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走啦

有权力的人,总是迷信力量。当力量在一个下跪的人面前表演时,是那样不堪——

特快专列2011 短篇 民间传奇 2012-04-26 13:04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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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近乎于贴近现实的小说,作者用了大量的篇幅写从长沙铁道学院毕业的曾雄如何从一个中心站调到安全科,再一路攀升的过程,细节描写到位,将曾雄这个人物的个性描写得异常饱满。手握实权的曾雄有个明显的爱好:色。而拥有美色的罗丽芳在遭遇一系列变故之后,不得不以色来博取曾雄的同情而达到自己调动工作的目的。这一场交易最终嘎然休止,未能圆满完成。很现实也具批判性的小说,推荐赏识。

曾雄准备到树挂屯站上。

接近春节了。下过的几场雪,已经化了,但空气变得硬起来。曾雄穿着花花公子牌羽绒服,感觉一种轻飘飘的暖。现在的科技真是不错,服装材料变得很轻很薄,根本不需要穿得那样臃肿了。

出门前,在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刚出头的样子,脸色红润,精神饱满。实际上曾雄接近五十岁了,四年前当上这个段的段长的。几年段长,似乎年龄就此停滞了。曾雄微微笑了笑,很自信地出了门。门外,汽车悄然等待着他。

上了车,车无声地往前滑去。司机罗彬彬是个沉默的人,这是曾雄喜欢他的主要原因。

“去树挂屯。”

简洁的语言。车轮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为曾雄带来了一点倦意。车里准备得有套在脖子上便于睡觉的睡枕。一只手递过来,曾雄微微有些眯缝的眼,略略睁开一点。接过来,套上。

倦意缓慢地浸上来。曾雄很舒服地沉入甜甜的梦乡。汽车很快开出城区,拐上了乡村小道。

乡村小道坎坷崎岖,车跑起来难免有些颠簸。罗彬彬的技术,没得说。他把车开得很稳,像平静海上的一条小船。这种轻缓的摇动,帮助了曾雄的睡眠。

曾雄从长沙铁道学院毕业,来到这样一个小城,当时的心情是很颓丧的。很多同学都到大城市去了,一说起大城市,那种喜悦的神态就让曾雄来气。

最初那几年,日子就像在熬一锅糖。后来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转变的机会。他的妻子姜小荣,姜小荣矮矮的个子,额头上有块黑痣,按照曾雄在学校时培养的对结婚伴侣的审美观念,曾雄不可能选择姜小荣。

他和姜小荣结婚了。婚后没多久,还有了一个小女儿。正是这个阶段,曾雄的日子开始出现了变化。不经意间的变化。

曾雄从一个中心站调到安全科去了,半年多就升到副科长。两年后,科长了,那时还年轻,心里被一种干事业的豪情所灌满。二十八岁那年,他就赶上铁路分局的一个新政策,当上了最年轻的段长助理。少年得志,青春飞扬。

在宽宽的办公桌后面,向一个又一个年龄比他大,甚至大得多的人发出指令。曾雄感觉全身都灌满了力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精力旺盛,力量来自何处,反正每天都忙忙碌碌的,什么事都管,管得还很细,但一点也不觉得累。管的都是些芝麻小事,但这已经让他体会到往上的力量。他渴望继续往上走。

当时分局领导说,为了以后更好的发展,去分局机关,当一个副处长吧。他相信了。分局在一个偏大的城市里,当一个部门的副职,没啥责任也比较清闲。曾雄渐渐不满意了,有些后悔,还是想回到小城去。在小城里,宽大的椅子,似乎充满了力量。

大城市。他的很多同学在大城市里沉浮。而他对大城市已经没有了激情。他喜欢站在小城市的上端。去操纵一些事,一些人,带给他一些弄潮的感觉。

曾雄在小城的日子过得这样顺利,主要的原因在于,姜小荣姑父是分局的一个副书记。这样的关系,维系到他三十多岁重新回到小城去原来那个段当副段长。姑父退下来了。曾雄在副段长的位置上徘徊了将近十年,这十年,是憋屈的十年。身体里灌满了力量,找不到合适的口子进行充分的发挥。曾雄不甘心自己年轻的身体就这样被荒废,他寻找过很多机会,进过很多领导的门,寻找过很多机会。有几次,差点就成了,谁知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意外。不是能帮助他的领导调走了,垮台了,或者就是出现了其他意外。这几件意外,接连打击着曾雄。

十年辛苦十年忙。曾雄没有放弃,毕竟他还年轻,慢慢聚集了不少人脉资源。

转机出现了。他搭上了铁路局的线,这棵大树确保了他的成功。成功得似乎晚了一些,不过还是一件很满意的事。

树挂屯镇是一个新兴起来的小镇。小镇的繁华,来源于一个中型的煤矿。小镇在几座山的夹缝里,有些局促,被压抑得施展不开的样子。

煤矿,带来了煤灰。那一片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感觉。煤矿的煤,大部分都只能靠火车进行运输。车站进行了多次扩展,装车量也不断上升。

曾雄到车站的时候,大概只有四点过。抬头看天,天色似乎已经很晚了。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毛了的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车进车站,已经有几个人守候在那里了。

站长徐金亮,书记洪长贵站在前面,车站的一些工作人员站在后面。安全科的科长李长发比他早来,也站在几个迎候他的人后面。车停稳了,徐金亮来开的门。曾雄从车上下来,几声“曾段长”地喊着。这些喊声,也不需要去回应哪个,曾雄微微笑着,算是回应。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一遍,就把他从段上带来的关怀送给了每一个人。人群后面,有一张俏丽的脸,曾雄心里动了一下,眼光滑过去,往前走了。

徐金亮在前面带队,把曾雄领进他的办公室。迎候的人,大多已经各回各的地方去了。徐金亮、洪长贵和李长发进到屋内。曾雄毫不客气地坐到徐金亮的办公椅上,另外三个人就各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形成环围着曾雄的模式。

曾雄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徐金亮回答了。无非是车站近段时间情况,人员状况,生产安全等。曾雄对徐金亮的回答,很是满意。徐金亮是他一手提上来的人,为人乖巧圆滑,行事机警而灵活。能在这样肥的车站上当站长,也可以看出曾雄对他的喜欢。

把情况了解清楚了,曾雄就站起来,往外走。“我们是来慰问大家的,去看看。”

“曾段……”

徐金亮似乎话里有话。曾雄站住了脚步。他回过身体,看着徐金亮。

“什么事?”

“罗丽芳一直想调走。”

“调走?调哪里?去嘎吱寨?”

那是个更偏更荒凉的小站,几乎没人愿意去。

抬腿,往外走。其他的人都不再说话,跟在曾雄后面。曾雄这样说话,说明他心里的不高兴。

两年前,罗丽芳还在段本部的城市上班。她和丈夫李胜明都是站上的职工,她是客运车间的,李胜明干调车。有一天晚上,李胜明当班的时候和另两位职工偷偷跑到站外去吃夜宵,被车站外公路上的汽车,撞死了。另两位职工没事。汽车逃跑了。

这个事,处理起来很麻烦。工作时间,违章外出。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再棘手的事也得处理,曾雄悄然动用了不少资源。还算好,经过一段时间的运作,事情处理得还算圆满。罗丽芳得到了满意的经济补偿。

没想到,一年后罗丽芳的孩子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在医院里很轻易地消耗完了她的那点经济赔偿。钱这个东西,真的是水,蓄在缸里,好像很大一缸,如果一点小小的意外,就如石头砸到上面,水马上就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罗丽芳感觉当时的赔偿太少了,有些委屈。孩子倒是好了,她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三天两头到段上去闹,要推倒以前的解决方案,重新来过。

没来找曾雄。她一直避开曾雄。曾雄倒希望她来找他。事情的决定权在他手里。

她去找人力资源部或者工会,这些部门的负责人就常来曾雄面前汇报。没来找曾雄,曾雄不愿管这样的事。他只是笑笑,不给解决的意见,罗丽芳的事就总是不置可否地拖着,谁也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曾雄倒是希望罗丽芳来找他,她一直没来。他有点讨厌罗丽芳对他的轻视。

那段时间,雨菊站出了件事,可大可小,很多人都替曾雄担着心,以为他就会被那件事给拉下马。曾雄当然不会这样轻易被拉下来。后来的传说也很有意思,但传说只是一阵风,刮过就完了。反正,曾雄还稳稳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一个对他有意见的副职背了黑锅而下台了。这件事平稳后,他感觉身上的力量,比那件事没出之前,还要更大。出事,处理事,这个过程就像一场收割敌人脑袋的战斗。人力资源部的人又来汇报时,他就讨厌起罗丽芳来了,感觉这个女人很不识趣,就一张令,把罗丽芳调到树挂屯站来了。

调到这样偏远的一个站上来,罗丽芳的问题,就像挖了个坑,被埋起来了。曾雄经常都是这样处理问题。很多不听话的人,到了那些艰苦的地方。借行政的手,解决棘手的事,有点像快刀斩乱麻。

一个段内,有好的地方,好的岗位。相对而言,也有差的地方,差的岗位。这就是资源,也是曾雄力量的源泉。他已经能娴熟地运用这些资源了。

慰问的东西,是早就安排徐金亮买好了的。徐金亮带着两个工人,抬着那些东西,往需要慰问的岗位上走。接近那些岗位时,曾雄不再正着身子往前走,而是侧过身子,把手伸到那些箱子下面。完全不需他出丝毫力气,这是一种姿态。跟在后面的人,很配合地给曾雄制造了一种亲和的形象。不知什么时候,洪长贵拿了照相机,已经站在合适的位置上,不断地闪着照相机上的灯光。闪光灯的闪动,像雷雨夜的闪电。

这样的过场已经走过很多次了。走在这样的灯光中,就像京剧演员上台前的那一番亮相,或者音乐中的过门。这样的灯光,一下子点燃了曾雄身体内潜藏的火。他的微笑。他的亲和。他的体贴下属。就像一场表演,很有意思地进行。

不过就是一袋糖果。一份火腿。一袋烤鸭。还有一个红包。过年了吗,大家见了这样的东西,总是很开心的。接过来,笑着,听着领导的一些套话。然后,结束。离开。去下一个点上。依然这样表演。重复的动作。重复的语言。

到罗丽芳那个点。罗丽芳很可怜地站起来。曾雄的眼光,似乎看着她,似乎飘在别处。同样的表演。曾雄把心里那点微微的漾动,克制住了。每一个人,都在他眼中,又都不在他的眼中。在他的眼中,人不过一些晃动的道具。他和每一个人都说话,握握手,说点鼓励的话。当然也和罗丽芳握说,说两句套话。

可能每一个人,心里对曾雄都有些不满意的。到这样的站来,谁会满意,但谁都不表现出不满意来。可能只有徐金亮是满意的,虽然尘灰满面,但好处是随手可捞的。每个人都感谢着曾雄,似乎曾雄带来了很大的恩惠。就要离开了,罗丽芳冲动地离开人群,往曾雄身边靠,她知道这样的慰问解决不了她的实际问题。她的问题,是天大的问题。

徐金亮敏捷地挡住了罗丽芳。曾雄已经离开屋子。“我找曾段说个事。”

“你私下去讲讲。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

徐金亮板着脸,出了门。他很快追上前面的队伍。微笑着,继续充当向导的角色。车站不大,几个点很快就看完了。徐金亮带着曾雄,依然回到他的办公室。

工作层面的事,就完了。进了门,徐金亮赶紧向曾雄汇报,“我们晚上去吃羊。我已经安排好了。在离车站不远的一个村子李,最好的山羊,早就杀好了。

车站周围,倒有几家饭馆。开在煤尘中心的饭馆,曾雄总是不喜欢。每次曾雄来车站,徐金亮都会安排在他去那户农家去吃饭。这户农民,主人在车站干装卸,当然是信得过的人。虽然地方远一点,曾雄相当满意。那里干净,厨师是徐金亮从城里用车专门请来的,水平也好。

在徐金亮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喝点水,聊一会闲天。这段时间,外面的天,一直这样灰蒙蒙着。曾雄也不喜欢这样的天,坐一会,就往外走。徐金亮马上通知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来。

汽车开动。一行四个人,离开了车站。车轮卷起的煤灰,挡住了大家长长的眼光。罗丽芳从房里跑出来,煤灰的飞扬已经减弱了力量,正缓慢地往下落。

追出去几步,毫无作用。罗丽芳叹着气,往回走。车站值班员老万是个同情罗丽芳的人,他从值班室窗户内伸出头来。

“他们去麻窝寨吃饭了。”

从小镇到麻窝寨,有摩托。附近的农民,在小镇的不少,干小工、做生意。有人就买个摩托,方便附近村寨的人的交通,也挣一份辛苦钱。

进出这些村寨的,是一些黄泥和碎石铺就的机耕道。坐汽车还好,坐在摩托车后面,被车轮卷起来的黄泥,从裤管里往上灌。罗丽芳不喜欢坐摩托。

没有下雪。空气干冷干冷的。罗丽芳穿了一件碎花的棉衣,像进城告状的秋菊。罗丽芳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李胜明也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生活顺的时候,她还为自己的容貌喜悦一下。后来,接二连三的不如意,让她忘记了对自己容貌的关心。

坐上摩托。天是真正的黑了。孩子在她的宿舍里。来这里后,这儿恶劣的空气和四处飞扬的煤尘,又影响了孩子的病情。休班的时候,带孩子去城里的医院查了查,情况很让人揪心。医生建议她带孩子换个环境,最好在医院里治疗一段时间。

最迫切的事,是离开这里。

在这个站上的人,每一个都想离开这里。只是,没有她迫切。其他人不一样,下了班就回城。她呢,得带着孩子。孩子只能送到小镇的小学去读书。她和李胜明都是从外地来这里的,城里没有她的立足地。

摩托车车轮滚动所卷起的尘沙,不停地往罗丽芳裤管里灌。车往那个黑漆漆的山寨里奔,对于罗丽芳来说,是被一种希望所鼓舞着。车奔跑所鼓荡的风,不停地飞扬着罗丽芳的头发。

去对曾雄说。这个事,罗丽芳心里没有底。她不愿去找曾雄。但她心里更清楚,这个疙瘩,只有曾雄能解。

去找曾雄,空着一双手,去了和没去有什么差别。在那个寂静的小寨里,此时几个人可能正吃喝得高兴。罗丽芳没来得及吃饭。光顾着为孩子弄饭吃了,然后开了电热毯,让孩子坐在床上看电视。临走时,嘱咐了孩子几句。

孩子是个乖孩子。孩子有病,心思比同龄孩子都巧,什么事都懂似的。想到这些,罗丽芳心里有一丝难过。往外走时,眼角边有小虫滑动的感觉。赶紧用衣袖擦擦,拿下来看,不是什么小虫,袖子上有一点湿痕。

对于这个问题,罗丽芳心里不是没底。而是怕付出后,得不到回报。

到麻窝寨,天色的昏暗,加上夜晚的风,让罗丽芳有些迟疑。罗丽芳没有在老万告诉她那个院子前下车。隔了一百多米。车停下。她从车上下来,站在地上,脚有些虚浮。摩托嚣叫着,狂野地从身边开走了。罗丽芳被黑暗整个儿包围了。站在那里,眼睛是亮的,看向前面。

前面的院子,在村寨里算是很突出的。两层小楼,贴着瓷砖。瓷砖的釉面,反射着幽暗的光。与周围那些砖或石头作为外表的房子比起来,贴了瓷砖的房子,有点像宫殿。

罗丽芳往前走的脚步,很不自信。一路上带来的尘土,裹在脚上,重重的,有些难受。往前走了几步,在幽森的黑暗中,会冒出一两声狗的叫声。时远时近,狗叫声像一根棒槌在她的心上敲敲。

院子的一些窗户,透出很淡的光。脚走动时的沉重感,让罗丽芳感觉拖着脚镣在前进。这个地方倒是找到了,从哪里有门进去呢,这确是一个让人难堪的问题。

走到房子背后,有亮灯光的窗。从窗缝看进去,屋内的光线明亮,屋里的人声喧哗,热气腾腾。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候,进去说自己的事,必然扫曾雄的兴。扫兴不过一时的不快,而这一时的不快,就可能决定她的事,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罗丽芳在一个角落里,蜷缩着。摸出手机来,给徐金亮发一条短信,让徐金亮帮帮忙。

“徐站长,我找曾段说个事。”

短短的几个字。按了发送键。手机沉默了。罗丽芳蹲在角落里,看这个山中的小寨子。她很奇怪,为什么这些人喜欢到这样的村寨里消磨夜晚时光。

等待着,夜晚中的村寨,有干硬的风在游荡。黑暗中露出的那些橘红色光,像藏在暗处某种野兽的眼睛。

“好的。我来安排。”

手机短信的铃声刚一叫,罗丽芳就按了红色键,像突然将一把稚嫩的菜苗掐断。她看了手机,脸上浮起一点笑,在黑暗里浮动。手机抱在胸前,背靠在墙上,看着一片黑暗的夜空。夜空中空无一物,黑得相当干净。

罗丽芳缩着身子,躲在黑暗里。她等待着轮到她的机会。这个时候,孩子在家里干什么?孩子一向老实,应该是坐在被窝里,看着电视。被窝里有电热毯,电热毯的温暖,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多么宝贵呀。她想起那个买火柴的小女孩,但她手里却没有一根可以划燃的火柴呢!

缩着身子,在黑暗里看着黑得像眼睛的夜。夜里什么也没有,罗丽芳就感到有些伤感。这几年,丈夫去世后,她的日子就像被困在这黑夜里,没有找到一盏灯来帮助自己。

丈夫去世,能怪谁呢?孩子的病,那也是生理的行为,与人没有关系。只是自己的心,总是纠结在一些不相干的事上。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找,找人述说内心里的委屈。她不是真的想求什么,只是内心苦闷,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她的表达,肯定出了问题,不然也不会调到这样一个恶劣的站上来。

现在,能用什么办法,可以让曾雄高兴。罗丽芳心里很担心。几句话。几声带泪的哀求。实在太轻微了。曾雄的强大,可以和孩子喜欢的奥特曼相比。他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罗丽芳对曾雄很有信心,但这种信心很虚,像脚踩在一块薄冰上,心悬着。

在很多传言里,曾雄有一个爱好。这也是罗丽芳不愿意去找曾雄的一个原因。戳破了这层纸,其实很简单,罗丽芳不情愿,所以才多吃了这么些年的苦。

站上管装卸的那个包工头,好像是这个村里的人。他这些年在站上,带着一帮农民干装卸,可能挣了不少。他买了一辆越野车,常带着站长书记离开车站。

虚无缥缈地想着这些无关的事。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眼里的黑没有任何变化。被阻挡的屋子里的光线,只有很细的一线露在外面。那线一样的光亮,轻轻地拨动着罗丽芳的心弦,她的身子,有了很轻微的抖动。

正在与寒冷对抗得厉害时,罗丽芳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来吧,曾段等着你呢!有什么事,你去当面说。”

罗丽芳赶紧站起来,随着那个黑影往前走。迷迷糊糊走到一个门前,黑影将门一推,屋里的亮光就一下击打到罗丽芳的脸上。身旁那个黑影的脸也被击中了。雪白的光,闪射着徐金亮那挂着诡谲的微笑。

“进去吧!”

进门。身后的门,无声地合上了。眼睛这时有些虚弱,看东西不很明朗。罗丽芳站在那里,不敢挪动脚步。亮着灯光的屋子,像一个幽深的古洞,等待她去探险。

眼睛缓慢地恢复着,她才看清,房间的摆设是一间卧室的样子。沙发,床,柜子。摆设的物件,都还很新,像一个新富起来的人的西装,虽然新,品味不高。

曾雄坐在沙发上。

喝了点酒,不多。羊肉做得很地道。比市里那些高档酒店的羊肉美味。

吃到中途的时候,徐金亮就附在曾雄的耳边说了。

“曾段,罗丽芳找你,说有事。我安排她一会进来。”

徐金亮说话的时候,曾雄一直保持着微笑,眼神似乎看着桌上的每一个人。其他人的谈笑依旧,无波无痕地进行着羊肉餐。

吃饱了,喝足了。满地残骸。晚饭也就散了。大家从前门出去,车停在院子里。曾雄说不走,休息一晚再走。罗彬彬很机灵地说,他第二天一早来接曾段。徐金亮悄悄从后门出来,带罗丽芳到给曾雄专门准备的房间。这间房,是车站搞装卸的包工头老万,为曾雄准备的。曾雄每次来,都会在这里休息一晚。

离城远。安静。

曾雄很中意这个地方。徐金亮对曾雄的安排,也很到位。把罗丽芳带进房间,徐金亮就走了。同时,他把另一位早就做好准备的女子,也带走了。这里,不再需要多余的人。

静谧的山村。安静得在一湾浅浅的池塘。村寨的黑暗里,偶然冒出一声不堪寂寞的狗的吠叫。

“说吧,什么事?”

罗丽芳有些紧张。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出现了一些问题。

“来,坐下来。慢慢说。不要紧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只要我能……”

“你能,你肯定能。”罗丽芳有些急切。这样的事,对于曾雄来说,还不是上下嘴皮碰一碰般渺小。但,如果他要为难,也会像上下嘴唇碰一碰般的艰难。

“事情很小。我想调回城去上班。”

“调回去?”曾雄沉吟了一下,眉头微微有些皱,似乎在思考。话语的尾音拉得很长。拉长的尾音,像一把锯子锯割着罗丽芳的心。罗丽芳原本存有的保护自己的一丝幻想,也完全破灭了。

“我……我懂得……的……”

曾雄微笑了。他嘎然截断了沉吟的语音,变得轻快起来。微微起皱的眉头,也舒开了。

“那么,这个事情我在会上提一提,让大家议一下。应该问题不大。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孩子又有病。这样的问题,早就该解决了。”

屋子里的灯光暗下来。

山野里的虫,唧唧地奏着美丽的音乐。狗也安睡了。山村里夜行的人也没有。硬而微辣的寒风拖着长长的尾巴,蛇一样盘旋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这样沉如墨团的夜晚,从城市里流窜来的浮华,被夜风搅得很碎,不知不觉,流入酣睡的大脑。

曾雄是兴奋的。在黑色中极度的亢奋。不需刻意用强力去获得自己的所爱。自然地,向他投过来的,能带来心理上的愉悦。他说的力量,一往无前的力量,想要去占领什么。

运筹帷幄。他有一种将帅的成就感。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不断增强着他对力量的感悟。

也不是没有过危机感。有好几次,危机都紧紧地贴在他的肋下,带给他冰凉的感觉,然后走了。

那一年,段上发生一起较大的安全事故。内部消息说免掉曾雄段长的令都已经下了。曾雄当时嘴唇上满是急火攻心留下的燎泡。他有一种被一发炮弹击中的毁灭感。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他手中的牌,一张一张打出去,一张一张地发生效力。在持着这张令,赶来对他宣布的人还在路途中,就被召了回去。令沉入大海。

有一年,不断有人匿名举报他。举报他,也是因为一些干部提拔上的问题。这样的事,常常不断的。他心里有数,很多都悄然处理了,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那一次不行了,似乎举报的人也很有力量,上下施压。局里面专门派了工作组来。很多人都以为曾雄顶不住,会离开他的段长宝座。那段时间,流言很多,也很可怕。但是,经过长达几个月的角力,他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

为这个位置,曾雄在险风恶浪中拼搏。这种拼搏,带给他持续不断的快感。

对手。他的欲望。他的意愿。他的精力。

这些东西徘徊在他生命中。虽然只是不大的一个段,依然能带来决胜千里的快感。

突然而来的黑暗,让罗丽芳很慌乱。黑暗遮盖了她的拘谨和羞涩。这是很难过的一关,迈出去,就像在沼泽里寻找落脚点一样难。曾雄的粗野和狂暴,旋风一样刮起来。在这旋风中,罗丽芳无法把握自己了,只能任由风卷着她,摆布她。

曾雄在这黑暗里,开始迷乱了。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从情感上讲,他已经用尘土将姜小荣悄然掩埋了。只有自己的力量感,像章鱼的触角,不停地寻找情感上新的刺激。这些新的刺激,又反馈到他的力量感上。

对于曾雄来说,罗丽芳带给他一些麻烦。不像其他女子一样顺溜和配合。虽然不是反抗,但有一种从骨子里来的执拗。曾雄很喜欢这种执拗。他摸索着去解罗丽芳的衣服。扣子很好解,冬日里穿的衣服多,这对进入罗丽芳的身体是一道道障碍。

最初还是很有耐心的。像进入一个迷宫,探秘一样的神秘。一件一件衣服,被解开。这些衣服,除了外面的光鲜一些,里面的大多有些烂了,一个小小的破洞,一条不甚在意的小口子。曾雄的动作,远远算不上温情,还略有些粗暴。

有一次从局里回小城,天下着小雨。车走得很慢,但是从后面从上来一辆车,当时司机不是罗彬彬,而是一个姓莫的老师傅,开车很有经验。他从后视镜发现了危险,采取了措施。措施避开了从后面撞来的车,却没法避开从前面来的车。他们的车被撞到一条沟里。坐前排的一位姓王的干事,当时就死了,姓莫的司机送到医院没多久也死了,他活下来,受伤不重,是个奇迹。

那次事件,曾雄对生命的脆弱有了很深的理解。他对生命欢乐的追求,对肉体刺激的渴望,变得更直接。

耐心慢慢在消失。曾雄感觉到屋子里的温度,在缓慢地消散。他解扣子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把罗丽芳包裹起来。外衣,毛衣,保暖内衣,内衣,胸罩。每一件衣服,都要费去他不少精力,而且每一样衣服还可能不止一件。他很奇怪,为什么罗丽芳为什么不买他穿的那样又薄又保暖的衣服。

小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经历,把哥哥们留下的旧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母亲常对他说,一层纱挡一层风。对于寒冷,全靠臃肿的旧衣服来抵挡。有一次,他在河边滑冰,不慎掉进水里。费尽全力从河里爬出来,捡了一条命。他冻得全身发紫,跑回家,在炉火边脱衣服时,衣服实在难脱。一件一件,都像崩得很紧的橡皮筋。折腾了半天的劲,才把那些缠在身上的束缚解脱下来。冰凉坚硬的衣服,从身上解下来,比剥玉米的外衣难得多。

衣服像新笋子的壳,剥完了。裤子更难。

让曾雄扫兴的是,罗丽芳来的路上,被摩托所卷起来的沙石,还存有一些在腿脚之间。罗丽芳没有配合,而是像一根柔软的面条,任由曾雄的吸溜。

吸溜到泥沙,而不是娇嫩的皮肉,确实倒胃口。对于曾雄心理上的变化,她没有感觉出来。她心里也正恶心着,像身上贴着一条鼻涕虫,那黏糊糊的液体让她想吐。

吐是没法吐的。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像石头一样,没有自己的感觉。罗丽芳腿上的沙子,让曾雄感觉不是在面对一个女人,而是面对一个癞蛤蟆。沙子让她身体变得很凉,没有什么热度。曾雄的那种力量的感觉,被击碎了。

有些颓然的感觉。曾雄放弃了努力。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这种感觉了。让他感觉害怕的疲惫和衰老。他没有责怨罗丽芳,而是放开了她。

“你走吧!”

“走?为什么呀!”

罗丽芳很是惊讶。她完全被搞迷糊了。这不是解放她的命令,反而是捆绑她的一根绳索。

“不。我不走。”

罗丽芳一下就哭起来,跪下来一把抱住曾雄的腿。她的出乎意外的反应,没有调动曾雄的情绪。他厌烦地挪动脚,想甩开罗丽芳的双手。罗丽芳是漂亮的。以前,他心里对罗丽芳的美貌,一直有一种狐狸望着葡萄的感觉。现在,葡萄就在手里,他却没有吃的欲望了。他对罗丽芳感觉上的变化,怎么能说出来呢?

“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这是一种拒绝。没有感情的冷漠的拒绝。罗丽芳从这语气里,听到了一种绝望。对于她希望的打击,无情的打击。

她得带着失败离开了。罗丽芳从来没有这样虚弱过。难道这样的付出,也没有用。烧香没找到庙门。罗丽芳是不甘心的。不愿甩脱曾雄的脚。粗壮的脚。

被抱住的脚,就有些难受。原本已经感觉疲累的曾雄,心情愈加恶劣。他用脚狠狠踢了罗丽芳一脚。

“我叫你走了。你没听懂吗?”

像一场交易,半途而废了。罗丽芳低声啜泣起来。她感到无穷的委屈,掩抑不住。眼看就要成功了,像决定交易的锤就要落下去那一刻,锤悬在半空了。或者看头的大刀已经举起来了,却传来“刀下留人”的喊叫。罗丽芳的焦急像一把火在燃烧。

对于曾雄来说,不过是情绪的一时低落。而对于罗丽芳来说,却是决定她能有一个照顾孩子的环境。治孩子的病。让孩子健康。孩子,或者她自己,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曾雄几乎是踢的方式来赶她,她抱的脚不得不松开了。没有希望了。绝望像强大的冰冷贯穿她的身体。她麻木地站起来,无奈地往黑糊糊的外面走。

这样的夜,这样的黑暗。她能往哪里走?

曾雄疲惫地坐到床上,躺下来,看着没有光线的屋子。很久一段时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手机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在黑黑的光线里,铃声一波一波地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