸出右手。我又感觉到了两年前的那一幕，只是这次手上放的东西似乎大了一些。

“请您数到10再睁开眼睛。”

是什么呢？我心里咚咚直跳，感觉着手里的那东西，像是一封信，对了，肯定是信，是封情书吧？怪不得她害羞呢，看来她已等不及了，她要向我求婚了，我心里兴奋起来，我开始数：“1、2、3……10！”我睁开了眼睛，那双亮亮的、潮潮的眼睛呢？那张红红的含羞的脸呢？阿香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她留在我手上的分明是一张请帖，上面写着：

“苏香玉（阿香）女士与赵丰刚男士兹定于╳年╳月╳日于╳地举行婚庆大典，特邀请‘口口香豆腐馆’老板王月强先生届时赴宴。”

我望着请帖，呆呆的，半天没醒过神来。好几天，我的心好似栽进了无底深渊。阿香结婚那天，我没去赴宴。之后，储蓄所又派了一位叫阿芳的姑娘来帮我。阿芳说这叫“上门收款”。

我问阿芳：“阿香呢？”阿芳说轮岗，阿香已到另一个储蓄所去了。没过多久，阿芳那热情的影子让我理解了阿香那亮亮的、潮潮的眼睛里流露着的情深意长的含意。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在工薪阶层区，储蓄所的业务竟那么红火。不过我还是时不时的就想起阿香来。

又过了两个月，对面的储蓄所突然敲锣打鼓响起鞭炮来，阿芳过来说她们储蓄所存款余额突破亿元大关，成了“亿元所”，今天举行挂牌议式，说我是存款大户，邀我为座上宾。我特意从街上赶制了个匾，上面刻着：“难时伸援手，忘己乐助人；香名扬四方，玉洁净人魂。”这是一首隐头诗，以示我对阿香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