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的春天

林梢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4-24 20:41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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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也许愚人并不是真的愚,他是大智若愚,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早已开悟的禅心,任是怎样的境遇,都改变不了他内心深处的云淡风轻。小说通过描写愚人小的时候如何愚,长大后娶了媳妇如何愚,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气息,那是愚人一颗淡定从容的心带着人们走进他的世界,愚人不愚,他是一个聪慧的人,有一颗伶俐的心,看透世事不点破,这是成全他幸福的唯一筹码。

愚人真愚,光小学一年级就蹲了七年,我们家几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做过他的同学:大伯家的哥哥、姐姐、我、叔叔家的弟弟、弟弟的妹妹……每每想起他那些愚不可及的糗事,真会让人笑得肚子痛:“愚!真愚!”这是村里大人孩子对他的唯一评价。

愚人十五岁的时候,极富同情心的校长终于为他大开绿灯,破格准许他升入了二年级。可是一个学期没读完,愚人却自动退学了,他给出的理由是:二年级的功课难度太大了,累得脑壳子疼,打死也不去上学了。望子成龙的父母到此方死了一条心,扔掉笤帚疙瘩默默地容他回到家里。

愚人虽愚,却生就一副好相貌,白白净净,挺拔俊朗,很受看,只是不会干活,推辆空板车已是巴结,稍微加载便弓腰撅臀,面红耳赤,形似龙虾,更不用说出大力气了。尚算壮年的父母心疼自己的独苗苗,索性将所有的活儿大包大揽,只教愚人象征性地去地里走走、站站。在那个时代的农家,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如果不读书,又游手好闲不肯踏踏实实干活,便被归入懒汉的行列,是会遭到乡里人极端鄙视的。

愚人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做惯了闲人的他,很是享受这种生活,心安理得地靠父母的血汗供养着,别人见惯不怪,也懒得说他了。倒是他那张白净细滑的脸,在农村小伙那一张张粗糙黧黑的古铜色面孔中,宛如鹤立鸡群般,很是扎眼,竟然被邻村一个颇为俊俏的姑娘雪妮一眼看中,开始频频而且极为大胆主动地向他示爱。当然那个雪妮同愚人一般,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不仅好吃懒做,泼辣跋扈,更兼流水杨花般的性情,名声在十里八村早已坏透。愚人的父母深知这一点,初始坚决不允,无奈愚人很是痴情,寻死觅活非卿不娶,最后父母只得妥协。雪妮的父母早已为这个臭名远扬的闺女伤透了脑筋,见愚人家应亲大喜过望,不仅分文不要,而且“送女上门”,让愚人捡了个大便宜。

愚人结婚七个月,雪妮便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村人指指点点,父母唉声叹气,只有愚人喜欢得像捡了个大元宝一样,抱出来到处显摆。雪妮见他如此,索性将抚养责任全部推卸。愚人闲来无事倒也乐得领受,天天将娇儿搂在怀里,依依呀呀唱着儿歌晃来晃去,儿子一哭他便手忙脚乱,摸摸这里看看那里,紧张得满头大汗。那份疼惜爱怜,直令天下母亲汗颜。

雪妮见愚人一家老实木讷,稍事收敛的劣根又开始疯长,日益骄横蛮暴,在家里宛若女皇一般,稍不顺心就摔盆打碗,指桑骂槐,到后来竟然发展到对公婆拳脚相加。父母跪在地上哭求哀号,愚人抱着儿子躲在檐下吧嗒吧嗒掉眼泪,却并不上前劝阻。等雪妮气消回房,他才将儿子小心翼翼地塞到媳妇儿怀里,自己拖一根木棒气势汹汹地赶到岳父家里,二话不说挥起棍子将一对老夫妻打得哭爹喊娘,连连告饶。愚人扔下棍子闷声闷气地说:“俺媳妇脾气坏,都是你们惯得。她是俺媳妇儿,俺不舍得打,她打俺爹妈,俺就打她爹妈。”

儿子刚满周岁,愚人的爹连病带气,一命归西,不满五十的娘不堪雪妮的*,决定再嫁。村里人闲言碎语,雪妮也冷嘲热讽,愚人的娘犹豫起来,愚人却极开通:“娘,你走吧,找个好人,过几天顺心日子,省得俺媳妇儿老打你。”

娘走了,偌大的院子再没个碍眼的,雪妮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起初是夜不归宿,或趁愚人不在家时偷偷带人回家,后来索性公然在家胡闹。晚上只须一句话:“你滚一边去。”愚人便默默地抱起儿子睡到地板上。雪妮如果还是不满意,他就乖乖去草棚过夜,从不表示一点点愤怒,或者嫉妒。

终于有一天,雪妮跟一个外乡人走了,卷走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点钱,再也没有回来。邻居们过去安慰愚人,愚人抱着儿子偎在一床破棉被里,竟然相当地平静。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不都讲自由开放吗,随她去吧。只要她能过得开心,就行了。”

一年后有消息传来,说雪妮在外边坑蒙拐骗,已经锒铛入狱了。愚人听后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俺要去看她,她是俺的媳妇儿俺孩子的娘,俺想她呢!”边哭边说边收拾东西,竟然连夜带着儿子上路,探监去了。

此后的愚人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拼命地干活、挣钱,他仿佛活到近三十岁才第一次意识到钱的重要。他把自家那几亩地交给别人代种,自己没日没夜地在附近的窑厂里卖苦力,挣的钱攒下来留给儿子上学、买吃的,还要留出路费去看雪妮。几百里地他两三个月就去一回,去的时候大包小裹,装的都是雪妮爱吃的东西。

雪妮出狱的时候,儿子已经到技校学习汽车修理了,愚人一个人去接她。依旧风姿绰约的雪妮见到弯腰驼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的愚人,一下子就扑到他的怀里哭起来:“谢谢你这么些年一直等着我。你知道吗,和我一起服刑的那些姐妹,都羡慕我有个好老公呢!她们的老公坚持最长的也不超过两三年就提出了离婚,更不用说去看她们了。以后,我跟你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对雪妮突如其来的热情,愚人仿佛还不适应,张着两手僵僵地站着,憨憨地说:“俺不委屈,和你在一起,俺开心着呢!”

浪子回头金不换,本来就颇精明利落的雪妮一旦收心敛性走了正道,竟是潜力无限。她带着愚人认真经营着他们的人生,小日子终于一天天红火起来。

关于愚人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得来的片段信息,但是这一次回家我却见到了愚人,还有雪妮,还有他们的儿子。

儿子技校毕业后在镇上开了汽车修理厂,愚人一家便迁出偏僻的小村庄,去交通便利的镇上居住了。我看见他们的时候,儿子正带着几个学徒工围着一辆小轿车忙碌着,雪妮在不远处的房厦下洗衣服,愚人坐在她的旁边,怀里抱着的应该是儿子的儿子,他的小孙孙了。愚人一脸惯常的宁静,他一会儿看看雪妮,一会儿看看如洗的碧空,偶尔还会接一朵漫天飞飘的柳絮在掌心,然后努嘴轻轻一吹,逗得孙子咯咯只笑。

好一副温馨的含饴弄孙图哦!

我忍不住慨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愚人并不是真的愚,他其实是拥有一颗大智若愚、早已开悟的禅心,任是怎样的境遇,都改变不了他内心深处的云淡风轻。而且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对于不想要的,他无动于衷。

春天来了!

愚人的春天,尤其美丽!