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那明亮的窗

很多年前了，当时贫穷为难着我的家庭，不知道是整个镇子都是这么穷还是唯独我们一家。

那一晚，我妈边做饭边对我说，钱又没借来，就上三中吧，行吗？她语气有了恳请的味道，我知道不管我答不答应都得上三中，这样问一下或许能让我们都好受一下吧。我爽快地答应了，又问我爸呢？妈说爸睡了。

说说我爸吧，自从姐考上大学的那天到现在他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争点气，好好学之类的话。后来姐没上大学，去了南方打工，我想，我以后是不是也像姐一样，无论学习多好都踏不上大学这道门槛。

现在的我强烈地感到了爸的不容易，从一开始我和姐竞争一样把奖状往家拿爸的笑容只是单纯的喜悦，到后来开怀大笑也掩饰不了的那份尴尬。是的，他永远也不会给我露出他的苦涩，只能让残忍的母亲来转告我们一些现实。他能暴露出来唯一的弱点就是夜深人静时候的咳嗽，早上起床后他又会说烟抽多了。就这么唯一的一个弱点也被他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上不了一中，如果没有她的话我会毫不在意。女孩住在镇子的另一头，用小跑只要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进了这条黑暗的街道就能隔着窗帘见到女孩起身倒水的影子，整条街都是黑色，唯一亮着光的就是女孩的房间。还有，她偶尔伸下懒腰的样子非常可爱，每次遇到这种情景我都会不禁挑起嘴角。

她上了一中，也注定三年的时光里要漫长得多了。

这条街道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最亮的光从女孩的房间溜出来的，只能为我指引方向，却照不见脚下凹凸不平脚下的路。我仰着头靠近她的影子，又想到我在暗处，她看不到我，我可以再靠近一些，也不敢太近了。

我想叫她出来，当然敲门是不行的，那样叫出来的就不只女孩一人了。我好像是从女孩的身上借来的勇气，伸到半空要敲玻璃的手被一阵收音机里传来的悠扬的歌声止住了，还能看到她调换频道的样子。

我收回了手，转身走了。不知道下次鼓起勇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一定是为了她。自尊极强的我对现实很敏感，敏感的非常。当时我想的是，她有收音机做玩具，而但是我的家庭连一只最基本的矿灯都没有，有了这个想法女孩的各种优点接踵而来，这些优点我爱，又怕。

现实又一次狠狠抽醒了我的平凡这道差距，我不敢跨这条差距，因为它会令我粉身碎骨！家境贫寒的我竟然让美好的初恋也沾上了铜臭味，或许这只是我的借口，也许是我当时为了掩饰自卑，可笑的自尊的借口！

开了学，我便上了三中这所价格低廉，差生成堆的学校。老师上课基本是没人听的，我算是听的一个，可能是认真听讲的人少老师也不大愿意讲，一节课讲错了好几个地方，也不回头改，就那么接着讲下去。周围同学的散漫加上老师的不负责，更是没有了女孩，让我对这所学校，对学习没有了任何兴趣。还有，这座学校是除了期中期末是不考试的，也许在老师眼里我除了不交作业没什么改变，依然很安静地听课。我自己知道，那是在发呆。

放假回家时看着母亲忙里忙外我又觉得为了她，也该好好学，可悲的是，回到学校我发现已经跟不上了，老师讲得太快了，跟初中时完全不一样。我开始怀念初中的生活，那儿有敬业的老师，一道题讲好几遍，周围同学营造的学习气氛，还有，女孩坐在我旁边。我越是想越是跟不上，成绩下滑到不可想象，俨然已经是一个差生了。好在家里人对我的学习很放心，从不多问，还认为我是依然是班里的尖子。

后来我完完全全是混了三年，这三年里除了白日梦什么都没做。女孩就像一个梦，在梦里我勇敢无比，一次又一次的拥抱住了女孩，醒来的那一刻，我便是难受的，梦里面有多勇敢，现实我就有多懦弱。

毕业那天，我拿着大红色的高中毕业证，心里想这三年就这么过了，像个喜欢做梦的傀儡一样。我曾一次次地来到她的窗外，倚着冰冷的墙听着收音机里悠扬的歌声，然后徘徊，离开。每次手都要碰上窗户，她的美就浮现在我眼前。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轻轻地敲一下然后飞奔离开，不回头。

高中毕业后不出我所料，要走了，原因有二，一是经济困难，二是成绩困难。

临走的前一天我平静得很，告诉自己就当是留个念想跟她道个别。她的身影隔着窗帘依然清晰，“噔噔”，玻璃窗带着轻微的震动，女孩拉开窗帘，刹那间我身体里的血液如火山爆发，几乎站不住脚！直到今天我想起来都会莫名的热。

“还记得我吗？”

她犹豫了一下，“记得啊，你有事吗？”

“我明天要走了。”我竟然出奇的平静。

“去哪？”

“打工。”

女孩露出了惊讶，还是说：“好好干，加油。”

“等着我。”

“等什么？”

“回来请你吃放。”我笑了一下，尽量笑得好看些。

“好啊，我等着。”

“保重吧，我走了。”我转身踏上这条我走过很多次的路。

我听见了女孩关窗户的声音。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几个月，或许几年。

女孩，再见。我走了，成功去。回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