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河的白杨林
那些平凡的事儿,不起眼的人物,往往演绎着不同的精彩人生,正是这些朴实的人,才是最可敬可佩,也让我们得到舍财取义的道理,问好!
在我们村子的南边,有一条无名小河环绕着大半个村子,清澈透明的河水蜿蜒曲折地东流而去,一直流淌进颍河。
这条无名的小河,在二十多年前的一天,突然成了全村人关注的地方。事情是这样的:村里的土地,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家户户有了属于自己的庄稼地,自然是喜不自禁,就像闲置养膘了一大冬天的牤牛一样,全都迸发出了劳动的活力和热情。一时间,开会、拉绳、立桩、分地、耕田、播种,整个村庄都热闹起来了。生产队长更是像国乐队里的领班一样不得空闲,田间地头村里村外一阵风忙碌着。让生产队长没有想到的是,队里的老光棍“老疤”会给他添乱。“老疤”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光棍,他左脸颊上有一道小拇指粗细的伤疤。据说,那道伤疤是解放前土匪留给他的纪念物。他的大名很少人知道,村里人习惯上喊他“老疤”。
“老疤”在村子的南地头堵住了生产队长。他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累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个人,弄啥都吃亏啊。我就分了一亩来地,要是打的粮食不够吃,咋办?”生产队长说:“你这情况,应该是‘五保户’哩,到时候,村里会想办法——”“这世道,还是自己凭力气养活自己保险!”“老疤”截断了生产队长的话。“按人头分地,这是上面的政策啊……”生产队长亮出了尚方宝剑。“大侄子,我找你啊,可不是吵架的,就是还是说说我要开垦河沟那一片荒滩的事儿……”“嗨,这事儿啊,我做不了主。不过,我已经向大队部说了,大队支书说了,得请示乡里……”“尽扯淡!不就是一片荒地吗?得等到啥时候……”“老疤”不满意地嘟哝道。“老叔,别着急,我尽快给你准信。”生产队长好言相劝。
“‘老疤’要开荒种地”的消息不翼而飞,在村子里传开了。“河滩那鬼地方,能种庄稼吗?”“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这样要强?”“他能开垦,我家为啥不能开垦?”一时间,“老疤”和这条无名的小河,成了村里人关注和议论的焦点。
那一片滩涂,最终还是到了“老疤”手里。不过,却不是让“老疤”白白占用,每年得向村里上交一定数量的公粮。
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老疤”,这个老庄稼把式儿在河滩忙碌了一段日子后,并没有在那里播种种庄稼,而是栽种上了一行行的杨树苗。远远望去,一人高的杨树苗,纵横交错,排列有序,好像身着绿色军装的小哨兵,布满村南头的滩涂上。
这对于村上的人来说,难免又是个议论和猜测的话题。“‘老疤’,你栽种这些树,有啥用处啊?”和“老疤”年纪相仿,关系不错的生产队长的老父亲,有些不理解,特意找“老疤”问个究竟。“咱种的树,成材了,可以卖钱;不成材,咱可以当成公路两边行道树卖啊——你忘了,咱两个赶着生产队的牲口去城里买化肥,不是碰见过人家买卖树苗吗……”“老疤”一边吸着旱烟,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生产队长从老父亲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后悔的不得了,脱口而出:“哎呀,当初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儿。让‘老疤’这个老头儿捡了个大便宜!”
转眼间,一年时间过去了。“老疤”的白杨树苗,长成了一大片白杨林子。笔直的干,挺拔而立;枝叶繁密,向上聚拢,形成了不太规则的伞状,看上去绿油油青葱葱的像起伏的连山染绿了河岸,流淌的绿色浸透了半边天际。
“‘老疤’要发财了,明年一春上,乡里要全部买走,用于绿化公路……”这消息,在村中传开了。到底是谁说的?有人说是生产队长,有人说是队长的老父亲,还有人说是大队部的人。“嘿嘿,别听那谣传,没有的事儿……”不知为什么,“老疤”却是矢口否认。人们不再过多地打破沙锅问到底了,因为每家每户每个人都很忙,都在为庄稼和生计而奔波。
进入七月,村里人的生活被打乱了,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不为别的,就为今年的恶劣天气:连阴雨。也许是老天对春旱的弥补吧,一进入夏季,就没有下过小雨,雨水一来,就是中雨,甚至是大雨。
“气象台预报了,今年夏天雨水多,要防汛防洪……”生产队长扯着嗓子在广播上吆喝,传达着上面的指示和会议精神。光说不行,村里的青壮年劳力也行动起来了,各自带着家伙式儿修葺整理村里村外的排水沟。
“老疤叔,快去看看吧,村里有人带着家伙式儿要砍你种的白杨树哩……”邻居慌里慌张地跑来,向“老疤”报信。“咋回事?”“老疤”吃了一惊,来不及多问,就向村外跑去。出村口到南边的河堤上,就见生产队长正领着一群人,手忙脚乱指指画画的。“老疤叔,我正准备要找你呢。”生产队长迎了过来,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今年天气糟透了,后天有暴雨,大队部紧急通知,要疏通河道,便于上游泄洪。你看,这种的白杨树树苗,刚好在泄洪区啊,真要大雨来了,很可能阻塞河道……”旁边的人原本早就准备好了,准备砍树,看见“老疤”跑过来,没有人敢动手了——村里人都知道,这个老头是个倔强脾气不好惹的主儿,谁敢动他的命根子宝贝疙瘩白杨树啊。大家伙儿站着不动,瞪着眼往这边看。“是这样啊。”“老疤”听了生产队长的话,拧紧了眉头,“这树苗砍了,可真可惜了。大侄子,没有其他法子了?”“‘老疤’叔,清理河道才能排水,您老应该比我更清楚了。这样吧,这事儿,我会向大队反映的,看能不能……”“我不是这个意思。”“老疤”有些激动,说,“这地,本来就是公家的。到了关键时候,我不会拖村里的后腿……”生产队长和周围的人听了,半晌都没有吭声。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老疤”会这么爽快的答应。“我种的树,我带个头。”“老疤”嗓子眼中发出低沉的叫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老疤”就抄起了一把锋利的斧头,向着河堤下的滩涂走去。“咔咔——”斧头的利齿咬啮白杨树的声音,在滩涂上回荡了起来。“赶紧下来干吧……”在“老疤”的吆喝声中,众人终于回过神儿来,一窝蜂似的,抄起家伙式儿,涌向了白杨树林……
那一年的夏天,连阴天多,大雨倾盆。村子里,交错纵横的沟渠把浑浊的雨水排进了我们村子南边的无名小河。那一条无名小河的河水暴涨,环绕着大半个村子蜿蜒曲折地向东奔流而去。在河岸上,人们时常会看见两个身穿雨衣的身影:一个是“老疤”,另一个是生产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