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疙瘩二疙瘩
很有意思的兄弟俩,虽是同一父母生养,却完全不同。小说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在嬉笑之中勾勒出了这俩兄弟的形象,比较立体,比较真实。
大疙瘩姓张,二疙瘩也姓张。大疙瘩、二疙瘩是一个娘的,也是一个爹的,一个亲娘,一个亲爹的。
大疙瘩好给人骂大烩。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辈分高低,只要是人他都给骂。可以骂得天昏地暗,可以骂得祖坟起烟,可以骂得躺在棺材里的死人,跑出来揍他。一天不给别人骂大烩,他这一天绝对过不去。
有人给他打赌,说如果你在街上走一趟,没有人骂你,我请你喝酒。
张大疙瘩不信这个邪。张大疙瘩想喝酒,就和人拍手击掌签下了赌约,并请了一大帮子证人。
时间由大疙瘩定。好吧,那就第二天早上。大疙瘩想得妙:早上我起得早早的,街上还没有一个人,我给谁骂去,谁骂我?
于是,第二天早上,大疙瘩早早的就起来了,也就是三点钟吧。唯恐别人看见,他别出心裁的在自己头上戴了一顶高帽子,用一块布把自己的脸包的严严实实。出了家门直奔庄东头,幸好没有人看见。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想这次的酒十有八成喝定了。
现在他要开始正式走路了,他要从庄东头一直走到庄西头,而又没有人骂他,才算他赢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时地掀开布,往两边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人。真是天助我也,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起床,街上静悄悄的,连条狗也看不见,你说他心里那个美呀,真是没法说,他似乎闻到了酒香,他咂吧咂吧嘴,好像酒已经到了他的嘴里。再有几十米就胜利在望了,就可以喝到香喷喷的美酒了!
还差几步就到头了。
真不凑巧,一个拾粪的老头,一步赶到了他跟前,张嘴就骂:“哪个龟孙羔子这么会出洋相,早五更带个高帽子瞎转悠什么,犯他妈的什么神经病!”
这一句不要紧,你说可把张大疙瘩给气坏了,他伸手掀掉头上的高帽子,抹下脸上的布,一蹦老高:“哪来的杂种,把老子的酒给扔了,我操你八辈祖宗,我操你亲姨的亲姐姐的小孩的亲妈。”
“我早就知道是你个孬种!没事在被窝里搂着你亲妈睡觉呗,戴个高帽子发神经!”
“搂你妈睡觉也没有酒好喝,你个万人揍的,老子的酒钱就出在你身上了!你个孬×养的!你个万人万的!你个千人千的!你个百人百的!你个十人十的!”
两个人真真假假地骂了个天翻地覆、天昏地暗。
“好了!好了!你个一人一的,也没有用了!走喽,跟这个孬屄养的喝酒去喽!”呼啦啦一下子冒出来一群人把大疙瘩围得个水泄不通。
“算老子倒霉!算老子倒霉!今天老子管儿子们酒,老子请客,老子请客!喊一声亲爸爸……”
他的话没落音,一群人一起答应起来:“哎,还是俺大疙瘩儿子好,好儿来,给老子们打酒去吧!”
大疙瘩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他不给骂的人,就是他亲娘老子,他也照样开玩笑。
刚把他老爹送进地里,回到丧屋碰见了他娘,他一把抓住自己的亲娘:“娘来,孩儿我一辈子没有孝顺过你,这会你儿子我要孝顺孝顺你老人家,走吧娘来,儿子也送你烤把火去吧,你看俺爹都去烤火了,多暖和吧,你去给俺爹添把柴火,拨了拨了火,走吧!娘来!”
他娘让他弄得苦笑不得,擦干眼泪一个劲的骂:“真是憨熊,真是憨熊!”操起丧棍就要揍他。他用孝褂子把头一蒙,边跑边说:“憨熊不憨熊,娘唻,你知道,你儿子我咋能知道?”
他这一闹腾,一个丧屋立马变成了剧场。
张大疙瘩是这么个人,天天嘻嘻哈哈,天天骂骂咧咧,天天唱唱嘤嘤,倒也活得挺滋润的。
几年前他侄子在外边搞了个工地,让他去给看个料场,没曾想在那儿没看到一年就出症了,到医院一查:绝症。侄子给了他几万块钱让他回家养病。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实际病情,家人也不告诉他。每次检查,都是他儿子事先安排好,然后由医生告诉他:“你没啥病,回去吧!”
回到家,他照吃照喝,照样骂大烩,整日嘻嘻哈哈。这不都五年了,他给好人一样,活得好好的,根本不像一个身患绝症的人。
二疙瘩可不像大疙瘩。二疙瘩是个生意人,买卖人,一开始贩鲜鱼,我们这一带贩鲜鱼的吆喝“大草鱼,二草鱼,三草鱼”,就是二疙瘩的发明。
他这人做生意那真叫一绝,标准的典型的“不见熟人不发财。”没有他不坑的人。
这天,他亲四婶子买了他四斤鱼,怎么看怎么不对头,回到家用称一称,整整少了七两,乖乖,就四斤鱼哇!他就能少给七两。你说缺德不缺德!
他四婶子,越想越生气,端着鱼回头就去找他,便走边骂。
二疙瘩老远就看见了,手摆得像荷叶一样:“四婶子,你老人家回去吧,我少给你七两鱼,找我也白搭,俺亲爹亲娘我都坑,何况你个亲婶子!回去吧,来了也没有用,回去吧!”
他四婶子一听这话,楞都没打,转身扭头就回去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二疙瘩。
鲜鱼不贩了,改行和人一起贩木头。
他亲侄子,要在宅田里盖房子。宅子上有几棵树要处理。侄子知道自己的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就不愿意把树卖给他。可是自己又不知道行情。心想,找叔叔打听打听行情总行吧。
“二叔,现在的杨树多少钱一方?”
二疙瘩早早的知道侄子要卖树,还算准了侄子准会找自己问行情,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说:“你找我就对了,你说咱这亲爷们,别人骗你,我还能骗你吗?我要骗你,那可没有一点人味了,那我就不是人啦!”
侄子连忙说:“那是那是!哪有叔叔骗自己侄子的,你说吧。”说话的时候,扔给了他一盒烟。
“现在的行情还可以,450元一方,你要信不过你二叔,你可以打听打听,晚几天再卖,打听准了再出手,千千万万别让你二叔给骗了!”
侄子心中有数,就是你不让打听,也得打听。
果真不假,一连几天,他侄子天天问价,天天打听,都是少于450元,没有出到450的。也出奇,以前买树的几天不见一个,可自从那天之后,天天有,有时一天好几个,来了在宅子上转一圈说说价就走。
没办法,最后他侄子的树,还是卖给了他。
事后他侄子才知道,那些买树的都是他叔叔请来的托。那时杨树的实际价格是700元一方。
二疙瘩做生意可真称得上鬼精鬼精的,算成本,算利润,都能算到骨子里去,不光算生意,他什么都算,和别人交往,他要算一算,这个人有没有用处,有多大用处;自己递给别人一棵烟,他也要算一算能收回来什么,否则的话,一切免谈。可是他可他算来算去,就是没算准自己什么时候得病,得什么病。
他的病实际上和他哥哥的病一模一样,都是九死一生的绝症。不过他的病要比他哥哥晚,晚三年;发现时的病情比他哥哥可轻多了。自从发现自己病了,二疙瘩就天天算计,算计自己能活多少天,看病要花多少钱,自己的儿子的房子多少钱能盖起来,自己死后老婆孩子怎么办,看病把钱花光了,他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就这样,他天天看病,天天算计。没算计多少天,就把自己给算计死了。
弟弟死了,哥哥可伤心了。他亲爹死也没有哭得这么痛这么悲,你听听他是怎么哭的:
“兄弟呀,咱可是一个爹一个娘的呀,咱可都是咱爹的种呀,咱爹咋这么偏向你呢,把那好东西都传给了你呀,扔下我一个人好孤单呀!咱俩咋不能换一换,让你哥哥我先死呀,我是你哥呀,你咋能比我死得早呀,我的个兄弟唻,你可真会算计呀,你一走咱娘你也不要养了,你老婆孩子也不要问事了,你把千斤的担子都扔给了你哥哥呀,我的个兄弟唻……你千算计万算计,你咋没算计到你自己呀,你咋没给你哥哥我算计算计呀,我的个兄弟唻……”
他这么一哭,周围的人都被他哭笑了。
听到周围的人笑,他嘎吱不哭了,抬起头擦了一把泪:“笑什么笑,看我一会都把你们给哭哭,让你们哭得比我还痛!听好了,我接着哭!”
“我的个兄弟唻……”那声音长长的,又尖又细,像是一个老娘们在哭,“我的个短命的兄弟唻,你走得太早了……你叫哥哥我怎么想你呀,我的个兄弟唻……”那声音不仅尖细,还拐着弯,从嗓子眼提出一口气,一抽一抽的,似断似续,还真的把几个老娘们给哭得眼泪吧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